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心诚则灵(1/2)
天启元年五月二十八,卯时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棂上,还凝结着清晨未散的露珠,在微曦的天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朱由校已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通政司递进来的、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奏报。那是顺天府尹的紧急呈文,详细描述了近日京郊一带兴起的怪象:无数百姓争相求取皇帝朱批过的条子副本,将其奉若神明,或高价购买,或苦苦哀求,然后将其焚化成灰,兑入水中饮下,号称能治百病。奏报中甚至言之凿凿地列举了数例“咳血立止”、“恶疮结痂”的“奇闻”,更言有百姓深夜跪伏于宫门之外,磕头如捣蒜,只求陛下赐下一纸“御笔真言”救治家中缠绵病榻的亲人。
“荒唐!愚不可及!”朱由校低斥一声,将那份奏报嫌弃地扔在案角,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但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透着一丝烦躁和……不易察觉的探究欲。他的目光掠过奏报,落在旁边摊开的一本厚重典籍上——《泰西水法》,封面上还沾着几点墨渍。这是徐光启上个月才呈献的译作,书页间还夹着几张龙华民神父手绘的人体解剖图,线条虽然生硬,却透着一股迥异于中医理论的、近乎冷酷的较真意味。
王安悄步端来早膳,见皇帝盯着那本布满奇异字母和图形的西书出神,便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陛下,如今这京城内外都传遍了,说您的朱笔是得了道祖点化的,批阅奏章时沾了先天仙气,写出的字比龙虎山张天师、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符咒还要灵验万分……”
朱由校闻言,嗤笑一声,指尖点着那本《泰西水法》:“仙气?徐少保跟朕讲,泰西之人治病,腿坏疽便锯腿,发热寒战便提炼金鸡纳霜制成药丸吞服,从不信什么画符念咒、焚灰兑水就能祛病消灾的鬼话。”他的话音忽然停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喃喃重复着,“不信……他们不信……”
王应豸因畏惧母亲遭业火焚身而精神崩溃,独眼狼因恐惧天打雷劈的毒誓而跪地投降,王七因担忧家人沦入教坊司而放弃抵抗……这“字出法随”的每一次生效,看似诡异,其核心,似乎都牢牢钉在了一个“心”字上!恐惧、敬畏、牵挂——皆是心念!
“王安!”朱由校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实验者的锐利光芒,“立刻去北镇抚司诏狱,提三个久病不愈、症状明显的囚犯!再去安乐堂,找三个病症相似的宫女。记住,都要那种太医院医官诊过,摇头说‘病情胶着,不好不坏,能否痊愈全看天意造化’的!”
王安一愣,下意识地问道:“陛下……您这是要亲自问诊施药?”
“不。”朱由校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近乎玩味的弧度,“朕只是想亲自试一试,朕这笔下的所谓‘仙气’,到底是真的灵验,还是……别有机窍。”
辰时,西苑一处僻静的偏殿被迅速清理出来,用厚重的布幔临时隔成东西两间。东间跪着三个从诏狱提出的囚犯:一个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掏出来的老军卒;一个背上生了硕大痈疽、不断渗出黄脓、散发着恶臭的江洋大盗;还有一个双腿肿胀如柱、面色蜡黄、连站立都困难的小吏。西间则是三名从安乐堂带来的宫女,症状与东间的囚犯惊人地相似,同样剧烈的咳嗽,同样严重的背疽,同样水肿的下肢,只是她们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属于深宫奴婢的怯懦与绝望。
徐光启被紧急召入宫中,见到这番古怪阵仗,花白的眉毛不由得拧紧,他捋着胡须,谨慎地猜测:“陛下此举,是想验证……‘心诚则灵’之说乎?”他带来的艾儒略神父则捧着一本厚厚的《人体图说》,用生硬却清晰的汉语补充道:“尊敬的皇帝陛下,在我的故乡,人们常说,‘信’是通往天国之路。但即便最虔诚的信仰,也无法让断裂的骨头自行愈合,或让腐烂的肌肉重生。‘信’很重要,但它不能替代药物和手术。”
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疑问。他只是取过六张裁剪好的黄纸,在其中三张之上,用朱笔挥就“三日病愈,平安无虞”八个大字,笔力遒劲,殷红刺目。另外三张,则保持空白。
他让王安将写了字的黄纸郑重交给东间的三名囚犯,并特意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叮嘱:“此乃朕亲笔所批,蕴含天道气运,尔等将其焚化成灰,以无根水(雨水)兑服,诚心信仰,保管药到病除,百恙皆消!”接着,他又示意一个小太监,将那三张空白黄纸送给西间的宫女,只淡淡地说:“这是宫里寻常的安神符纸,你们也试试看吧,或许有点心理慰藉之效。”
