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画五丑图(2/2)
“谢大汗!谢八贝勒!”许定国、金应魁狂喜叩首。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混杂着羡慕、嫉妒和劫后余生般的欢呼。代善、莽古尔泰等人脸色阴沉。皇太极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他知道,父汗的赏赐是蜜糖,也是砒霜。试种成败,才是他地位能否真正稳固的关键!若不成…他不敢想那后果。
未时的内阁值房,弥漫着墨香与压抑的沉闷。首辅叶向高与阁臣韩爌对坐着,桌上摊着苏州织造的奏报副本,上面清晰地写着《黄天荡破金兀术图》拍卖所得二十万两白银已悉数装车起运,末尾附言:“江南士绅闻陛下以画筹饷,咸赞‘一文钱即一甲士’,踊跃称善。”
韩爌长长吁了口气,紧锁的眉头稍展:“此款来得及时,正好填补辽东追袭细作、夺回薯种的军需亏空。只是…细作竟出自义勇军内部,还盗走如此巨量薯种,此事一旦传开,恐边民人心惶惶,于屯田大计不利啊。”
叶向高捋着花白的胡须,微微颔首:“陛下辰时在太和殿应对,分化安置逃归辽民,已显仁智兼备。听闻…”他压低声音,“陛下震怒之余,已命董其昌再绘新图?”
话音未落,值房门被轻轻推开,王安的身影悄然而入,脸上看不出喜怒:“叶阁老,韩阁老。陛下口谕:着翰林院待诏、书画大家董其昌,即日绘制《岳墓五丑图》!需画秦桧、王氏、张俊、万俟卨、罗汝楫五人,跪于杭州西湖栖霞岭岳飞墓前之丑态!务必穷形尽相,令观者切齿!警示天下通敌卖国者,身前遭唾弃,死后遗臭万年!画成之后,摹本悬于九边帅府正堂!”
叶向高与韩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凛然。陛下这是要以画为刀,诛心立威了!
申时的日光西斜,将董其昌画室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室内墨香馥郁,一张丈二宣纸铺在巨大的画案上,洁白如雪。董其昌独立案前,望着这张空白的宣纸,眉头紧锁,手中上好的狼毫笔仿佛有千斤重,迟迟无法落下。案角,一幅刚完成的《黄天荡破金兀术图》摹本墨迹未干,韩世忠横槊破浪的雄姿犹在眼前,更衬得眼前这《岳墓五丑图》的题材…让他无从下手。画忠烈易,摹奸佞难!要将那千古唾骂的卑劣心肠、谄媚丑态,以笔墨呈现,令观者恨入骨髓…这非画技,实乃诛心!他长叹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董先生。”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董其昌浑身一颤,慌忙转身,见朱由校携王安不知何时已步入画室,慌忙伏地行礼:“臣…董其昌叩见陛下!万岁…”
“平身。”朱由校的目光掠过那幅气势磅礴的黄天荡摹本,最终落在那片刺目的空白上,声音听不出波澜:“朕要你画的,是《岳墓五丑图》。秦桧、万俟卨等五人,需画出其卑贱谄媚、摇尾乞怜之态!要让他们跪在岳武穆墓前,任风吹!任雨打!任千秋万世之唾骂!你可能画出此等神髓?”
董其昌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与力不从心的苦涩:“陛下…臣…臣非不能画其形…实恐笔力孱弱,难描其奸佞神髓之万一!难表天下人恨之入骨之愤懑啊!”他捧着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董其昌话音落下的刹那,朱由校眉心识海中,那枚沉寂的“收心盖”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青铜色光华!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画室!空气仿佛凝固,光线微微扭曲。这力量并非暴戾,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穿透董其昌的惶恐与杂念,直抵其心神深处!
朱由校凝视着董其昌,声音变得异常沉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奇异的回响,直接烙印在董其昌的识海:“董先生,放宽心。凝神,作画便是。”
“收心盖”的力量如温润而浩荡的暖流,汹涌注入董其昌的脑海。刹那间,他眼前仿佛拨云见日!秦桧那畏畏缩缩、不敢直视岳墓的眼神;万俟卨那皮笑肉不笑、极尽谄媚的扭曲笑容;张俊的骄横中透着的虚怯;王氏刻薄怨毒的面容;罗汝楫小人得志的猥琐…甚至他们衣袍上沾染的泥污、被风吹乱的发丝、因长久跪地而僵硬别扭的姿势…无数清晰到纤毫毕现的细节,如同亲眼所见,轰然涌入!
董其昌浑身一震,茫然与惶恐瞬间褪去,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纯粹到极致的专注!他猛地直起身,抓起那支方才还重若千钧的狼毫笔,饱蘸浓墨如漆,再无半分滞涩!笔锋如刀,狠狠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泼墨!勾勒!皴擦!点染!
