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关山同守,肝胆皆冰雪(2/2)
在仆妇的搀扶下,墨昭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静室,冲进了外面那火光冲天、血肉横飞、如同炼狱般的战场。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泪水直流。流矢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起森森寒意。她看到断臂残肢,看到濒死的呻吟,看到一张张因血战而扭曲、却依旧在拼杀的面孔。
但她目光所及,只有一个方向——正门箭楼。她看到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着、勉强立在女墙后的玄色身影。即使隔着混乱的人群与弥漫的硝烟,她也能清晰地看到,他身形是如何的摇摇欲坠,脸色是何等的惨白如纸,肩头那新添的伤口,正渗出刺目的鲜红。
而他也正看着她。在墨昭冲出静室、目光寻来的刹那,两人的视线,隔着尸山血海,隔着烽火狼烟,于半空中交汇。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君夜玄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因她的出现,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惊讶、担忧、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微澜。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拄着剑、扣着墙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更加惨白。
墨昭则在那一眼中,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不容错辨的死志,与那强撑到极致、即将崩溃的虚弱。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心中的决意,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不能死。她不许他死。
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试图靠近箭楼——那里是战场最中心,流矢如雨。她迅速环顾四周,看到了那几口正在蒸腾着古怪辛辣浓烟的大锅,以及周围忙碌的夜枭和沈家伙计。她瞬间明白了这烟雾的用途,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能做什么。
“周伯!” 她看到了在不远处指挥搬运伤员、满脸烟灰血污的周掌柜,嘶声喊道,“立刻去取我药房里,那罐贴着红签的‘醒神散’,还有所有库存的‘冰片’、‘薄荷脑’!快!”
周掌柜见到墨昭醒来,又惊又喜,闻言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带人跑去取。
墨昭则迅速走到一口大锅旁,不顾高温灼人,掀开锅盖,仔细观察里面药液的颜色和气味。她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滚烫的药汁,放在鼻尖轻嗅,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尝。辛辣、苦涩、还带着一丝令人眩晕的甜香……是“曼陀罗”和“天仙子”的粉末!夜枭们为了增强烟雾的致幻迷惑效果,竟然将她之前为重伤员镇痛准备的、带有微毒和致幻作用的药材也加了进去!
“不能再加这个!” 墨昭厉声对负责的夜枭道,“这烟雾顺风飘散,我们自己人也可能吸入!立刻撤下这几口锅,换清水!快!”
夜枭也意识到问题,连忙照办。
这时,周掌柜已将药材取来。墨昭迅速打开“醒神散”,那是一种极为提神醒脑、抵御瘴气的秘制粉末,本是用来应对南方山林毒瘴的。她将整整一罐“醒神散”,连同大量碾碎的“冰片”和“薄荷脑”,尽数倒入刚刚换上清水的几口大锅中。同时,她又从自己药箱里,取出几样气味清冽、能解毒辟秽的药材,用匕首快速切碎,一并投入。
“烧滚!用扇子,将这新烟,往关墙下扇!尤其要覆盖我们的人!” 墨昭快速吩咐。新的烟雾带着冰片薄荷的清凉与醒神草的独特香气,虽不如之前的辛辣呛人,却更能提神醒脑,驱散疲劳与轻微中毒带来的眩晕,对守军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很快,新的、清冽提神的烟雾顺着风,飘向关墙。许多因久战、吸入先前古怪烟雾而头昏脑涨、视线模糊的守军士卒,在吸入这新烟后,精神为之一振,眼中的血丝似乎都消退了些许,挥刀的手臂也重新充满了力量。
墨昭做完了她能做的,目光再次投向箭楼。就在此时,她看到一支狼牙重箭,擦着君夜玄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她心脏骤然停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想也不想,就要朝箭楼冲去!
“姑娘!危险!” 周掌柜和仆妇死死拉住她。
而箭楼上的君夜玄,在中箭的刹那,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没有倒下,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伤口,只是目光依旧沉稳地扫视着战场,与墨轩低语着什么。那份镇定,那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从容,让墨昭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痛得无以复加,却又因他那份顶天立地的担当,而涌起一种近乎骄傲的、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北漠人退兵的号角响起。关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墨昭看到,君夜玄似乎长长地、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随即,那强撑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眼神一黯,软软地向后倒去。
“阿夜——!”
