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画五丑图(1/2)
天启元年五月初八卯时的梆子声刚歇,紫禁城的宫门便在熹微晨光中次第开启,如同巨兽苏醒,吞吐着帝国的脉络。乾清宫偏殿内,灯烛尚明,驱散了黎明前最后一丝粘稠的湿气。天启皇帝朱由校身着明黄常服,正由内侍服侍着整理朝冠的系带,冕旒白玉珠垂落,映着他年轻却已显沉凝的面庞。案上,两份捷报在烛火下格外醒目:一份是苏州织造的加急奏报,言昨日徽商巨贾汪氏以纹银二十万两的天价,拍得宫廷画师董其昌奉旨所绘《黄天荡破金兀术图》,银车今日即起运辽东;另一份则是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塘报,禀报新募之“平辽义勇军”初试锋芒,其矿徒营头目许定国、金应魁率精悍矿工,夜凿地道突袭抚顺外围后金哨卡,得手而还,己方无伤。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躬身上前,声音清晰平稳:“皇爷,苏州织造奏报,徽商汪氏二十万两银已点验装车,今日便启程解往辽东。熊经略另报,许定国、金应魁二人果是骁勇,凿穿地道,袭杀建奴哨兵十数人,己方无一人折损,现已安然返回。”
朱由校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拿起案头那本墨迹犹新的《义勇军名册》,翻至矿徒营一页,指尖在“许定国”、“金应魁”两个名字上略一停顿,随即提起朱笔,饱蘸浓墨,在二人名下重重画了一个圈:“矿徒悍勇,当赏!着即拨银五千两犒赏此二人所部,辽东新铸之‘平辽火箭’,优先配发其营!”他搁下笔,正欲起身移驾太和殿,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
“报——!!!”一声嘶哑的呼喊撕裂了偏殿的宁静,一名北镇抚司校尉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浑身汗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手中紧攥着一份封皮已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甚至渗出深色汗渍的八百里加急塘报。他扑跪在地,声音带着惊惶与力竭的颤抖:“辽东急报!集奉堡…集奉堡薯种库昨夜三更遭袭!守兵三十人…尽数殉职!五千斤…五千斤‘天启仙根’薯种…被盗!”
朱由校伸向玉带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校尉:“何人所为?”
校尉的头埋得更低,声音艰涩:“塘报言…带队者…是义勇军都司许定国、守备金应魁!二人实为后金正白旗包衣!所率‘矿徒’,皆…皆为细作乔装!现已劫得薯种,向…向赫图阿拉方向逃窜!”
殿内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响。王安面色煞白,偷眼觑向皇帝。朱由校脸上那点因捷报而起的暖意瞬间冻结,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他盯着案上那份刚刚被他画圈嘉许的名册,许定国、金应魁的名字上,朱砂的圆圈鲜红刺目,如同嘲弄。他沉默地拿起那份汗湿的加急塘报,指尖用力得泛白,然后猛地将其拍在案上,声音冷硬如铁:“更衣!上朝!”冕旒垂珠在他额前剧烈晃动,碰撞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
辰时初刻,太和殿金砖铺地,光可鉴人,百官肃立,山呼万岁之声刚落,御座上的朱由校尚未来得及感受龙椅的微温,殿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旋即被殿前武士的呼喝阻拦。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爆皮的驿卒被两名大汉将军几乎是架着拖入殿中,扑跪在地,高高举起一份同样汗迹斑斑、封口火漆犹带温热的八百里加急塘报。
“辽…辽东急报!集奉堡…”驿卒气若游丝,话未说完便晕厥过去。
王安疾步下阶接过塘报,双手奉于御前。朱由校面无表情地拆开,目光扫过那潦草得几乎飞起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他猛地抬起头,冕旒珠玉撞击,发出清脆的急响,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落针可闻。年轻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每一个朝臣心头:
“昨夜三更!集奉堡薯种库遭袭!守军三十,尽殁!五千斤‘天启仙根’薯种…失窃!”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刃扫过阶下瞬间面色惨白的兵部尚书黄嘉善,“带队者,乃义勇军都司许定国、守备金应魁!此二人,实为后金正白旗包衣!所率‘矿徒’,皆为细作伪饰!现已劫得薯种,向赫图阿拉遁逃!”
“臣…臣万死!”兵部尚书黄嘉善如遭雷击,猛地出班跪倒,乌纱帽重重磕在金砖上,浑身筛糠般颤抖。
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朱由校顶门,他几乎要拍案而起!但眉心识海中,那枚通体流转着青铜色微芒的“收心盖”骤然亮起,一股无形的、冰凉的意志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令声音恢复平稳,却带着一种淬火般的森寒:“黄卿,免冠请罪,于事何补?熊廷弼已亲率关宁铁骑追击!命其戴罪立功!三日!朕只给他三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薯种…能追回多少是多少!”
