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东林仗义(2/2)
茶馆角落,几个看似普通茶客的东厂番子,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飞快地记录着。那些“东林党护着贪官”、“厂卫办事没王法”之类的议论,被重点圈出,加粗标红。不久,这些记录便被整理成册,由快马悄无声息地送往紫禁城深处。
午时,刑部大堂三司会审的气氛庄重而压抑。刑部尚书黄克缵主审,大理寺卿、都察院右都御史分坐两侧。王应豸被沉重的枷锁拖着,踉跄押上堂来。他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然而一看到旁听席上面沉似水的高攀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扑倒在地,扯着嗓子哭嚎起来,声音凄厉刺耳:
“青天大老爷!冤枉!冤枉啊!学生是屈打成招!厂卫……厂卫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们用夹棍夹碎我的手指,用烧红的烙铁烫我的背!学生受不了啊!只能他们说什么就认什么!那些账册……那些账册是他们伪造了硬塞到我书房里的!学生根本不知情!高大人!高大人救我啊!您要为学生主持公道啊!!”
高攀龙面色一紧,刚要开口驳斥厂卫无法无天,强调程序正义——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响声震彻公堂,将王应豸的哭嚎生生打断。
主审官黄克缵面沉如水,从案上拿起一册厚厚的账本,声音冷硬如铁:“王应豸,你看清楚了!这是从通州张家粮仓甲字三号库房之中,起获的入库原始记录!上面清楚记载了去岁九月至今,所有粮帛入库的时间、数目、经手人画押!与你昨日在北镇抚司所供认的‘于九月十七、十月初五、十一月廿一,分三次将贪墨银两折价购入陈粮霉布充入甲字三号库’的日期、数目、手法,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他将账册重重摔在案上,目光如刀,逼视着瞬间哑口无言的王应豸:“难道这入库记录,这仓管员的画押,也是厂卫能提前数年伪造好了,硬塞进粮仓档案库里的不成?!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你此刻翻供,攀咬厂卫,是欺本部堂不懂刑名,还是视这大明律法、视这三司公堂为儿戏?!若再敢信口雌黄,混淆视听,休怪本部堂依律,先治你一个‘欺瞒公堂、藐视法纪’之罪!”
王应豸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高攀龙站在一旁,看着黄克缵手中那本账册上隐约可见的、新鲜的朱笔批注核验字样,那正是皇帝昨夜亲笔所批的“粮仓账目核验无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何尝不知王应豸极大可能是真贪了,也猜到皇帝必有后手,却万万没想到证据链如此完整扎实。他只能死死咬住最后一点原则,声音干涩地坚持:“黄部堂!即便账册属实,罪证确凿,亦当由三法司依法讯问、核实定案!岂能凭借厂卫非法私讯、刑求所得之口供作为定案之始?若此风一开,日后厂卫皆可先刑讯逼供,再罗织证据,则国法尊严何在?祖宗制度何在?!”
他的话语在物证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未时的东厂直房内,刘侨平静地接过了降职调任南京的旨意,脸上看不出半分怨怼,反而对前来传旨兼安抚的王安低声道:“厂公放心,属下离京前,已一切按陛下旨意安排妥当。王应豸会在堂上喊冤,黄部堂自会用铁证让他闭嘴。这般一来,东林党那套‘屈打成招’、‘程序不公’的说法,便不攻自破,没人会再信了。”
王安微微颔首,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陛下圣明,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既让他们借着‘祖制’的由头闹了一场,出了胸中那口迂腐之气,又让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究竟是谁在死抱着僵化的规矩袒护贪官,又是谁在实实在在地铲除奸恶,整肃纲纪!”