这一次,墨昭终于挣脱了搀扶,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不顾一切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向箭楼!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只凭着本能,朝着那个倒下的身影扑去。
当她终于冲上箭楼,扑到君夜玄身边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脸色苍白如雪,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而那枚一直贴在他心口的“赤阳暖玉”,光泽似乎也黯淡了许多。最让墨昭心颤的是,她触手所及,他的身体冰冷得吓人,仿佛血液都已冻结——那是“玄冰魄”寒毒因他耗尽最后元气、失去压制而再次爆发的迹象!甚至比之前更加凶猛!
“让开!都让开!” 墨昭嘶声哭喊着,用身体护住君夜玄,迅速取出金针,刺入他几处要穴,先稳住心脉。她的手在抖,心在滴血,但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她将身上所有能吊命的丹药,不管不顾地塞进君夜玄口中,用内力助他化开。然后,她看向那枚“赤阳暖玉”,毫不犹豫地,将暖玉从他心口取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再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贴上他冰冷的心口,同时,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精纯温和的内力,毫无保留地、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内力,为他驱散哪怕一丝寒意,护住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机。
“阿夜……你不准死……你答应过我要平安回来的……你答应过的……” 她跪在他身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他染血的玄甲上,与血污混在一起。她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这是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忘记了兄长,忘记了所有。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个气息奄奄、冰冷得让她心碎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有多么的绝望与无助,又有多么的执着与深情。她也不知道,在她不顾一切扑上来,用身体护住君夜玄,用尽全力为他取暖渡气时,周围所有的将士,包括刚刚被亲卫抬过来的墨轩,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夜帅伤势的揪心,有对墨姑娘不顾自身救治的敬佩,更有对这两人之间,那超越了生死、无需言明的羁绊的震撼与了然。
墨轩看着妹妹那仿佛要将自己生命都渡给君夜玄的模样,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心疼、欣慰、怅然……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示意周掌柜和亲卫,小心地、尽量不要打扰地,将周围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安全的地方,并调来更多的炭火和保暖之物。
寒风依旧呼啸,卷过关墙,带着未散的血腥与硝烟。但在这方寸之地,却仿佛被一种名为“守护”的无声誓言所笼罩。墨昭紧紧握着君夜玄冰冷的手,将脸贴在他毫无血色的手背上,泪水无声流淌。
“阿夜……求你了……活下来……为了我……活下来……”
低低的、近乎泣血的哀求,在凛冽的风中,几不可闻,却重如千钧,敲打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这一次,不再是医者对伤患的救治,而是一个女子,对她用生命在乎的男人,最卑微、也最赤诚的祈求。
肝胆皆冰雪,烽火铸此心。生死一线的战场,终于让他们看清了彼此心底,那份早已生根发芽、却始终未曾言明的情意。只是这明悟的代价,太过惨烈,也太过沉重。
陇西援军先头部队的捷报,与雁门关血战击退阿史那摩的消息,几乎同时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京城辰王府。
慕容辰独自坐在书房,手中捏着那份还带着驿站风尘气息的紧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信是墨轩以雁门关守将名义发来的正式捷报,详细陈述了北漠夜袭、关墙血战、陇西援军及时赶到、阿史那摩退兵的过程,并附上了初步的伤亡统计与战果。言辞简练,却字字惊心。
阿史那摩倾巢夜袭,内应开暗门,关防一度及及可危……夜帅君夜玄重伤未愈,强撑登城,激励士气,中箭……墨昭姑娘力竭初醒,不顾安危,于阵前施救,以奇药烟雾助守军,后于夜帅倒下时,倾力救治,情状……(此处墨轩写得极为克制,只言“竭力施救”,但慕容辰如何读不出那字里行间的意味?)
