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雪落关山,此心安处(2/2)
半晌,韩振嗤笑一声,打破了寂静:“这老狼,打了败仗,倒做起生意来了!开放边市也就罢了,还想要百里缓冲区?不得驻军?他想得美!那是雁门关的门户!放了俘虏,还要赔他银子?呸!做他的春秋大梦!”
孙振也皱眉道:“看似议和,实则包藏祸心。开放边市,若管控不力,恐其借机窥探关防,输入细作。百里缓冲区,更无异于将刀递到他手中,随时可卷土重来。至于结盟……与虎谋皮,焉有其利?此人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
墨轩看向君夜玄:“夜帅以为如何?”
君夜玄将信轻轻放在案上,眸光冰冷:“虚与委蛇,缓兵之计。阿史那摩新败,内部不稳,又值寒冬,粮草不济,无力再战。故以此信,一为拖延时间,稳定内部,筹措粮草。二为试探朝廷与我等态度,若朝廷畏战,或我等贪图小利,他便可得喘息之机,甚至得寸进尺。三为离间。信中特意提及厚赠你我,恐有借朝廷之疑,挑拨你我与朝廷关系之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所谓结盟,更是笑话。西羌虽与他不睦,然同属胡虏,岂会因他一面之词,便与我天盛同心?此举不过是为其整合草原势力、他日再图南下争取时间罢了。”
分析鞭辟入里,与墨轩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墨轩点头:“夜帅所言,正是我所虑。阿史那摩狼子野心,从未稍歇。此番议和,绝不可应。然,朝廷中,或有畏战求和、或贪图边贸之利者,会为此说项。我等需早做准备。”
“侯爷打算如何回复?” 君夜玄问。
墨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既以‘议和’为名,我便以‘议和’回之。边市可开,然需在我方指定地点,由我方严格管控,税赋章程,需由我朝定夺。缓冲区?绝无可能。释放俘虏?可,然需北漠先释放我被掳边民,并保证永不南犯。赔偿?哼,我天盛将士血染边关,他阿史那摩当赔偿我朝抚恤之资!至于结盟……” 他冷笑,“若他真有诚意,便需先将其麾下参与此次南征的部落首领、及暗通款曲的‘内应’,尽数缚送雁门关,再由其亲子入京为质,方可商谈。”
“至于赠礼……” 墨轩看向君夜玄,两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冰冷的默契,墨轩缓缓道,“便回他:我天盛将士,守的是国门,卫的是黎民,非金银美人可动。若要‘敬意’,便让他收起爪牙,安分守己。否则,雁门关下,便是他葬身之地!”
这番话,可谓强硬至极,寸步不让,却又在“议和”的框架内,占据了道义与实力的制高点。
孙振、韩振听得热血沸腾,齐声道:“侯爷(将军)英明!正当如此!”
君夜玄也微微颔首:“回复措辞,可更‘委婉’些,然核心之意,不可更改。需将我方条件,明发北漠诸部,尤其那些与阿史那摩不睦的部落,使其知晓,我朝非一味强硬,亦有通商之利可予,然前提是北漠不再为患。分化瓦解,方为上策。”
“夜帅高见!” 墨轩赞道,“便依此拟定回信。同时,将阿史那摩来信与我等回复,一并抄送朝廷,陈明利害,请陛下与朝中诸公定夺。料想陛下圣明,辰王殿下亦知兵事,当不会允此城下之盟。”
大事议定,气氛稍缓。墨轩又说起北境行辕筹建、关防整顿、流民安置、春耕准备等具体事务,与孙振、韩振商议。君夜玄虽精力不济,但关键处仍能提出精辟见解。墨昭则安静听着,不时为众人续上热茶。
直到暮色渐沉,雪势稍歇,诸事方暂告一段落。孙振、韩振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帐内只剩下墨轩、君夜玄与墨昭三人。
“北境百废待兴,千头万绪。” 墨轩揉了揉额角,看向妹妹与君夜玄,语气带着歉意与期许,“我腿脚不便,夜帅重伤未愈,却要担此重任,实在……”
“哥,别这么说。” 墨昭打断他,目光坚定,“此乃为国为民,亦是我们的家。我与阿夜,定会全力相助。你只需稳坐中枢,运筹帷幄。外面跑腿的事,有孙将军、韩将军,还有沈少东家。至于阿夜的伤和你的腿,交给我。我定会让你们,早日康健,在这北境,大展拳脚。”
君夜玄亦道:“侯爷放心。既受国恩,自当竭力。待伤势稍愈,我便着手整顿军务,清查边备,训练新军。绝不让阿史那摩,再有可乘之机。”
看着眼前这对历经磨难、却愈发坚韧明亮的璧人,墨轩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化为欣慰一笑:“好!有你们在,我心甚安。这北境的未来,便靠我们一同打拼了!”
