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因材施教(1/2)
天启元年五月二十四,子时的北京城陷入沉睡,唯有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断续飘荡。北镇抚司诏狱深处,连月光都吝于光顾,只有壁上几盏昏黄油灯,将潮湿冰冷的石壁映照得斑驳诡异,光影随着偶尔窜过的阴风扭曲晃动,如同幢幢鬼影。
水珠从不辨颜色的穹顶缓慢渗出、滴落,在死寂中敲打出令人心头发麻的单调节奏,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腐烂稻草的霉味。
东厂掌刑千户刘侨,提着一盏羊角灯,靴底无声地踏过坑洼不平的石板地。灯罩将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在最里间一间狭小的牢房前停下。
牢内,顺天府通判王应豸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墙上,官袍早已破烂不堪,血迹干涸成深褐色,与污渍混在一起。他垂着头,气息微弱,但身体仍因持续的疼痛而微微痉挛。白日里的酷刑——那能将腿骨夹裂的夹棍,并未让他吐出半个字,他只是反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清查账目……账目清白……”的微弱呻吟。
刘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片刻后,他才从袖中缓缓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密函。展开,借着羊角灯昏黄的光线,可以看见上面是新鲜而锐利的朱笔字迹,墨色深浓,几乎要透过宣纸背面,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冷光。
那是辰时刚从宫内递出的条子,上有皇帝的亲笔批复。内容异常清晰,与这血腥之地格格不入:“王应豸祖宅供‘天地君亲师’牌位,其母信佛,每日诵《心经》。令狱卒于寅时三刻在牢门贴‘贪墨者入地狱,累及亲眷受业火’黄符,隔窗念《心经》片段,只念‘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反复十遍。”
刘侨收起条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对身后的狱卒微微颔首。
三更的梆子声似乎刚从遥远的地面传来,模糊不清。狱卒拿着新写的黄符,那上面的“业火”二字用朱砂勾勒,形如扭曲的火焰,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黄符被啪地一声贴在斑驳掉漆的牢门上,像一道催命的判书。
紧接着,一个嗓音沙哑、毫无感情的狱卒,开始隔着铁窗,用一种近乎诅咒的平板语调,反复诵念那短短的句子:“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起初,王应豸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冷哼,头都未曾抬起。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他见得多了。
然而,当那单调、冰冷的声音第三遍钻入耳膜时,他僵住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了门上黄符那血红的“业火”二字,瞳孔骤然收缩。昨夜,他刚刚费尽心思,托一个心尚未完全黑透的狱卒给老母亲带去口信,只有四个字:“清白如水”。
此刻,“无有恐怖”这四个字,不再是佛经里的解脱之语,而是化作了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髓。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老母亲佝偻着背,在佛龛前虔诚焚香祷告的模样,香烟缭绕中,是她满是忧虑的、苍老的脸……若她知道自己所为……若那些业火真因自己而降于她身……
“我说!”寅时四刻,一声嘶哑至极、仿佛撕裂喉咙的尖叫猛地打破了地牢的死寂。王应豸像一头发疯的困兽,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撞向冰冷的铁栏,镣铐哗啦作响,“河银……在通州……张家粮仓……甲字三号库!账本……在我书房……紫檀香炉,底座有夹层!求陛下!求陛下饶过我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情啊——!”
他的声音凄厉,充满了彻底的崩溃和恐惧。
刘侨静静地听着,脸上连一丝肌肉都未曾牵动。直到王应豸嚎啕的哭声变为绝望的呜咽,他才缓缓抬手,吹熄了手中的羊角灯。
牢房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只有那符咒上的朱砂,似乎在无尽的墨色里留下一点残留的、不祥的暗红。
刘侨转身离去,袖中那张密函的边角已被地牢的湿气浸润得有些发软,但上面的朱批墨迹,却依旧清晰如刀刻。
丑时,江西郊外的黑风寨山风呼啸,刮得人皮肤生疼。废弃的山神庙被火把和黑影团团围住,箭矢如同飞蝗,密集地钉在朽坏的庙门和窗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
庙内,三十名锦衣卫依托着残破的神像和石柱勉强据守,已有数人带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硝烟味。外面是三百多名呼啸叫骂的山贼,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寨主“独眼狼”拎着一口鬼头大刀,仅剩的独眼中闪烁着残忍快意,他拍着刀面大笑:“妈的,给老子放火箭!烧!把这群锦衣卫的走狗全烤成焦炭!看他们能龟缩到几时!”
