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已知的我们(1/2)
我选择爱你,不是因为“你是完美的”,
而是因为“我的所有过去,都把我带向你”。
——这是一个只关于“我们”,而不关于“爱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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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把最后一枚黄铜齿轮嵌进机芯,卡嗒一声轻响,整个表盘下传来极细微的、如呼吸般均匀的嘀嗒声。成了。工作台上,一盏旧台灯洒下暖黄的光,将他和他满桌散落的工具、零件包裹在一个与外界无关的茧里。空气里有金属的微腥、陈年木蜡的淡香,和他自己熟悉的、长久伏案后衣领间沾染的、接近于无的一种倦怠气息。他摘下寸镜,揉了揉鼻梁,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路灯还没熄,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整条老街都在睡。这是林序最喜欢的时候,世界寂静,而他的“世界”——这间小小的、塞满他二十八年人生收集来的各种“无用之物”的旧钟表店,正以它最真实、最安稳的模样存在。墙上挂着捡来的老式温度计,书架上塞着缺角的旧书,柜子里收着客户留下的、再也无人来取的怀表,每一件都带着一段凝固的时光。他是这里的王,也是唯一的臣民,守护着所有他经手过、因而与他产生了不可分割联系的过去。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别人追求新奇,追求未来可期,他只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印着来时的泥泞或晴光,那才是他之所以为他的凭据。交换人生?不,绝不。哪怕给他一个金光闪闪、毫无瑕疵的未来,他也不要。他要的就是这条自己走来的、独一无二的、沾着灰尘也闪着微光的路径。
店门的风铃响了。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清晰得像一声心跳。
林序回过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肩头被早春的细雨洇出几点深色。她没打伞,头发微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目光扫过店内略显拥挤的陈设,最后落在他身上。
“林序?”她开口,声音像冷泉滑过卵石,清冽,不带多余情绪。
“是我。”林序放下手里的镊子,站起身。他不认识她,但她知道他的名字。
女人走进来,带进一丝户外的凉意和雨水的清气。她从随身的大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包,放在玻璃柜台上,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块老旧的怀表,表壳氧化得厉害,几道深刻的划痕横亘其上,玻璃表蒙也裂了。
“我祖母的。听说你能修最旧的东西。”她说,指尖点了点表壳,并未流露多少眷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想让它重新走起来。”
林序拿起怀表,指腹擦过那些划痕。很旧了,保养得也不好,但机芯的牌子不错。“可以试试。不过,”他抬头看她,“修复痕迹会保留。裂了的玻璃可以换,但氧化和划痕,去掉的话,它就不是‘这一块’了。”
女人微微挑眉,似乎对他这番言论有些意外。她沉默了两秒,说:“保留。我要的就是‘这一块’。”
“好。”林序点点头,问,“怎么称呼?”
“沈青。”她报上名字,目光又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笔,快速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那页纸递给他。“修好了打这个电话。费用你估,我付。”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便走,风衣下摆划过一个简洁的弧度。
风铃又是一响。她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林序捏着那张纸,上面字迹清晰有力,除了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名字:沈青。他把纸放在工作台一角,目光重新落回那块旧怀表上。他修过无数旧物,人们送东西来时,眼神里大多是浓得化不开的怀念、不舍,或是完成任务的敷衍。沈青不一样。她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的水,底下不知沉积着什么。她想要这块表“走起来”,却似乎并不为着缅怀。
很奇怪。但林序没有深究。他把怀表放在寸镜下,打开强光灯。裂纹纵横的表蒙下,表盘微微泛黄,罗马数字的刻度有些模糊,秒针静静地停在某个早已过去的时刻。他小心地打开后盖,一股更陈旧的金属尘埃气息逸散出来。机芯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一些,油泥干涸,几处齿轮有轻微锈蚀,游丝也显得疲软。需要彻底清洗、除锈、润滑、调整。一件细致的活计。
他沉浸进去,时间便失去了刻度。直到胃部传来轻微的抽紧感,他才意识到天色早已大亮,雨也停了,阳光透过蒙尘的橱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老街活了过来,行人车辆的声响隐隐传来,隔着一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音。
他放下工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沈青。他想起她平静到近乎疏离的眼神,和那句“我要的就是‘这一块’”。
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林序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这块怀表上。清洗零件是个需要极致耐心的过程,每一个微小的齿轮、轴榫都要在特制的溶液里去除经年累月的污垢和氧化物,再用软布细细擦干。他喜欢这个过程,看着那些被时光蒙蔽的金属重新露出原本的色泽,有种让沉睡事物苏醒的静谧愉悦。这感觉和他修复自己的人生痕迹并无不同——不是抹去,而是让脉络重新清晰。
沈青没有再来。电话也一直没响。林序不急,他有他的节奏。
一周后,机芯的所有部件终于处理完毕,躺在软垫上,闪着洁净却依旧古朴的光。他开始重新组装。这是最考验手艺也最迷人的一步,每一个零件都必须精确归位,相互啮合,才能最终带动指针,重新丈量时间。
当最后一个齿轮就位,他小心地拧紧最后的固定螺丝,轻轻拨动发条。极轻微的“嘶”声之后,机芯内部传来极其微弱、但平稳有序的“嘀嗒”声。成了。他屏住呼吸,将机芯装回表壳,合上后盖,然后,轻轻将怀表翻过来。
裂痕斑驳的表蒙下,秒针猛地一颤,随即,开始一下、一下,稳稳地跳动。
林序看着那跳动的秒针,看了很久。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盈胸腔。他修复了它,现在,它是“活的”了。它延续了它的存在,也延续了与它相连的某段过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你好。”是沈青的声音,比那天在店里听起来更清晰些,背景音很安静。
“沈小姐,怀表修好了。”林序说。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这么快。“好。我下午过来取。”
“随时可以。”
下午三点,风铃再次响起。沈青推门进来,还是那身米色风衣,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看到林序,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柜台前。
林序已经把怀表装回原来的丝绒小包,放在柜台上。沈青拿起,打开,取出怀表,握在掌心。她没有立刻打开表盖,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些凹凸的划痕和氧化痕迹,然后,轻轻按下表冠旁的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裂痕依旧,表盘依旧泛黄,但表盘之下,三根指针正稳稳地行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清晰可闻。
沈青凝视着那走动的指针,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确认。她看了足有半分钟,才合上表盖,抬头看林序。
“谢谢。”她说,语气比上次多了一丝温度,“费用?”
