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天启粮饷 > 第153章 心诚则灵

第153章 心诚则灵(2/2)

目录

他忽然间豁然开朗。“字出法随”,这件源自收心盖的诡异能力,其力量根源或许从来就不止于“诛心”——摧毁敌人的意志;它竟还能“安魂”——稳固、甚至强化自己人的信念!之前他只用它来对付敌人,是利用人性中的恐惧作为武器;而今看来,若用它来安抚、激励百姓,便是用人性中的“希望”作为药引!

“传旨。”他不再犹豫,朱笔落下,在宣纸上写下“御笔真言,只愈善者”八个大字,笔势沉稳有力,“让顺天府尹挑选十名老成持重、口碑良好的老吏,带上朕批的这些黄纸,立刻前往京郊疫情最严重的几个村镇。告诉所有百姓,此乃朕体恤民瘼所赐,唯有心诚向善、忠君爱国者,饮下此符水,方能见效。”

王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陛下,若是……若是有人饮后并未好转,甚至病情加重,该如何是好?只怕民间会有非议……”

“那便是他们心不诚,或平日行为有亏,德行有损,故而上天不佑,符水不灵。”朱由校放下笔,眼底闪烁着一丝属于统治者的、近乎冷酷的狡黠光芒,“徐少保总跟朕说泰西之人重视‘实证’,朕这番‘济世良方’,自然也得有个能自圆其说的‘道理’,不是吗?”

申时,京郊疫区临时棚屋。一处废弃砖窑厂改造的临时安置点内,挤满了面色惶恐、咳声不断的患病百姓,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绝望的气息。顺天府派来的老吏们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手中高举着盖有官府大印和朱批痕迹的黄纸,运足气力大声宣告:“陛下圣谕!天恩浩荡!赐下御笔真言符水,救治尔等!心诚者饮之,立见奇效!心不诚者,自食其果!”

一个双目近乎失明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摸索上前,接过吏员分发的一小包纸灰,毫不犹豫地将其倒入一碗浑浊的井水中,仰头一饮而尽,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喃喃自语:“陛下是真龙天子……他说管用,就一定管用……俺得赶紧好起来,俺儿还在边关等着俺给他缝新冬衣呢……”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却面带病容的壮汉见状,嗤笑一声,大声道:“骗鬼哩!俺昨天就喝过三碗了!屁用没有!该咳还咳,该烧还烧!”

领队的老吏立刻瞪向他,声色俱厉地呵斥:“大胆!陛下天恩,岂容你置喙!你且摸摸自己的良心!平日可曾欺压乡邻?可曾偷鸡摸狗?可曾在心里诽谤过圣上?心术不正,德行有亏,符水怎会为你这等人生效?!”

那壮汉被噎得面红耳赤,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周围的百姓们却仿佛被点醒了一般,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争先恐后地涌上前祈求黄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民心诚”、“谢陛下天恩”、“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

酉时,顺天府尹的加急奏报再次被送入乾清宫中。朱由校迅速浏览完毕,嘴角微微扬起,随手将奏报递给了候在一旁的徐光启。

奏报上写着:疫区饮用过“御笔符水”的百姓,约有三成之人症状明显减轻,精神好转;另有五成之人病情趋于稳定,未再恶化;仅有两成之人不见起色,甚至偶有加重——“经查,此等无效者,多为乡间素有恶名、横行乡里之徒,邻里皆指其‘心不诚’,‘德行不足以感召天恩’。”

“徐少保,看看,朕这番‘实证’,结果如何?”朱由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徐光启仔仔细细地看完每一个字,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陛下此举,以‘心诚’为引,巧借民信,使百姓自安其心,自稳其绪,于惶恐混乱之际,竟比强行灌服汤药更能安定局面。只是……”他话锋一转,忧色重现,“此终非经国正术,亦非治病之本。一旦百姓醒悟,或疫情发生异变,恐生反噬……”

“朕知道。”朱由校转过身,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你要尽快,把你和龙华民他们翻译的那些西洋医书、药典,还有那些人体脏腑图谱,都整理出来。等大明的百姓都能看懂这些道理,太医院的医官都能学会这些方术,朕或许……就不用再靠这些黄纸朱笔来‘安抚人心’了。”

