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已知的我们(2/2)
“为什么这么说?”她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这次,她眼里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林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因为你看着它走动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件珍贵的纪念品,更像是在……验证什么。或者,完成一个任务。”
沈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
“它是我祖母的,”沈青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她去世前,指明留给我。我和她不亲,就像外面传的那样。我不理解,也不想要。”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但我拿走了。不是因为它贵重,也不是因为想争什么。而是因为……它是‘给我的’。这个事实,无法改变。它成了我的‘过去’的一部分,哪怕我不情愿。”
林序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他听懂了。
“所以你想修好它,让它‘走起来’,是想……”他试探着问。
“是想让它‘存在’。”沈青接了下去,声音更哑了,“让它作为一件‘属于我的、正在运行的过去’,存在下去。我不想缅怀,但我需要确认……确认这些强加给我的、我无法选择的‘过去’,至少能以我选择的方式,继续下去。”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去。这是林序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如此清晰的、属于“人”的脆弱。
“你做到了。”林序轻声说,“它走得很稳。”
沈青抬起眼看他,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却蒙着一层水汽。“那天你跟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想了很久。我好像一直在用尽全力,去‘处理’我的过去,去‘建构’一个我认为正确的现在和未来。就像修复这块表,我必须把它修到完美运行,才算对得起‘它属于我’这个事实。我很累。”
“因为你觉得,那是在‘对抗’?”林序问。
沈青愣了一下,缓缓点头:“是。对抗不情愿的赠与,对抗既定的联系,对抗‘我之所以成为我’的那些无法选择的起点。”
林序绕过工作台,走到她面前。他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雨洗过的草木气息。
“或许,可以不用对抗。”他看着她,声音平稳而清晰,“或许,可以只是‘接纳’。接纳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你接纳自己左脚上的旧伤疤,或者某个改不掉的口头禅。你不必每天盯着伤疤看,不必为口头禅自豪或懊恼,它们只是在那里,构成了你走路的样子和说话的声音。”
沈青的眼睛睁大了些,水汽似乎更重了,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凝结成滴。
“我……”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下去。
“你修好了表,让它走了起来。这已经是你对这段‘过去’的回应和塑造了。”林序继续说,语气更温和了些,“至于以后是每天带着它,还是放在抽屉深处,或者偶尔拿出来听听它的声音,那都是你的事了。主动权在你,不在那块表,也不在你祖母的遗嘱上。”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店铺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工作台上那盏旧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区域,将两人笼在其中。窗外,老街的市声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沈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久。再抬头时,她眼里的水汽退去了,疲惫依旧,但那份紧绷的、对抗般的僵硬,似乎松动了一些。
“谢谢。”她说,这次,两个字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不客气。”林序笑了笑,“要喝杯茶吗?我这儿有不错的陈年普洱。”
沈青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近乎涟漪的波动。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林序转身去取茶具和热水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和修复钟表时一样专注。沈青没有坐下,就倚在工作台边,看着他烧水、温杯、洗茶、冲泡。橙红透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醇厚的陈香。
他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微凉。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普洱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慢慢熨帖了四肢百骸。店里的旧钟们发出各种细微的声响,嘀嗒、嘀嗒,或轻或重,交织成一片宁静的时间之网。
一杯茶喝完,沈青放下杯子,说:“我该走了。”
“嗯。”林序也放下杯子,“路上小心。”
沈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没有回头。“那块表,我会把它收好。但或许……偶尔会拿出来,听听它的声音。”
“那样很好。”林序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融入老街渐深的夜色里。
林序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普洱的暖香,和她身上那股雨洗草木般的清冽气息。
他想起她说的“对抗”,和自己说的“接纳”。想起她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和她最后那句话里,一丝几不可闻的松动。
风铃在夜风中轻轻碰了一下,叮铃。