林序报了一个公道的数字。沈青没还价,利落地用手机转账。交易完成,她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林序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修表的时候,想什么?”
林序有些意外,想了想,诚实回答:“想怎么让它‘自己’继续走下去。保留它原来的样子,只是给它继续向前的可能。”
沈青的眼神深了些,像在琢磨这句话。半晌,她又问:“你店里的东西,都是这么来的?修好,留下,或者等人来取?”
“大部分是。”林序环顾四周,“有些等到了人,有些没有。等不到的,就留下了。它们在这里,就像……时间的一部分,凝固在这里。”
“不怕被过去困住?”沈青问得直接。
林序笑了,摇摇头:“不是困住。是这些‘过去’,组成了‘现在’这个空间。我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很踏实。”
沈青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平静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底下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重新握紧手里的怀表,丝绒小包在她掌心被捏出皱痕。
“走了。”她最终只是又吐出两个字,转身离开。
这次,林序在她走出门前,忽然开口:“沈小姐。”
沈青停在门口,侧过身,一缕阳光恰好斜射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和脖颈清晰的线条。
“如果,”林序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如果这怀表对你很重要,却让你看着不舒服,也许……不一定要强迫自己每天都带着它走动。”
沈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回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林序,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林序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探究,只有陈述。
足足过了五六秒,沈青眼中的锐利才慢慢敛去,恢复成一潭深水。她没有回答是或否,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风铃晃动,余音袅袅。
林序坐回工作台前,拿起另一件待修的座钟。指尖触到冰冷的黄铜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青这个人,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好奇”。不是对她背后的故事,而是对她那种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方式”。她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海水(时间、他人、社会规则)冲刷,却顽固地保持着自身的形状和质地。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
又过了一周。一个阴沉的午后,雨将下未下,空气闷得人发慌。林序正在调试一个老式八音盒的发条,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讲究,神情却有些焦躁。他径直走到柜台前,语速很快:“老板,我上次是不是落了一块怀表在这儿修?大概……十天前?”
林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头:“最近只修过一块怀表,是一位沈小姐送来的。”
“沈青?”男人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转为一种复杂的烦闷,“果然是她拿走了。她人呢?来取走了?”
“修好当天就来取走了。”林序平静地说。
“该死!”男人低咒一声,抓了抓头发,“她有没有说什么?关于那块表?”
“没有。只说要修好它。”
男人显得很失望,又有些不甘。他在店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旧物,最后落在林序脸上,像是忽然找到了倾诉对象:“那是我奶奶的遗物!本来该是我保管的!沈青她……她跟我奶奶一点也不亲,小时候都没见过几面,凭什么拿走?修好了又怎么样?她懂什么?”
林序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不评价别人的家事,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遗物,归属争议,以及沈青与这块表情感联系的“薄弱”。
男人发泄了几句,见林序没什么反应,自觉没趣,又追问了一句:“她真的什么都没说?”
林序想起沈青摩挲表壳时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以及最后他说的那句话后她细微的反应。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男人悻悻地走了。
店里恢复安静。林序却有些静不下心了。那块怀表,对沈青而言,到底是什么?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物件”?一个争夺而来的“战利品”?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她看着表走动时那确认般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他发现自己想不出答案,但这种“想不出”,并没有让他不安。沈青像一道难解的题,答案或许不重要,解题的过程本身,已经吸引了他的注意。
几天后的傍晚,林序正要关门落锁,一个身影出现在暮色渐浓的街口,慢慢走过来。是沈青。
她这次没穿风衣,一件简单的烟灰色针织衫,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有掩不住的倦色。她走到店门前,却没进来,只是隔着玻璃橱窗看着他。
林序打开门:“沈小姐?”
沈青走进来,手里没拿包,空着手。她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掠过墙上的温度计,书架上的旧书,柜子里那些沉默的钟表。最后,她停在林序的工作台前,看着上面未完成的活计。
“你上次说,”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不一定要强迫自己每天都带着它走动’。”
林序看着她:“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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