他不再看瘫软的黄嘉善,目光转向吏部尚书:“传谕辽东!凡我军救回之辽民,一体妥善安置,不得有误!其自行逃归者,按老幼青壮男女分流——”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显然“收心盖”之力正助他冷静筹谋,“青壮男丁,就近安置辽西各卫所周边荒地,编入屯垦辅兵营,由邻近军户就近监督垦种!老弱妇孺,即刻南送!安置于辽南复州、盖州熟地,划拨田亩,着农官亲授番薯种植之法!所需粮种、农具,由登莱巡抚衙门及毛文龙东江镇设法接济!”
旨意斩钉截铁,瞬间定下应对之策。既防细作混入核心区域,又给逃归者一线生路,将可能的混乱转化为屯田的助力。
巳时的阳光透过文华殿精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却驱不散殿内的凝重。巨大的辽东舆图铺展在御案上,朱由校的手指沿着熊廷弼可能的追袭路线缓缓移动,指尖下是赫图阿拉那个刺目的红点。案角,摆着两份“投名状”——正是许定国、金应魁当初“投效”义勇军时,血泪控诉后金暴行、宣誓效忠大明的亲笔文书,如今看来,字字句句皆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王安悄无声息地呈上一份薄册,声音压得极低:“皇爷,北镇抚司密查已得。此二人,本是抚顺陷落时降金的矿徒头目,去年便被皇太极秘密遣回,伪造了被掳掠、抗金逃亡的经历,混入新募义勇军之中,蛰伏至今。”
朱由校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落在“投名状”那刻意模仿的悲愤笔迹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皇太极…好算计!想用细作盗朕的‘仙根’?朕偏要让他偷去…也难成活!”他提起朱笔,在一张黄绫密谕上疾书:
“密谕辽东劝农官:即日起,广贴布告于辽西、辽南屯田之所,晓谕所有种植番薯之军民——薯种切块,务必留足三芽眼!缺一不可!凡私藏薯种、妄图转卖者,一经查实,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他略一沉吟,笔锋再转:
“另谕:辽西屯田之处,逃归青壮男丁,每五户编为一甲,设甲长!行联保连坐之法!一甲之内,若有通敌、逃亡、资敌者,甲长及同甲各户,一体连坐,严惩不贷!”
写完,他看向舆图上辽南沿海的复州、盖州,补充道:“辽南屯田地界,着地方官会同驻军,即刻勘测地形,深挖壕堑,广设望楼烽燧!既防建奴小股偷袭,亦安屯田妇孺之心!有田有屋,有沟堑庇护,有毛文龙水师随时接应,他们…自然不会再逃!” 收心盖的微光在他眉心流转,将冰冷的算计与强力的管控,精准地注入每一道旨意。
午时的赫图阿拉,汗王大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皮革、牲畜混杂的气息。努尔哈赤半卧在铺着厚重熊皮的矮榻上,髋部的旧伤在湿闷天气里隐隐作痛,蜡黄的脸上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帐帘猛地掀起,许定国、金应魁二人灰头土脸却难掩亢奋地扑跪在地,身后几个同样装扮的“矿徒”吃力地抬进几个沉重的麻袋。
“大汗!奴才幸不辱命!”许定国声音嘶哑却高亢,猛地解开一个麻袋口,哗啦一声,无数沾着新鲜泥土、红皮饱满的番薯块滚落出来,瞬间铺满了大帐中央的毡毯,一股带着大地生机的泥土气息弥漫开来。
努尔哈赤浑浊的眼睛猛地亮起,如同饿狼看到了鲜肉,挣扎着想坐直身体。
“父汗!”皇太极抢先一步跨出,声音洪亮,带着压过所有兄弟的激昂,“此乃儿臣苦心经营,策反明狗矿徒所得!有此‘仙根’薯种,我大金再无断粮之忧!勇士可饱食,铁蹄可踏破山海关!”
大贝勒代善吊着受伤的左臂,眉头紧锁,盯着那些薯块,疑虑重重:“明狗狡诈,此物…会不会有诈?他们岂会坐视此等神物落入我手?”
许定国连忙磕头如捣蒜:“大贝勒明鉴!奴才等混入明营多时,亲眼所见!那些明狗农官栽种此物,就是挖坑、埋块、浇水!简单得很!奴才看得真真切切,绝无花巧!埋下去,用不了多少时日,绿秧子就噌噌地长!”
努尔哈赤看着满地的“仙根”,又看看跪在地上信誓旦旦的奴才,再看向挺身而立、为他带回这份“大礼”的皇太极,一阵剧烈的咳嗽后,蜡黄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嘶声笑道:“好!好!皇太极!你这正白旗旗主…坐稳了!”他喘息着,指向帐外,“萨满!带…带包衣奴才…即刻…试种!种活了…赏他二人…各十户奴隶阿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