他退回店里,关上门,落锁。世界重新被隔绝在外,他的王国再次完整。但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这个空间里,多了一缕来自外界的气息,一种与他自身存在方式迥异、却又隐隐共鸣的波长。
他走回工作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沈青刚才倚靠过的地方。木头微温。
他好像,并不排斥这种“不一样”。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修表,整理旧物,偶尔接待一些熟客或误入的游人。林序的生活节奏没有变,但心里某个角落,多了一分隐约的期待。他偶尔会想起沈青,想起她平静水面下的暗涌,想起她最后离开时那句关于“偶尔听听声音”的话。
她没有再来。电话也没有。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周六的下午。阳光很好,老街上的游客比平日多些,喧闹声隐隐传来。林序正在给一个老主顾调试一座古董座钟的报时鸟,门被推开了。
沈青走了进来。
她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不少,眼底的疲惫淡去了,那股疏离的平静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坚硬。
林序抬头看到她,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轻轻落了地。
“林老板。”沈青打了声招呼,走到柜台前,把纸袋放在上面,“路过,看到有刚出炉的栗子蛋糕,还不错。给你带了一份。”
林序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谢谢。请坐。”他指了指工作台旁边那张唯一还算宽敞的旧皮椅。
沈青没客气,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他正在摆弄的座钟上。“很精巧。”
“老物件了,报时机构有点卡顿。”林序解释了一句,手下动作没停,“稍等,马上好。”
沈青点点头,安静地看着他工作。她的目光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带着审视,而是多了一种……观察。观察他如何与这些沉默的旧物对话,如何用指尖感受它们细微的脉搏。
几分钟后,林序调整好最后一个零件,松开手。座钟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运转声,随即,顶上的小木门弹开,一只色彩斑驳的珐琅小鸟探出头,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鸣叫,然后又缩了回去,木门合拢。
“好了。”林序舒了口气。
“很厉害。”沈青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诚恳。
林序洗了手,走过去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方形小蛋糕,栗子蓉的香气飘散出来。他切了两块,放在碟子里,递给沈青一块,自己拿了一块,就在工作台边吃了起来。
栗子蓉绵密香甜,蛋糕体湿润松软。两人安静地吃着,谁也没说话。阳光透过橱窗,在木地板上移动,空气里有蛋糕的甜香、旧木和金属的味道,还有沈青身上那似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上次的茶,很好。”沈青吃完蛋糕,忽然说。
“喜欢的话,今天再喝点?”林序问。
“好。”
于是,茶香再次弥漫开来。这次,沈青主动说起了些别的事。她说起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最近接了个改造旧街区的项目,就在隔壁区,所以最近常在这附近转悠。她说得很简洁,没有抱怨也没有兴奋,只是陈述,但林序能听出她对那些老建筑、旧空间本身,有一种专业的兴趣和尊重。
“你呢?一直做这个?”她问。
“嗯。跟家里学的,后来就自己开了店。喜欢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林序啜了口茶,“它们不说话,但你能从它们身上,读到很多。”
“读到什么?”沈青看着他。
“读到时间流逝的方式,读到曾经主人的习惯和喜好,读到被珍惜或被遗忘的故事。”林序想了想,“最重要的是,读到一种‘存在过’的确定性。它们就在这里,带着所有的痕迹,告诉你,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幻觉。”
沈青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有些飘远。“‘存在过’的确定性……”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你那个项目,”林序换了个话题,“需要保留旧貌吗?”
“尽量。”沈青的注意力被拉回来,点点头,“不是做假古董,是在保留原有肌理和记忆的基础上,赋予新的功能。就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你修表。保留划痕和氧化,但让心脏重新跳动。”
这个比喻让林序心里微微一动。他看向她,发现她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
“很贴切。”他说。
沈青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瞬间柔软的弧度,却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话题从旧物修复聊到城市变迁,从各自的工作聊到一些零散的、无关紧要的见闻。沈青的话依然不多,但每句都很清晰,不敷衍。林序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对话,不热烈,但深入,像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水,在某处浅浅交汇,彼此映照,又不干扰各自的流向。
天色向晚,沈青起身告辞。
“蛋糕很好吃,谢谢。”林序送她到门口。
“不客气。”沈青站在门外,暮色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下次……如果还有不错的店,再给你带。”
“好。”林序应道,顿了顿,又说,“随时欢迎来喝茶。”
沈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店铺的招牌,然后才融入街上的人流。
林序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
他知道,有些东西,开始不同了。不是天翻地覆的改变,而是像一块原本沉寂的古老钟表,内部某个沉睡已久的齿轮,被轻轻拨动,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咔哒”声。
一种新的可能性,开始在旧的轨迹上,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