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因材施教(2/2)
辰时,京城某处热闹的茶馆人声鼎沸,茶香混着各色点心的油气。最新的奇闻异事正在这里飞速流传。
“听说了吗?我的老天爷!京西黑风寨那三百多号杀人不眨眼的山贼,昨天夜里,就让锦衣卫拿着一张纸条,全给吓降了!”
“何止啊!顺天府的周通判,前儿个还铁齿铜牙,任凭什么大刑都撬不开嘴,嘿,昨晚上自个儿全招了!说是梦里见着阎王爷拿着圣旨要勾他的魂呢!”
一个说书先生趁机拍响了醒木,唾沫横飞:“依老夫看呐,这定是东厂的崔公公,练成了那失传已久的‘摄魂大法’!只需对着犯人眉头这么一皱,嘿,任你是江洋大盗还是贪官污吏,立马就跟丢了魂似的,问什么说什么!”
旁边一个穿着旧青衫的秀才却连连摇头,压低声音:“非也非也!我有一远房表兄就在锦衣卫当差,据他说,是他们北镇抚司秘藏了一道‘御赐真言’!遇上再硬的茬子,只要请出那纸条一念,逆贼立马磕头如捣蒜,比圣旨还管用!”
流言插上了翅膀,越飞越奇,从茶馆飞到酒肆,从街巷传入深宅,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玄乎。有信誓旦旦说“当今天子能驭使鬼神”的,有神秘兮兮传“厂卫藏着开了光的符咒,能口吐人言”的,更有甚者,活灵活现地编出了“皇上夜召文曲星君下凡,亲赐了一支‘真言笔’”的段子。
负责侦缉市言的东厂番子,将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议论细细记录下来,层层上报,最终呈送到御书房。
朱由校听着秉笔太监王安抑扬顿挫地念着这些市井传闻,手指轻轻敲打着御案上那本厚厚的、正在不断增补的“全国民俗信仰及要员弱点秘库”,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让他们说,”年轻的皇帝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慵懒,“说得越玄乎,越好。”
午时,内阁值房。
户部尚书捧着一份急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难以置信,语气都带着些微颤抖:“陛下,山东、河南两地,已有七名州县官,主动将……将贪墨的银两送缴回国库了!理由是……是‘夜得神人警示,言若不还银,必有血光横祸’!这……此事该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朱由校此时正在翻阅锦衣卫刚呈上来的“逆贼弱点档案”新增条目,头也未曾抬起,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已知错悔改,便记下他们的名字,所退银两核验入库。此次,暂不追究。”
户部尚书躬身领旨,退下时,眼角余光瞥见御案一角,镇纸下压着一张小纸条,露出的一行朱笔小字异常清晰:“凡主动退赃者,罪减三等——可用‘神示’之名晓谕。”
未时,东厂直房。掌印太监王安正在翻看各地快马送来的“情报包”,内容五花八门:江南巨贾张万利极度信奉财神赵公明,随身玉如意从不离身;陕西流寇头目刘三刀乃回民,极度忌讳“猪羊同圈”之类的词语;辽东收编的一些降卒深信萨满,极度恐惧“狐仙偷魂”之说……所有这些光怪陆离的信息,都被分门别类,仔细抄录,汇集成册,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京城,供那支朱笔批阅条陈时取用。
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呈上一份刚到的密函:“禀公公,苏州府刚到的消息。有个绰号‘飞天鼠’的大盗,偷了巡抚大人的官印。锦衣卫捉拿时,只对着他耳边说了一句‘你老母在玄妙观三清座下为你求的那道平安符,昨夜已被天雷劈成了碎片’,那贼子当场就瘫了,哭喊着把官印交了出来。”
王安闻言嗤地笑出声来,对身旁的王承恩道:“王公公,瞧瞧,咱们陛下的这支笔,可是比诏狱里所有的刑具加起来,都要厉害得多哟。”
申时,西暖阁。朱由校批阅完了今日最后一张条子。这是针对云南一位暗中私通后金使者的土司——情报显示,该使者极度信奉其部族本主庙里的“山神”。朱批内容直指要害:“着人令其本主庙庙祝‘托梦’,言‘私通金虏者,山神震怒,必断其子孙血脉’,并将其幼子生辰八字于梦中显化。”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腕关节,目光扫过案头那堆积得越来越高的“案例库”。从蒙古使者崇拜的狼图腾,到江南盐商珍若性命的玉如意;从山贼头子恐惧的观音像,到贪官污吏牵挂的老母信仰……这一道道看似寻常却直击要害的指令,并非什么仙法妖术,不过是精准无比地踩中了每一个人性最脆弱、最无法割舍的软肋。
