第161章 明察暗访,钓到一条大鱼(2/2)
她还注意到,在工地几处人流交汇的地方,比如水井边、食棚外,总有几个看似普通、但眼神格外活络的汉子,喜欢凑在人群里,或是“无意中”提起某些抱怨,或是“义愤填膺”地附和别人的不满,然后迅速将话题引向更尖锐的方向。当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或管事、士卒前来干涉时,他们又立刻偃旗息鼓,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经过数日的细心观察与旁敲侧击,墨昭心中已然有数。工地上的怨言与摩擦,固然有管理疏漏、分配难以绝对公平的客观原因,但确有一股暗流在刻意放大矛盾、制造对立、散播不满。这股暗流的执行者,混杂在工匠、流民甚至少数底层士卒之中,手法隐蔽,善于煽动,其目的,显然是为了破坏工地和谐,迟滞工程,动摇人心。
她将所见所闻,细细整理,写成密报,通过夜枭秘密送回行辕。同时,她也更加留意那些可疑之人的动向,试图找出他们之间的联络方式,以及……可能的幕后指使者。
派往朔方方向秘密调查的夜枭,也带回了令人玩味的消息。
朔方守将高义,年过五旬,资历颇老,是镇国公时代留下的将领。此人勇武有余,谋略平平,且为人倨傲,对墨轩这等“晚辈”骤登高位、总督北境,心中确有不忿,在几次军务往来文书中,语气也颇不客气。但其治军,向来以“粗疏”着称,军纪松弛,吃空饷、纵兵为祸之事时有传闻,却并未有证据显示其与京城某些势力有直接勾结。
夜枭重点调查了“老鹰嘴”劫案可能涉及的朔方溃兵。朔方军中,近年因军纪废弛、欠饷等原因,逃兵、溃兵为数不少。其中一股以“过山风”为号的小型马匪,活动于朔方与陇西交界的山区,专事劫掠商旅,其首领据说便是朔方军的逃卒。这股马匪行事凶悍,但对官兵多有忌惮,轻易不敢劫掠有明显官家背景的货队。
“过山风”近来并无大规模行动。但夜枭从朔方边境一处黑市据点得知,约在木料被劫前十日,曾有几个生面孔,持重金在此处采购了一批制式腰刀、强弓和箭矢,并要求打磨掉原有的标记。卖主隐约记得,那几人虽作商旅打扮,但言谈举止、手上老茧,颇似行伍之人。交易完成后,那几人便消失了,再未出现。
此外,夜枭还探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约半月前,朔方军一名负责军械库的低级校尉,因“疏忽”导致库中一批“报废”的军械“失窃”,正被高义下令查处。失窃的军械,恰是数十把腰刀、二十张强弓及配套箭矢,数目与黑市交易、及“老鹰嘴”劫匪使用的颇为吻合。而那名校尉,据说与高义麾下一名心腹偏将往来甚密。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朔方军内部。是那名低级校尉监守自盗,将军械倒卖给了劫匪?还是有人指使他这样做,意图嫁祸或制造事端?那名心腹偏将,又是否知情或参与?
夜枭试图接触那名被查处的校尉,却发现此人已在数日前“因惧罪”,在关押处“自尽”了。线索就此中断。但“自尽”的时机如此巧合,反而更显可疑。
与此同时,另一路夜枭对“老鹰嘴”劫案现场的复勘,也有了新发现。他们在劫案现场下游数里处的河滩乱石中,找到了一枚被遗落的、造型奇特的青铜带扣。带扣上隐约有兽头纹饰,但磨损严重,难以辨认。夜枭中一名老斥候仔细辨认后,认为这兽头纹饰,似乎与西羌某些部落贵族喜用的装饰风格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西羌?劫匪中混有西羌人?还是有人故意使用西羌风格的物品,混淆视听?
所有线索,支离破碎,却又隐隐指向几个方向:朔方军内部可能存在的蛀虫、与西羌或许有关的势力、以及那双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木料被劫,看似针对“定北城”,但其背后牵扯的势力与目的,恐怕远比拖延工期更为复杂。
君夜玄看着夜枭传回的一条条密报,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陷入沉思。朔方高义……西羌……京城淑妃一党……这几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劫案是真匪所为,还是有人假扮?其目的,除了拖延新城建设,是否还想挑起北境内部(雁门关与朔方)的矛盾,或制造与西羌的摩擦?
