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关山同守,肝胆皆冰雪(1/2)
君夜玄的出现,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投入了一把滚油,瞬间点燃了雁门关守军濒临崩溃的意志。
他几乎是被周掌柜和仆妇架着,勉强立在正门箭楼那被血与火浸透的女墙之后。玄甲残破,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唯有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沉静如渊,又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关下如蚁群般涌动的北漠大军,以及关墙上每一处惨烈的厮杀。
他甚至没有开口。只是那样站着,左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墙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拄着“幽泉”短剑,剑尖点地,支撑着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夜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和散乱的鬓发,带着浓烟与血腥,拂过他布满细密冷汗的额角。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随时会倒下的人,却成了所有守军目光的焦点,成了他们心中那根定海神针。
“夜帅看着我们!”
“夜帅在,关就在!”
“跟夜帅死战到底!”
嘶吼声,从关墙各处爆发,汇聚成一股悲壮而浩大的声浪,压过了北漠人的嚎叫,甚至压过了刀剑撞击与死亡的哀鸣。原本因久战、疲惫、伤亡而渐生的怯懦与绝望,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霜,迅速消融。每一个守军士卒眼中,都重新燃起了近乎疯狂的、与敌偕亡的战意!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开始主动寻找机会,用更凶狠、更刁钻的方式,将攀上关墙的北漠兵砍下去,将射上来的箭矢挡开,将点燃的火油罐更准确地砸向敌人最密集处。
墨轩在箭楼上,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头滚烫,鼻尖酸涩,却又化为更加冰冷清醒的指挥。夜帅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和士气,他绝不能浪费。
“传令!床弩集中,射击左翼那几架云梯的基座!火油罐,全部掺入‘麻辣粉’,瞄准攀城士兵的头顶砸,不要省!弓箭手,自由射击,专射军官和旗手!” 墨轩的声音因激动和用力而嘶哑,却清晰有力,通过亲卫的传令,迅速覆盖整个正门防区。
守军的反击,骤然变得有序而致命。混合了“麻辣粉”的辛辣浓烟,在北漠人好不容易适应、或用湿布稍微缓解后,再次以更浓烈的方式笼罩下来,而且专挑他们攀爬的必经之路和人员密集处。许多北漠兵被呛得失去平衡,惨叫着跌落。床弩粗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命中云梯关键的连接处,木屑纷飞,一架云梯轰然垮塌,连同上面攀爬的数十名北漠兵一起摔下,非死即伤。
关下的阿史那摩,在王旗下远远望见那个突兀出现在关墙上的玄甲身影,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一丝……隐隐的忌惮。君夜玄?!他竟然还活着?!而且能在如此重伤下登上关墙?!这怎么可能?!
“放箭!给本王射死那个穿黑甲的!” 阿史那摩厉声咆哮,指着君夜玄的方向。他身边的神射手立刻挽弓,数支狼牙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破空而去,直取箭楼上的君夜玄!
“保护夜帅!” 周围的亲卫和士卒见状,目眦欲裂,纷纷扑上前,用身体和盾牌去格挡!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两名亲卫和一名靠近的士卒闷哼倒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致命的箭矢。然而,还是有一支箭,穿过人群缝隙,擦着君夜玄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木柱,箭尾兀自嗡嗡颤抖。
君夜玄身体晃了晃,肩头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握着“幽泉”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伤口,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视着战场,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箭,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这份镇定,无疑给了周围守军更大的信心与勇气。他们看向夜帅的眼神,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与誓死追随的决心。
“墨轩,” 君夜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内力,清晰地传入不远处墨轩的耳中,“北漠中军……旗号有异。左翼那个‘狼头’旗下,进攻节奏与右翼不同,有些……迟疑。阿史那摩的督战队,在向那边移动。”
墨轩闻言,心中一震,立刻凝目望去。果然,在混乱的战场上,左翼那面“狼头”旗下,北漠兵的攻势虽然依旧凶猛,但冲锋的衔接、弓箭的覆盖,似乎比右翼和正中稍显凌乱。而阿史那摩王旗附近,一队精锐骑兵(督战队)正在缓缓向左翼方向移动,似在弹压。
是赤那的旧部?还是与阿史那摩有其他矛盾的部落?君夜玄在敌后抛出的“证据”和袭扰,果然加剧了北漠内部的矛盾!此刻在激烈的攻城战中,这种矛盾被放大,成为了可能的突破口!
“韩振!” 墨轩立刻对刚刚从东段血战中抽身赶来、浑身浴血的韩振低喝,“带你最精锐的一队人,从西门暗门(已被夺回)悄悄出去,不要多,三十人足矣,换上北漠死士的衣服,混到左翼那‘狼头’旗附近,用北漠语喊……就说阿史那摩要借南人的刀,清除异己,赤那将军就是前车之鉴!今日左翼兄弟死光了,明日就轮到你们部落!然后,放几支冷箭,射向督战队,或者……阿史那摩王旗方向!”