三人相视而笑,眼中皆是坚定与希望。窗外,雪已停,暮色四合,但帅帐内的灯火,却将三人的身影,映照得温暖而明亮,仿佛预示着,这北境的漫漫长夜即将过去,而一个属于他们的、崭新的黎明,正在这雪后初霁的关山之上,悄然降临。
慕容辰的奏章与北漠议和文书抄本,几乎是同时呈送到了皇帝案头。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皇帝披着狐裘,仔细翻阅着墨轩那封措辞强硬、却有理有据的回信抄本,以及慕容辰附上的、详细分析北漠局势、力主不可示弱、宜趁机整顿北疆的长篇奏章。良久,他放下手中文书,看向侍立在下方的几位重臣与慕容辰。
“诸卿以为,镇北侯此番回复,与辰王所奏,如何?”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臣以为镇北侯回复,刚柔并济,甚为妥当。既表明了我不惧战之决心,亦留有通商之余地,更可分化北漠诸部。辰王殿下所言北境行辕诸事,亦是老成谋国之道。阿史那摩此信,实乃黔驴技穷之举,万不可中其缓兵之计。”
户部尚书却面带忧色:“陛下,北境连年用兵,国库空虚。今岁各地又遭灾荒,税赋难征。若与北漠彻底撕破脸,边市断绝,战端又起,恐财力难支。不若……暂虚与委蛇,许以些许边贸之利,换取数年喘息,待国富民强,再图后计。”
“王尚书此言差矣!”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文正驳斥道,“阿史那摩乃贪狼之辈,得寸进尺。今日许以边贸,明日他便要驻兵。今日赔款求和,明日他便要割地!北境将士用鲜血守住的国门,岂可因些许钱粮而拱手让人?镇北侯、靖北侯乃百战之将,深知北漠秉性,其回复方是长治久安之策!至于财力,当开源节流,整肃吏治,焉有剜肉补疮、自毁长城之理?”
几位阁老也各抒己见,有支持强硬回复的,也有担忧国力不济、主张暂缓的。朝堂之上,再次为北境之事争论起来。
慕容辰静立一旁,并未急于发言。直到争论稍歇,皇帝目光再次看向他,他才出列,声音平稳清晰:“父皇,诸位大人。儿臣以为,北境之事,不在战和,而在强弱。我强,则和约可成,边市可开,北漠自当俯首。我弱,纵有和约,不过一纸空文,徒增其轻视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镇北侯、靖北侯,乃我朝北境新铸之利剑,锋芒初露,已令阿史那摩胆寒。北境行辕之设,便是要以此剑为锋,整合边务,固本培元。当此之时,朝廷正当鼎力支持,助其彻底掌控北疆,编练新军,开垦屯田,畅通商路。待北境稳固,兵精粮足,我朝进可攻,退可守,阿史那摩是战是和,皆由我定,岂容他肆意妄为,以一封书信便要挟朝廷?”
这番话,格局宏大,立足长远,将一场关于“议和”的争论,提升到了国势强弱的层面,更与皇帝设立北境行辕的深意不谋而合。
皇帝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微微颔首:“辰儿所言,深得朕心。北境之事,便依镇北侯所复,及辰王所奏办理。驳回阿史那摩无理之求,边市之事,可着北境行辕酌情办理,然需严加管控,绝不容其借机生事。朝廷当全力支持北境行辕筹建,一应钱粮、官员选派,兵部、户部、吏部需优先保障,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 支持强硬的一派大臣纷纷躬身。
皇帝又看向慕容辰:“辰王,北境行辕初立,千头万绪,朝廷鞭长莫及。你既总摄北境事宜,便需多加费心,协调各方,务必使墨轩、君夜玄等能放手施为,早定北疆。”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慕容辰郑重应下。他知道,这道旨意,不仅是赋予他权力,更是将北境的安危与未来,再次系于他一身。而他,必将不负所望,为那远在边关的兄妹与将士,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退朝后,慕容辰独自行走在宫墙夹道。寒风凛冽,吹动他玄色王袍的衣袂。他抬头,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那里,正飘落着今冬第一场大雪。
北境的天地,已然为你们打开。望你们能携手并肩,在这片血火淬炼过的土地上,开创出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