亥时,李成妃的寝宫内飘散着淡淡的、苦涩中带着清甜的草药香气。她正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一个因感染风寒而发热咳嗽的小宫女,为她掖好被角。见朱由校进来,她连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担忧:“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京郊疫区的事,臣妾听宫人们悄悄议论了,都说……都说陛下的御笔真言,比太医院珍藏的灵芝仙丹还要灵验。”

朱由校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那小宫女在药物作用下睡得还算安稳,不由笑了笑:“灵验与否,或许不全在符水本身,而在饮下它的人,心里信不信。”他将白天在西苑偏殿所做的那些“实验”,以及自己的推测,细细说给李成妃听,从徐光启和艾儒略带来的西洋“实证”理念,说到民间根深蒂固的“心诚则灵”。

李成妃听得十分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忽然抬起头,轻轻说道:“臣妾小时候,娘亲也曾生过一场吓人的大病,许久不见好。爹爹没办法,偷偷请了一位游方的老道来家里画符。娘亲捧着那道符,眼里都有了光,反复跟我们说‘道长法力高深,这符一定灵验’。她恭恭敬敬地把符水喝了,没过三日,竟真的能下床走动了。我们当时都以为是神仙显灵。”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后来才知道,那天爹爹其实是瞒着娘,咬牙当掉了祖传的一块玉佩,悄悄请来了县里最好的老先生,开了方子,又把药汤仔细滤清了,混在那碗符水里,才骗娘亲喝下去的。”

朱由校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多日的沉闷仿佛都被这笑声驱散了些许:“妙极!原来朕的岳丈大人,才是深谙此道的高手!”

李成妃也掩口轻笑,递过一碗一直温着的杏仁茶:“所以臣妾就在想,不管是陛下亲批的朱笔符水,还是臣妾爹爹当年混进符水里的汤药,真正能让病榻上的人好起来的,或许并不是那碗水本身,而是喝下它的时候,心里头重新燃起来的那点……盼头吧?”

窗外的月光格外皎洁,透过薄薄的窗纸,柔和地洒在李成妃温婉宁静的侧脸上。朱由校望着她,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苦苦思索、实验验证的这“字出法随”的新功能,其内核,与驾驭这万里江山的道理,或许是相通的——黎民百姓所需要的,有时候并非一定是真正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而是能够让他们相信“上位者仍在关切着他们”、“活下去仍有希望”的那份确切的安心。

“你说得对。”他接过那碗温热的杏仁茶,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而下,直达心底,“人活着,有时候就是靠这点盼头撑着。这盼头,在某些时候,或许比什么名贵药材都更‘管用’。”

床榻上的小宫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谢谢陛下……的符水……”李成妃替她将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动作轻柔无比,然后转向朱由校,声音低柔:“陛下劳累了一整天,忧心国事,更要保重龙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早朝呢。”

朱由校依言躺下,寝宫内异常安静,窗外远处依稀传来的几声压抑咳嗽,反而更衬得这方天地的宁静。在这混合着草药清苦和杏仁甜香的气息里,在这片温柔的月光笼罩下,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睡乡。

梦里,他看见京郊的百姓们捧着符水,脸上洋溢着充满希望的笑容;看见徐光启捧着厚厚的西洋医书,和胡子花白的老太医争得面红耳赤;还看见自己的那支朱笔,在巨大的宣纸上挥毫写下“国泰民安”四个磅礴大字,墨迹淋漓未干,下方已是万民匍匐,虔诚祈福。

在半梦半醒的迷离之际,一个明悟般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字出法随”这能力的至高境界,或许从来不是令敌人恐惧颤抖,而是让信任你的子民,获得心安与希望。这偶然发现的“新用法”,若能运用得当,其力量,或许远比任何诏狱里的酷刑都更加强大和持久。

夜更深了,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与清澈的月光温柔地交织在一起,仿佛编织成了一个美好而不愿醒来的梦境。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