“嫁祸江东,火上浇油?” 韩振眼睛一亮,瞬间领会,“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小心,一击即走,不可恋战!制造混乱即可!” 墨轩叮嘱。
“得令!” 韩振狞笑一声,点了三十名最悍勇机灵、略通北漠语的边军老卒,匆匆下了关墙。
几乎同时,君夜玄的目光又投向关内某处——那是存放“麻辣粉”和部分药材的临时仓库方向。他沉默片刻,对身边一名夜枭低语了几句。夜枭点头,迅速消失在混乱的人流中。
不多时,几名夜枭和沈家伙计抬着几口大锅和许多布袋,气喘吁吁地爬上关墙。锅里是墨昭之前为伤员熬制的、加了安神药材的汤药底子,此刻被重新架在火堆上烧滚。而那些布袋里,则是碾磨得极细的、浓度更高的“麻辣粉”,以及一些其他刺鼻的药材粉末。
“把这些粉,全部倒进锅里!快!” 领头的夜枭下令。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执行迅速。刺鼻的、混合了多种辛香药材气味的浓烟,顿时从几口大锅中升腾而起,比之前单纯焚烧“麻辣粉”更加辛辣、呛人,甚至还带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古怪甜香,顺风迅速飘向关下。
这古怪的、从未闻过的刺鼻烟雾,让关下的北漠兵更加难受。许多人不仅咳嗽流泪,甚至开始感到恶心、头痛,冲锋的势头再次受挫。就连一些战马也惊恐地嘶鸣,不听驾驭。
“这是什么妖法?!” 阿史那摩又惊又怒,掩住口鼻,眼中杀机更盛。他没想到,雁门关内除了那难缠的“麻辣粉”,竟然还有这种更诡异的“毒烟”!这严重干扰了他的攻城节奏,更动摇了本就因内部矛盾而有些浮动的军心。
就在这时,北漠军左翼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隐约有北漠语的争吵和怒骂声传来,紧接着,是弓弦响动和几声短促的惨叫!似乎发生了内讧!而阿史那摩派去的督战队方向,也传来呼喝和兵刃交击之声!
“怎么回事?!” 阿史那摩心头一沉,厉声喝问。
“大王!左翼的‘秃鹫’部(赤那旧部)突然停止进攻,与督战队的人对峙起来了!好像……好像有人说大王您要借机清除他们!” 一名斥候仓皇来报。
“混账!” 阿史那摩气得眼前发黑,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内讧在战场上爆发,这是致命的!他正要派亲信将领去弹压,忽然,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来,声音充满了惊恐:“大……大王!西面!西面出现大量骑兵!看旗号……是陇西的援军!距离已不到二十里!”
陇西援军?!这么快就到了?!阿史那摩如遭雷击,猛地转头望向西面沉沉夜色。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已隐约可见跳动的火把长龙,正以极快的速度向雁门关方向蔓延!虽然距离尚远,但那股肃杀奔腾的气势,已扑面而来!
前有关墙久攻不下,军心因“毒烟”和内讧动摇;侧翼有不知数量的陇西援军即将杀到!再打下去,恐有被前后夹击的危险!
“鸣金!收兵!” 阿史那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铁青,充满了不甘与暴怒。这一次,他准备了许久,甚至不惜动用隐藏的内应,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那个君夜玄,还有雁门关,就像是他命中的克星!
凄厉的收兵号角响彻战场。正疯狂攻城的北漠大军,如同退潮的海水,在丢下无数尸体和伤员后,仓皇向关外大营方向退去。关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怒吼,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对夜帅、对将军、对所有死战袍泽的无上敬意。
君夜玄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晕眩吞没,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听到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在呼唤他的名字……
“阿夜——!”
墨昭醒了。
在君夜玄强行起身、甲胄摩擦声、众人惊呼声,以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与金铁交鸣声中,她仿佛从一个深沉而疲惫的噩梦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几乎要破膛而出。
是阿夜!他醒了?他想干什么?外面……是北漠人又打来了?!
她用尽力气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净室隔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被。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糊,以及那独属于“麻辣粉”被焚烧后、令人心悸的辛辣气息。喊杀声、惨叫声、撞击声,如同就在耳边!
不!不行!阿夜伤得那么重!他不能去!
一股巨大的恐慌与力量,不知从何而来,瞬间充盈了她酸软无力的四肢百骸。她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坐起。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力竭与心神剧烈消耗的后遗症。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姑……姑娘!您醒了?!” 守在门外的一名仆妇听到动静,惊喜地推门进来。
“外面……外面怎么了?阿夜……夜帅呢?” 墨昭声音嘶哑,急切地问。
“姑、姑娘,北漠人夜袭,攻势很猛!夜帅他……他刚刚醒了,不顾劝阻,执意披甲去了正门关墙……” 仆妇语无伦次,带着哭腔。
他真的去了!那个疯子!他不要命了吗?!
墨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名为“恐惧失去”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不!她好不容易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扶我起来!拿我的药箱!快!” 墨昭厉声道,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与决绝。
仆妇被她的气势所慑,不敢怠慢,连忙和另一名闻声赶来的仆妇一起,搀扶着她下榻。墨昭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但她的手,却异常稳定地抓过了自己的药箱,背在身上。那里面,有她最后压箱底的、用以在危急时刻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也有她为君夜玄伤势预备的、最珍贵的几味药材。
“去正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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