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天启粮饷 > 第150章 东林仗义

第150章 东林仗义(1/2)

目录

天启元年五月二十五,卯时的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最精巧的刻刀,刚刚勾勒出太和殿巍峨斗拱的轮廓,还未来得及驱散丹陛之下积蓄了一夜的森严寒气。文武百官的朝服在渐强的天光中显露出朱紫青绿的各色纹样,却无人敢稍有异动,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就在这片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寂静之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手捧一份象牙笏板,猛地一步跨出文官班列,撩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他的动作打破了沉寂,声音如同淬火的铁针,尖锐地刺破了庄严的朝会氛围:

“陛下!臣要劾奏!劾顺天府通判王应豸一案,厂卫罔顾国法,未移交三法司会审,竟私设刑堂,滥用酷刑,逼取口供!”

他高昂着头,尽管跪姿谦卑,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灼灼,直射御座方向。

“臣已查实!王应豸自三日前被投入北镇抚司诏狱,至今未曾提审至刑部大堂!然其出狱移交时,臣亲眼所见,其人遍体鳞伤,十指肿胀如槌,肩胛后背遍布青黑淤痕,气息奄奄,几无人形——陛下,此非依法审案,实乃虐杀拷掠也!”

他深吸一口气,将笏板略微放低,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份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奏疏,当众展开,每一个字都仿佛掷地有声,紧扣《大明会典》与《大明律》:

“《大明律》明文规定,‘凡职官犯罪,须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勘,明正典刑,以昭公允’!王应豸身为朝廷命官,陛下亲赐功名,纵有贪墨嫌疑,亦当由三法司依律审讯定罪,岂能由厂卫越俎代庖,擅动私刑?其所获供词,如何能令人信服?臣泣血恳请陛下,立将此案移交三法司重审,彻查厂卫不法,以正朝纲,以维法度!”

他的话音刚落,身旁另一位御史李应升立刻疾步出列,跪倒附议,声音同样激昂:

“高大人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忠君体国、维护法统之言!厂卫之责,在于缉捕侦讯,审判定谳之权历来归属三法司,此乃太祖太宗所定万世不易之祖制!今厂卫不仅越权,更行此酷烈手段,其所获供词,纵然与某些物证偶合,又岂能排除屈打成招之嫌?若此例一开,恐厂卫权势滔天,罗织构陷之风大起,届时天下官员人人自危,还有谁敢为陛下、为朝廷实心任事?!”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朱由校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下颌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许。他并未立刻回应两位御史的慷慨陈词,指尖在龙椅冰冷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十二串玉旒之后。

片刻,朱由校微微侧首,目光投向侍立在丹陛之下的东厂掌印太监王安,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王安,王应豸的供词,当真是厂卫动用大刑,逼问出来的?”

王安上前一步,躬身回答,语调一如既往的恭谨平和:“回陛下,王应豸初入诏狱时,确曾抵死不认其罪,百般狡赖。厂卫依规章惯例进行‘讯问’,期间或有肢体规诫,然绝无高御史所言‘滥刑虐杀’之事。其最终招认之供词,与随后从通州张家粮仓起获之秘密账册,在时间、数目、人物上一一吻合,分毫不差。陛下,此案人证供词物证账册俱全,实乃铁案,并非凭空构陷。”

“依规讯问?好一个依规讯问!”高攀龙像是被瞬间点燃,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十指关节尽碎,肩胛骨疑似裂伤,周身无一处完好,此乃厂卫的‘规’?臣已寻得王应豸入狱前为其诊病的郎中及其贴身仆役,皆可作证,其入厂卫前仅是略有憔悴,‘身无寸伤’!何以短短三日,便成‘奄奄待毙’之状?陛下!厂卫所谓‘吻合’,安知不是刑讯之下,依照他们已掌握的零星线索强行逼其画押?祖宗法度煌煌在上,三法司乃朝廷司法之正朔,岂能沦为厂卫鹰犬之附庸,为其非法所得背书?!”

这番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引爆了整个太和殿!

“高攀龙!你休要血口喷人!厂卫侦办大案,难免用些手段,王应豸贪墨河工银十万两,证据确凿,为民除害,有何不对?” 立刻有依附厂卫的官员出声驳斥。

“荒谬!程序不公,何来结果正义?若都如厂卫这般,还要三法司何用?我等读书人寒窗十年,难道就是为了日后被厂卫随意抓去,屈打成招?” 东林一系的官员群情激愤。

“我看尔等是怕了!怕厂卫下一步就查到你们头上!”