“阿夜,” 墨昭轻轻推门进来,手中拿着她刚刚整理好的、关于工地流言的记录,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我这边的发现,或许能和你那边的线索,对上一些。”
她将记录递给君夜玄,并简要说明了工地那些可疑人物的特征与活动规律。“……这些人看似分散,但仔细对比他们出现的时间、地点和煽动的话题,似乎有某种默契。我怀疑,他们之间,或许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络方式,或者,同受一个隐蔽的中间人指挥。而且,我注意到,其中一个经常在水井边‘抱怨’伙食的汉子,右手虎口有一道特殊的旧疤,形如弯月。巧的是,前日沈少东家手下的一名管事,在清点一批从朔方方向运来的、用于支付部分工钱的散碎银两时,发现其中几块银子上,隐约也有类似的、被利器划出的弯月痕迹。他以为是偶然,未曾在意。”
虎口弯月疤?银子上的弯月划痕?是巧合,还是标记?
君夜玄眸光骤然一凝。他接过墨昭的记录,快速浏览,又与夜枭关于朔方黑市、军械失窃的密报并置案头。脑海中,那些散乱的线索,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慢慢串联起来。
朔方军内部可能有人监守自盗,将军械流入黑市,被伪装成商旅的“劫匪”购得。劫匪中可能混有西羌人或使用西羌物品,制造混乱。劫案发生后,工地立刻出现有组织的流言煽动,而煽动者中,有人带有与朔方流通银两上相似的标记……
这绝非孤立事件!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劫案是引子,流言是后续,目的是双管齐下,从外部破坏和内部瓦解“定北城”建设,进而打击墨轩的威望,离间北境各方势力,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边衅!
而能将朔方、西羌(或伪装西羌)、乃至工地煽动者联系起来的,必然是一个能量不小、且对北境局势了如指掌的幕后黑手。京城淑妃一党固然可疑,但他们是否有能力直接调动朔方军内部的蛀虫、联系西羌势力、并安排如此细致的工地煽动?
除非……他们在北境,有根基深厚的内应与合作者!
“看来,我们钓到了一条不小的鱼。” 君夜玄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只是这鱼藏得深,线也放得长。朔方、西羌、京城、乃至这工地……皆有其触角。”
“接下来怎么办?” 墨昭问,心中并无惧意,只有找到线索的振奋。
君夜玄沉吟片刻,道:“对方布局周密,我们若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线索彻底断掉。需得放长线,顺藤摸瓜,找到那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中间人’,或者,逼他们进行下一次联络、下一次行动。”
他看向墨昭,目光柔和了一瞬:“工地那边,还需你继续留意,尤其是那个虎口有疤的汉子,以及与他接触频繁之人。但务必小心,不可引起对方警觉。我会加派夜枭,在暗中保护你,并监视所有可疑目标。”
“朔方与西羌的线索,我会让夜枭继续深入,重点查清那批失窃军械的最终流向,以及西羌近期是否有异常动向。同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也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位朔方守将,高义将军了。看看他对麾下军械失窃、及可能引发的边衅,到底知不知情,又……是何态度。”
“你要去朔方?” 墨昭一惊,“你的伤……”
“无妨。以副都统巡视边防、协调军务的名义前去,光明正大。” 君夜玄平静道,“正好,也看看这位高将军,面对突然到访的‘上官’,会作何反应。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试探虚实的好棋。若高义心中有鬼,必然会有异常举动。若他心中无鬼,也可借此机会,敲打整顿朔方边防,清除可能的隐患。
“我与你同去。” 墨昭毫不犹豫。
君夜玄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拒绝无用,点了点头:“好。但此行以公干为主,你需紧随我身边,不可单独行动。我们三日后出发。这三日,我会安排夜枭,将现有线索再细细梳理一遍,并做好万全准备。”
“嗯。” 墨昭重重点头。无论前路是龙潭虎穴,还是阴谋陷阱,她都将与他,并肩同行。
窗外,暮色四合,定北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与远处雁门关的巍峨轮廓遥相呼应。这片饱经战火、正在重获新生的土地之下,暗流汹涌,杀机隐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