字出,法随。诛心为上。
王安悄步进来,为他换上一盏新沏的热茶,轻声道:“陛下,外面都在传,说厂卫有了您亲笔的‘真言’,比那天兵天将还灵验管用呢。”
朱由校端起茶盏,揭开盖碗,轻轻吹开浮沫,氤氲的热气朦胧了他年轻却过于深沉的脸庞。
“天兵天将,是虚的。”他啜了一口清茶,淡淡道,“人心,才是实的。”
酉时的御花园,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泼洒下来,给盛放的牡丹花瓣镀上了一层浓郁的金红色彩。
翻牌子的时辰到了。朱由校的目光在绿头牌上掠过,并未停留于近日侍寝稍勤的李成妃,也未点那位新晋的、来自杭州的温柔陈选侍,而是径直点了最得宠的苏选侍——她原是江南账房先生的女儿,打得一手好算盘,性情爽利,最妙的是有一把吴侬软语的好嗓子,爱唱些轻柔婉转的江南小调。
苏选侍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未语先笑:“陛下劳累一日,尝尝臣妾家乡的小点心?刚出炉的蟹壳黄,照着家里的老方子,特意多加了松子仁儿。”她打开盒盖,小巧酥脆的点心上,芝麻粒密密匝匝,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暖阁内,今日破例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焚着一炉清雅的江南檀香,气息宁神。朱由校让她坐在自己对面,闲闲地问起苏州评弹的典故,听她轻声慢语地唱了一段《玉簪记》里的“琴挑”,他的指尖随着那柔软的调子,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
“陛下,”苏选侍剥着金黄的松子仁,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好奇,“妾身听闻,您近日批的那些条子,神奇得很,能让铁嘴的贪官自己认罪,让凶悍的山贼望风投降?”
朱由校夹起一块蟹壳黄,笑了笑:“今夜啊,朕只品这松仁的香,不说那些条子的事。”
苏选侍闻言,便知趣地不再多问,转而嫣然一笑,说起了太湖的菱角几时最清甜,拙政园的荷花今年开了第几重花瓣。烛光柔和地映照在两人身上,窗外聒噪的蝉鸣渐渐歇了,远处传来更夫沉稳的打更声,夜色温柔。
亥时,苏选侍的寝宫内。宫门被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纷扰与算计都暂时隔绝在外。苏选侍卸去了头上的珠翠钗环,只留下一支简单的素银簪子束发,发丝间还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朱由校放松地靠在软榻上,听着她一边整理妆奁,一边用那好听的吴音随口数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账目数字玩——她总笑着说,数字比人老实可靠,一加一必定是二,从无更改。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些在御笔真言下或崩溃、或屈服的面孔,此刻听着那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和柔软的语调,竟觉得格外心安,仿佛这才是真实不虚的所在。
“陛下,”她算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眼睛弯弯的,“您瞧,这笔账若是省下来,都够在臣妾老家江南水乡,修十座结结实实的青石桥呢。”
朱由校拉过她的手,放在那光滑的算盘珠上,轻轻按住。
“修桥的事,明日再议。”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慵懒和温和,“今夜,朕只想听听吴歌,数数窗外的星星。”
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静静洒落在地面,光影斑驳,如同碎了一地的银币,又像是她方才拨弄的算盘上,那些整齐排列、沉默无声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