秦桧那瑟缩的脖颈、卑躬屈膝的脊梁;万俟卨那谄媚到令人作呕的假笑,嘴角的纹路都透着阴险;张俊故作强硬却虚浮的眼神;王氏尖刻怨毒的薄唇;罗汝楫那小人得志、几乎要翘起来的鼠须…五人丑态,在董其昌笔下以惊人的速度、凌厉如刀锋的笔触呈现!那墨色仿佛浸透了千古的恨意,浓黑得化不开,每一笔都带着刻骨的诅咒,恨意透纸而出!整个画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悲愤之气充斥。
董其昌自己都惊呆了,他看着笔下那五个栩栩如生、令人望之切齿的佞臣形象,仿佛不是出自己手,喃喃道:“臣…臣竟…竟如有神助!”
朱由校静静地看着,眉心收心盖的光芒渐渐隐去,笼罩画室的无形力量悄然消散。他淡淡道:“此乃天地间一股忠义之气,借你之手,昭彰奸佞!好好画完。画成之后,精摹数份,悬于九边帅府,让那些戍边将士,让天下人,都看看通敌卖国者的下场!”
酉时的乾清宫偏殿,烛火通明。朱由校与匆匆奉召入宫的钦天监监正李天经、精通农学的徐光启对坐。案上,摆着几块沾着泥土、明显被踩踏过的番薯块,加起来不足百斤——这是熊廷弼铁骑追击,与后金断后的游骑一场恶战后,勉强夺回的一点残存。
徐光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薯种,借着灯光仔细检视断口和芽眼,沉声道:“陛下,后金即便侥幸盗得薯种,以其粗放农事,不知深耕轮作、休养地力之法,纵然一时种活,其地力也必迅速衰竭,难以为继。陛下今日分置辽民之策,实乃釜底抽薪之高明!辽南气候温润,土质适宜,若今秋能收得十万斤薯种,明年开春,足以补足辽东所需,甚至有余。”
李天经在一旁补充道:“归德府通判周显谟处,臣已按陛下前旨,加急传谕。其精于薯种培育,必能于归德广辟薯田,秋后当有可观之数调运北上。”
朱由校的目光掠过那寥寥无几的薯块,最终落在窗棂外渐沉的暮色上,颔首道:“善。董其昌的《岳墓五丑图》,要赶在中秋之前完成。让九边的将士们都看看,通敌者,生前便如这画中丑类,遭世人唾面!死后更将遗臭万年!许定国、金应魁之流…”他声音转冷,带着金石之音,“他们的下场,只会比画中之人,更惨!”
戌时的坤宁宫,烛影摇红,静谧温馨。皇后张嫣亲手奉上一碗温润的银耳羹,柔声道:“陛下忙碌一日,用些羹汤润润吧。”案几上,还放着一方她亲手绣制的“耕织图”帕子,针脚细密,充满田园之趣。
朱由校接过玉碗,并未立刻食用,而是说起日间处置辽民之事:“逃人青壮安置辽西,离建奴远,有军户就近盯着,有律法联保连坐,他们不敢轻动,也跑不了。老弱妇孺安置辽南,有熟地可耕,有壕堑望楼庇护,有毛文龙水师为后援,有番薯活命…有了田产家业,自然安心。”
张嫣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钦佩与了然,轻声道:“陛下分得细,思虑周全。既防了细作混入生乱,又给了百姓实实在在的生路与盼头。此乃仁心与明断兼备。”
朱由校又说起申时画室之事:“董其昌初时动笔,心有滞碍,难以描摹奸佞神髓。朕…便凝神助了他一把。”他并未明言收心盖,只道凝神。
张嫣对“凝神助之”似懂非懂,但听到那画的作用,便柔顺地点头:“陛下用心良苦。只要此画能悬于九边,让戍边将士、让天下百姓,皆知忠义之荣光,恨奸佞之卑劣,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便是莫大的好事。”
夜渐深,宫漏声悠长。朱由校躺在坤宁宫温暖的锦榻上,张嫣的气息轻柔而安稳。眉心处,那枚收心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他闭着眼,感受着这份奇异的暖意。今日种种,这法宝之力,似乎…不只是控心慑念?它似乎更能…引动、汇聚、甚至增幅那些浩然之气、忠义之心?助这世间…正道之事?这个念头悄然划过心湖,随即沉入一片深邃的黑暗与静谧之中。殿外,紫禁城巨大的轮廓沉浸在子时的浓黑里,无声地承托着帝国的重负,也孕育着未知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