赢了。雁门关守住了。阿史那摩再次铩羽而归。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足以振奋朝野,稳定北境,也让他这个力主支持北境、筹措粮秣的辰王,声望更上一层楼。
可是,为何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旷,与那细细密密、无休无止的、名为“失去”的钝痛?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离他越来越远,再也无法触及。
捷报上每一个关于“夜帅”与“墨昭姑娘”的字眼,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能想象出,在那样惨烈的战场上,那个总是沉默守护在她身边的男子,是如何以残破之躯,为她、为雁门关,撑起最后一片天。他也能想象出,当她看到那人倒下时,会是何等的惊恐与绝望,才会让她不顾一切,在万军之前,做出那样“有失体统”却撼动人心的举动。
那已不是医者对伤者的仁心,那是一个女子,对她倾心所系之人的,生死相许。
而他慕容辰,这个曾经有机会成为她夫君、却最终辜负她、伤害她至深的男人,此刻只能坐在这远离烽火、繁华却孤寂的京城王府中,靠着冰冷的军报,去揣测、去想象她那可能永远不再属于他的悲喜,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迟来的悔恨与无力。
“王爷,” 心腹幕僚悄声入内,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捷报已呈送宫中,陛下闻讯,龙颜大悦,已下旨嘉奖北境有功将士,并命兵部、户部加紧筹措后续赏赐抚恤。朝中几位大臣,也已递了帖子,想来庆贺……”
“知道了。” 慕容辰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按例处置便是。陛下若有垂询,便说北境将士用命,夜帅、墨轩将军、墨昭姑娘居功至伟,朝廷封赏,宜从厚从速。至于那些帖子……都回了,就说本王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是。” 幕僚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三殿下虽在禁足,但其母淑妃娘娘,今日在陛言语间……似有影射王爷支持北境,劳民伤财之意。陛下当时未置可否,但似乎……听了进去。”
慕容辰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跳梁小丑,死而不僵。北境捷报当前,陛下正在兴头上,她此时说这些,不过是自讨没趣。不必理会。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是。另外……” 幕僚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安排在雁门关的人,刚刚有密信传回。夜帅伤势……极重,寒毒反噬,性命垂危,至今未醒。墨昭姑娘……寸步不离,日夜守候,似乎……耗损极巨。墨轩将军腿伤,因守城时过度用力,亦有反复……”
慕容辰闭上了眼,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痛苦与波澜。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让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搜罗天下最好的续命灵药、驱寒圣品,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雁门关。不要经过朝廷,不要留下痕迹。若有必要……可去请‘药王谷’的传人,无论多大代价。”
“王爷,这……‘药王谷’避世已久,踪迹难寻,且规矩古怪,恐难请动……” 幕僚为难道。
“那就去找!去求!去等!” 慕容辰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厉色与决绝,“告诉他们,若能救得夜帅性命,解其寒毒,辰王府,乃至本王,欠他们一个人情,任何条件,只要不违国法,不伤天和,皆可答应!”
幕僚心头剧震,看着慕容辰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急切与沉重,终于明白,那位远在北境的夜帅与墨姑娘,在王爷心中,究竟占据了何等分量。这已不仅仅是朝堂盟友的关切,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割舍的执念。
“是!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幕僚重重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书房内,重归死寂。慕容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卷入,吹散了几分室内的沉闷,却吹不散他胸中那积郁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苦涩与寂寥。
他抬头,望向北方沉沉夜空。星辰寥落,月光清冷。昭昭,这便是你选择的路,选择的人吗?与他并肩浴血,为他倾尽所有。也好……至少,他是真的能护住你,能与你生死与共。比我这个只能躲在京城、在阴谋算计中挣扎的懦夫,强上千百倍。
只是,昭昭,我的心,真的好痛。痛我当年的懦弱无能,痛我如今的追悔莫及,更痛我此生,或许连站在你身边,默默守护的资格,都已失去。
但无论如何,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朝堂的暗箭,京城的风波,我会替你挡着。北境所需的粮草、药材、援兵,我会为你筹谋。只愿你……一切安好。只愿他……能渡过此劫,伴你余生。
这或许,是我慕容辰,能为墨昭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对自己,最后的,卑微的救赎。
寒风呼啸,卷起落叶无数。京城的秋夜,漫长而孤寂。而北境雁门关的生死营救,才刚刚开始。关山万里,此心天涯。有些距离,一旦拉开,便是永生难以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