东间的老卒接过那张轻飘飘的黄纸,却如同捧着千钧重宝,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泪涌出眼眶,对着那朱红的字迹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地上砰砰作响:“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圣恩!臣信!臣一万个信!陛下的字就是仙丹妙药!”那生着背疽的大盗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道:“皇帝老子的金口玉言,比阎王爷的勾魂笔还厉害!这点小疮小毒,算个屁!”唯有那个水肿的小吏,捏着黄纸,脸上犹疑不定,嘴唇嗫嚅着,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西间的宫女们接过那空白黄纸,互相交换着茫然的眼神。一个宫女小声嘀咕:“这纸……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啊。”另一个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认命般的灰心:“唉,咱们这种命比纸薄的下贱人,哪里配得上陛下亲自批字赐福呢……”
午时,偏殿外廊上徐光启拿着刚刚记录好的脉案记录,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困惑与难以置信。
东间的三个犯人:那咳得快断气的老卒,咳嗽竟然显着减轻,早上甚至勉强喝下了半碗米粥;大盗背后那狰狞的痈疽虽然没有立刻消肿,但竟然停止了流脓,边缘开始微微发干收敛;唯有那个将信将疑、没有立刻表态的小吏,腿肿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反而发起了低烧,病情似乎还有所加重。
西间的三个宫女:病情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咳的咳,肿的肿,尤其那个叹息自己“命贱不配”的宫女,咳嗽反而加剧了,脸色也更加灰败。
“陛下,这……真是奇哉怪哉!”徐光启抚掌惊叹,看向朱由校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同样的病症,不同的人,只因其‘深信不疑’与‘心存疑虑’,甚至只因是否觉得‘自身配得上这份恩泽’,这病情转归竟有云泥之别!只是……”他转向旁边的艾儒略,语气变得迟疑,“这全然不合《内经》、《伤寒》之医理啊!”
艾儒略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碧蓝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思索的光芒:“或许,强大的‘信念’本身,就能激发出人体内上帝赋予的某种神奇力量?就像最勇敢的战士,相信他的将军能带来胜利,便能忍受极大的伤痛继续战斗?”
朱由校倚着朱红的廊柱,手里那支朱笔转得更快了,他没有说话,眼底却有什么东西越来越亮。他再次清晰地回忆起收心盖发动时,识海中那股冰寒刺骨、足以压垮一切抵抗意志的力量——它并非直接作用于肉体,而是摧毁心防。那么,反其道而行之呢?若用这朱笔,赋予人强烈的、正向的“意志”和“信念”,是不是也能……激发出类似的效果?
“再试一次。”他忽然开口,重新取过三张黄纸,这次不再写具体的“病愈”,而是运笔写下“心定则血畅,血畅则病消”九个字,交给王安,“去,给西间的宫女送去,就说是朕刚刚亲自为她们批的,之前是你不小心拿错了普通符纸。”
当那名原本认为自己“不配”的宫女,颤抖着接过这张真正带有淋漓朱批的黄纸时,看到那鲜红夺目的御笔字迹,她先是愣住,随即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大滴滚落,她将黄纸紧紧捂在胸口,朝着乾清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谢陛下……谢陛下隆恩……陛下心里……竟然还记挂着我们这等微末之人……”
未时,御书房里朱由校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王安悄声进来汇报:西间那三名宫女,在饮下第二次“御批符水”后,情况发生了显着变化。一人背后的痈疽开始收口结痂;一人肿胀的双腿明显消减了一些;连那个病情最重、咳嗽不停的,也能勉强撑着手臂坐起来了,呼吸顺畅了许多。
“徐少保说‘不合医理’,但他没说‘绝无可能’。”朱由校的笔尖轻轻在宣纸上点出一个饱满的红点,如同血珠,“王应豸惧怕母亲受牵连,是‘恐惧’;这些囚犯和宫女相信朕的字能救命,是‘期盼’。无论是恐惧还是期盼,只要他们内心深处真正认可、全然相信了这股力量,他们的身体……似乎就会不由自主地跟随这股信念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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