“放肆!我等清清白白,有何可怕?倒是尔等,甘为厂卫爪牙,践踏国法,其心可诛!”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文官的呵斥、武将的低吼、勋贵的窃语、内侍的屏息,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撞击在高大的蟠龙金柱和穹顶之上,嗡嗡作响,乱得不可开交。秩序的堤坝,在高攀龙掷地有声的控诉下,轰然开裂。

“够了!”

一声冷斥,并不十分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骤然切断了所有的喧嚣。朱由校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珠玉激烈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玉珠,冰冷地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最后定格在高攀龙身上。

“王应豸供词,白纸黑字,与起获账册明细严丝合缝,赃款去向、经手人证一一对应,何来‘屈打成招’之说?高攀龙,你口口声声祖制法度,揪住厂卫讯问过程不放,朕倒要问你,你是在质疑厂卫办案,还是质疑朕……未能明察秋毫?”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森然的寒意。

辰时,乾清宫西暖阁的晨光透过精细的窗棂,将窗格子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朱由校面沉如水,将高攀龙那份墨迹淋漓的弹劾奏疏重重摔在紫檀木书案上,溅起的墨点有几滴恰好污了旁边那本厚厚《全国民俗信仰及要员弱点秘库》的深蓝色封面。

王安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补充着更坏的消息:“陛下,据番子急报,高攀龙并非独行。他已串联了都察院、六科廊共计十七位言官御史,正在草拟联署弹章,核心皆指厂卫‘越权擅专、破坏祖制、刑讯逼供’,预计午时便会通过通政司递送入宫。”

“哼,一群只知空谈、不识时务的腐儒!”朱由校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抓起朱笔,饱蘸殷红如血的朱砂,就要在那奏疏上批写。笔尖悬停片刻,落下凌厉字迹:“王应豸贪墨河工银,铁证如山,罪当论死。厂卫讯问虽急切猛厉,终为铲除蠹虫。高攀龙等不辨是非,借题发挥,攻讦厂卫,着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写罢,他却未立刻将奏疏扔开,指尖反而重重划过“三法司”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烦躁与冷厉。

他心知肚明。高攀龙这群人,醉翁之意岂在区区一个王应豸?他们攻击的焦点,根本在于“厂卫是否有权绕过三法司直接审官”这个程序问题!王应豸案的关键,从不是那十万两银子去了哪里——账册实打实的存在,贪腐是真。真正要命的,是他借助“字出法随”之力,无刑无伤便击溃了王应豸的心防,拿到了口供。但这鬼神莫测的手段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对外宣称是厂卫“讯问”所得。这下,立刻被东林党抓住了“程序违法”的天大把柄!若强行用皇权压下去,必然被扣上“漠视祖制”、“独断专行”的帽子,正中这些清流下怀,恐失天下士人之心。

念及此处,他眼中红芒微闪,突然改变了主意。手腕一翻,竟将方才那批示狠狠划去!殷红的墨迹几乎将原来的字句彻底覆盖。

“传旨。”朱由校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更深的算计,“王应豸一案,暂停行刑。着即移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联合复勘,务必审慎周全,以昭公允。东厂掌刑千户刘侨,在此案讯问过程中,确有操切过当、有违规程之处,着降为副千户,即日调往南京闲住,以示惩戒。”

王安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陛下,这……您这是……”

“给他们一个想要的台阶下。”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点在那本《民俗库》上,“但是,台阶给了,能不能走得稳,就看他们自己了。告诉刑部尚书,三司会审时,给朕把案子钉死!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王应豸的招供,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能和那些铁打的实据严丝合缝地对上!朕倒要看看,到了那个时候,高攀龙他们还能怎么狡辩!”

巳时,长安街,某热闹茶馆里消息像长了翅膀,比官府的驿马更快地飞入了市井之间。茶馆里人声鼎沸,唾沫横飞,几乎每个桌上都在争论着同一件事。

“要我说,高青天说得在理!当官再大,犯了事也得讲规矩不是?三法司都没过堂,没画押,厂卫就直接把人往死里打,打完拿出份口供就说案子定了?这不成黑狱了?长此以往,谁还敢当这个官?”一个穿着半旧直裰的老秀才激动地拍着桌子。

对面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却连连摇头:“老哥你这话偏颇了!王应豸贪的可是修河堤的银子!那是救命的钱!多少穷苦人家指着河堤保命,结果让他贪了去,弄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厂卫手段是狠了点,可能让这蛀虫把吃下去的吐出来,认罪伏法,那就是大快人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有什么错?”

邻桌的说书先生趁机啪地一拍醒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拖长了腔调道:“要老夫看呐,这事儿说破大天去,就是文官老爷们和厂卫爷爷们的老官司喽!文官要的是按部就班的‘规矩’,厂卫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效率’——咱们升斗小民啊,就盼着贪官污吏一个个倒台,可也盼着这头顶上的青天,别乱了规矩才好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