窗外,通政司的走廊里,那十七位御史联名签署的、弹劾厂卫越权的奏章,被无声地压在了无数待处理的公文最下层,迟迟未能呈送到皇帝的御案之上。
申时,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翻阅着刚刚送来的三司会审详细简报,目光在那描述王应豸“先声嘶力竭喊冤,后被黄克缵以铁证驳斥得哑口无言、瘫软如泥”的段落上停留片刻,用朱笔轻轻圈点了一下。
王安在一旁陪着笑脸:“陛下神机妙算。高攀龙在刑部大堂上,看着黄尚书拿出一样样铁证,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他那套‘刑讯无效’的言论,被堵得一句话也接不上,真是颜面扫地。”
“不过是一群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不通实务,只知空谈。”朱由校淡漠地评价了一句,将简报丢开。他的案头,又堆起了新的“情报包”——福建巨贾林万利最疼爱幼子,近日正耗费巨资为其求娶苏州知府的千金;甘肃流寇头目李二狗的老母亲重病卧床,每月需耗费十两银子购买珍贵药材续命;云南那位心怀异志的土司派来的使者,极度虔诚地信奉当地本主庙的山神,几乎每周都要秘密前去祭拜祈福。
“云南那边,那个使者,开口了吗?”朱由校随口问道。
“回陛下,全招了。”王安立刻奉上一份详细的供词,“完全依照陛下朱批的‘山神托梦’之计行事,他不仅招认了与后金私通传递情报的全过程,还吓得魂不附体,主动供出了三个潜伏在京畿附近的暗桩接头点。”
朱由校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这种精准命中人性最脆弱之处,于无声处听惊雷,掌控一切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实在令人沉醉。“字出法随”的真正威力,从来不需要摆在台面上争吵。
酉时御花园的夕阳将最后的温暖余晖慷慨地泼洒在御花园的奇花异草上,给怒放的牡丹花瓣镀上一层浓郁而耀眼的金红色。负责伺候翻牌子的太监,低着头,双手高高捧起那摞沉甸甸的绿头牌。
朱由校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缓缓掠过。李成妃的温柔,陈选侍的江南韵致,都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并未停留。最终,他的指尖落在了一个与其他婉约名字格调迥异的名牌上——“任贵妃”。
任贵妃出身将门,乃是宣府副总兵的嫡女,年初才被选入宫中。她性子不似寻常闺秀,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爽利和明快,既不过分拘谨,也不刻意逢迎。此刻,她正在自己所居的偏殿小院里练习骑射,听得太监来传旨,随手便将那张精致的角弓抛给身旁的侍女,随意拍了拍沾染了些许尘土的骑装袖口,扬眉一笑,露出几分英气:“哟,陛下今日总算想起臣妾这儿还有张弓没解冻了?”
她前来觐见时,并未像其他妃嫔那样浓妆艳抹、环佩叮当,发间只别着一支素雅的牛角簪子,身上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皮革气味和一丝松烟墨的清香——那是她下午刚帮父亲保养擦拭旧弓矢时沾染上的。
亥时,任贵妃寝宫里宫灯暖融,光线柔和。朱由校看着任贵妃手法熟练地给一簇新箭的尾羽上蜡保养,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同于苏选侍那般江南女子温柔韵味的力量感。
“听说你父亲在宣府边镇,新近操练了一支精于骑射的营兵?”朱由校状似随意地提起。
“回陛下,正是!”任贵妃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说到了极其感兴趣的事情,“家父在信中说,那营里的儿郎,个个都是好样的,能在飞奔的战马上开弓放箭,不敢说个个百步穿杨,但五十步内射中贼虏眼窝绝无问题!前几日他们还深入草原,猎了一头罕见的白狼,那狼皮硝制好了,家父特意派人送进宫来给臣妾瞧新鲜呢!”
朱由校从她手中接过一支已经处理好的箭矢,箭杆笔直坚硬,尾羽修剪得整齐划一,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今日朝堂上,东林党那帮人闹得很凶,喋喋不休,说朕过于倚重厂卫,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任贵妃闻言,立刻不屑地撇了撇嘴,手下打磨箭杆的动作都没停:“能抓到贪官,能守住边疆,就是好法子!管他是厂卫还是三法司?当年威震东南的戚继光戚爷爷练兵抗倭,不也用了许多当时看来‘不合祖制’的新法子?结果呢?打得倭寇屁滚尿流!能打胜仗、能办成事的就是硬道理!那些只会嚼舌根子的文人懂什么?”
朱由校难得地畅快笑了起来,将箭矢轻轻放回铺着锦缎的箭囊之中:“爱妃这话,说得痛快!比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的酸腐文章,听起来顺耳多了。”
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薄纱照进来,清冷地洒在那些冰冷的箭镞和光滑的箭杆上,泛着幽森而危险的光芒。任贵妃忽然转过头,眼神清澈而直接地看着皇帝:“陛下若是觉得那些朝政烦心,明日臣妾陪您去西苑射猎散散心可好?家父常说,弓弦拉满的时候,眼睛里就只有靶心,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朱由校望着她被灯光和月光共同勾勒出的明亮侧脸,以及那双毫无阴霾、充满活力的眼睛,忽然觉得,比起江南水乡那种需要细细品味的吴侬软语和温柔解意,这种来自塞外将门的、直接甚至略带莽撞的率真,似乎更能驱散朝堂之上那些纠缠不清的笔墨官司所带来的沉郁和算计。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放松地回答,“就依你,明日去西苑,射猎。”
寝殿之内,那支朴素无华的牛角簪子被取下,放在梳妆台上,它在烛光下投出的影子,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像一柄微缩的、收敛了锋芒的弯刀,与白日里那些奏疏上的朱笔御批、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形成了一种奇妙而意味深长的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