庙内,百户沈炼背靠着冰冷的神台,呼吸粗重。他环视身边伤痕累累的部下,又看向庙外蠢动的火光,眼神决绝。蓦地,他想起出发前接到的那个非同寻常的指令。他迅速从贴身处摸出一个防水的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一张质地优良的素笺,上面是同样凌厉的朱笔御批。情报早已将“独眼狼”的老底摸清:此人十年前曾在五台山挂单为僧,因奸淫前来进香的民女而被逐出山门,并遭戒刀毁去左眼,自此最恨人提“破戒”二字,笃信因果报应,尤惧“天打雷劈”。
沈炼深吸一口气,猛地跃上摇摇欲坠的神台,内力运足,将那张素笺高高举起,对着庙外朗声大喝,声音压过喧嚣:“奉陛下御笔亲批!‘独眼狼,尔这悖逆僧律、玷污佛门的败类!可还记得当年在菩萨座前自剜左眼所立毒誓?若再为恶,甘受天诛,雷殛而亡!’”
山贼们的哄笑声陡然一滞。
沈炼的声音更加洪亮,字字如铁珠砸地:“陛下御笔在此:‘今夜三更,天雷便劈你寨中观音像!且看你项上人头,比那菩萨的瓷身硬几分?!’”
话音未落——“轰咔!”
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漆黑的天幕,瞬间将天地映得一片惨白!几乎在同一瞬间,山寨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轰鸣,紧接着是山贼们惊恐到变形的尖叫惊呼!
所有山贼,包括“独眼狼”,都下意识地猛然回头——只见山寨高处,那座他们平日也装模作样供奉着的泥塑观音像,竟从头颅处轰然炸裂!瓷片纷飞中,那道刺目的闪电恰好照亮了观音像脸上那道深彻的、如同被刀劈斧砍般的可怕裂痕!
“独眼狼”如遭重击,当年被戒刀划瞎左眼的剧痛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菩萨脸上那道裂痕,与他脸上的刀疤何其相似!御笔之言,竟引动天雷?!
“菩萨……菩萨显灵了!陛下……陛下是真龙!天罚!是天罚啊!”他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手中鬼头刀“当啷”坠地,整个人瘫软下去,朝着山寨方向连连磕头,涕泪横流,“饶命!菩萨饶命!陛下饶命!我降!我投降了!求别劈我!别劈我!”
山贼们本就迷信,见此神异景象,又见寨主彻底崩溃,早已吓得心胆俱裂,纷纷抛下武器,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沈炼冷眼看着庙外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山贼,缓缓收起了素笺。指尖拂过那“天雷劈观音像”七个朱砂字,冰冷一片。他当然知道,出发前,已有精锐缇骑按陛下密令,趁夜色潜上山寨,在那观音像内部巧妙埋设了火药和引信,引信的长度和燃速经过精心计算,恰在三更时分引爆。
寅时,通州码头晨雾弥漫,河水泛着冰冷的灰黑色。漕运总督李三才的心腹师爷王七,做商人打扮,怀里紧紧揣着一本能掀起滔天巨浪的账册,如同惊弓之鸟,脚步匆匆,正要踏上一条早已安排好的乌篷船。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上跳板时,几条黑影如鬼魅般自雾中闪出,无声地堵死了他的去路。为首一名锦衣卫校尉,亮出了腰牌,脸上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王七面色骤变,眼中闪过绝望的凶光,猛地抽出了腰间暗藏的短刀,准备拼死一搏。
那校尉却并未拔刀相向,只是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并未完全展开,只让他清晰看到那御玺的印记和开头的字句,然后清晰而冰冷地宣示:“陛下有口谕:‘王七,尔父在老家倾尽家财为你捐得监生功名,上月新娶之妇已有身孕。尔若携账册投水自尽,明日便有旨意,尔父即刻锁拿充军九边苦寒之地,尔妻没入教坊司,世代为妓——此刻留下账册,可保你全家平安,既往不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入王七最要害之处。他昨夜才收到的家书,妻子孕吐,老父请医……那“教坊司”三个字,如同终极的梦魇,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他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死灰。短刀“当啷”一声掉在潮湿的码头上。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用油布紧紧包裹的账册,仿佛重逾千斤,双手捧着递过去时,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如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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