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笨港设县(2/2)
黄嘉善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跳:“好!熊经略深谙用兵之道!就依他所请!” 他目光炯炯,立刻下令:“速拟文!调大同镇火药局库存的‘飞天雷’五十枚,火速解送山海关,转交熊经略,配发义勇军使用!告诉他们,此物用于夜袭敌营,威力更增!”
一名主事面露忧色,迟疑道:“部堂…这‘飞天雷’威力巨大…义勇军皆为矿徒,并无正式军籍,若…若有人私藏火药,或处置不当引发炸营…”
“糊涂!” 黄嘉善厉声打断,须发皆张,“陛下在早朝上如何说的?‘此辈是血性人’!熊芝冈在辽东,难道不会严加管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出了纰漏,自有本官担着!”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一份空白兵部票拟上奋笔疾书:
“着顺天府军器局,即刻赶制‘平辽义勇’号旗三百面!旗为赤底黑字,需坚韧耐用!限五日内完工,由兵部快马递送山海关,不得有误!”
申时的钦天监观星台,巨大的青砖平台被午后炽热的阳光晒得滚烫。监副李天经带着几名监官,正围着几件古老的青铜天文仪器忙碌着调试、记录。平台中央,一架造型新颖、装在紫檀木支架上的长筒状仪器格外引人注目——正是艾儒略带来的伽利略式折射望远镜。镜筒此刻对准了远处西山的轮廓。
几名须发皆白的老监官,捧着泛黄的《浑天仪注》和《周髀算经》,围着浑天仪和圭表,争论得面红耳赤。
老监官刘若愚激动地拍打着手中的《浑天仪注》,对着李天经大声道:“李监副!张平子(张衡)在《灵宪》中早已阐明:‘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此乃千古不易之论!浑天仪运转千年,推算日月星辰行度,何曾有过大谬?这西洋奇技淫巧之物,镜中幻影,岂能比肩圣贤所传、历经考验之浑天仪象?”
李天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无奈地摇头:“刘老,空口争论无益。待会儿月出东方,用此镜一观便知分晓。艾先生言,此镜可清晰窥见月面凹凸,犹如山峦起伏、深谷纵横。若果真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则‘天圆地方’、‘月如银盘’之说,怕是要改写了!”
艾儒略小心地从随身的木箱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李大人,此镜之妙,不止于观天。其亦可精确测量日影长短、角度。若用于农事,推算节气、测定播种收割之时,其精准远胜圭表、日晷。若陛下见此物于农桑国本亦有大用,或可允准在江南农官中推广试用。”
正说着,一名小吏气喘吁吁跑上观星台,将一卷书册递给李天经:“监副大人,徐光启徐大人差人送来《几何原本》相关测角术章节的副本!徐大人言,其中所载测算角度、距离之法,或可用于校准望远镜镜距、提高观测精度!戌时徐大人将亲至观星台,与诸位一同观月!”
半夜的乾清宫偏殿西暖阁,天黑以后宫人点烛,将御案和朱由校的身影拉得很长。案头堆积的文书被镀上了一层暖色。朱由校正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三份至关重要的文件:福建布政司呈上的《笨港山川地理舆图》、熊廷弼呈报的《平辽义勇军编练操守条陈》、以及周起元附在奏疏后的《征调太湖疏浚工程民夫户籍名册》。王安在一旁安静地研墨,御案一角,还放着一本艾儒略进献的《泰西水法》手抄本。
朱由校的朱笔首先点在笨港舆图上,沿着海岸线划过,最终在标注着笨港聚落的位置重重圈了一下:“此处离红毛夷在澎湖、台湾的据点不远。传旨颜思齐:自授职之日起,每月初五,必须向福建巡抚衙门呈报一份‘红毛夷船队动向、兵力增减及筑城情形’的密报!不得延误!” 这是将新设的海防同知,变成了监视荷兰人的前沿哨探。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厚厚的民夫名册上。朱由校提笔,在名册扉页空白处批注:
“谕苏州府:征调民夫中,凡有冶铁、锻造技艺者,不拘原籍,即刻遴选技艺精湛者五十名!着工部派员接收,专司赶制蒸馏器具!此五十人,工钱按原额加给三成!所需银钱,从内帑拨付!”他将西学聚会中龙华民关于酒精消毒的震撼效果,迅速转化为实际生产力。
王安适时将《泰西水法》抄本向前推了推:“万岁爷,这是艾儒略神父今日献上的,言其书专讲泰西诸国开河渠、筑水坝、修水库之法。周中丞疏浚太湖,或可参详一二。”
朱由校随手翻了两页,上面绘有精巧的水闸、沟渠结构图。“让徐光启先看,”他合上书,“他懂西文,也懂水利。挑拣其中切实可行、利于太湖工程的法子,摘编成册,快马送给周起元参考。务求实用,莫要那些虚头巴脑的。”
正吩咐间,殿外传来钦天监官员清晰的禀报声:“启奏陛下,月轮已出东方!”
朱由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放下朱笔,起身笑道:“走!去观星台!朕倒要亲眼看看,那西洋镜子里,月亮究竟是何模样!”
戌时的夜幕彻底笼罩了紫禁城。钦天监观星台上,数盏硕大的羊角灯笼被点亮,发出昏黄而稳定的光芒,驱散了一小片黑暗。艾儒略在李天经和几名监官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紫檀木架上的伽利略望远镜,长长的镜筒稳稳地对准了东方天际那轮皎洁的银盘。
朱由校在王安和侍卫的簇拥下登上高台。徐光启也已赶到,肃立一旁。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架奇特的仪器和御驾身上。
艾儒略调试完毕,恭敬地退开一步:“陛下,可以了。”
朱由校走上前,俯身凑近望远镜的目镜。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夜风掠过台顶的轻响。众人屏息凝神。片刻之后,朱由校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他抬头望向真实的月亮,又低头看看镜筒,声音清晰地响起:
“确有山影!边缘…如同锯齿!月面并非光滑如镜,有明有暗,沟壑纵横!” 他的描述,印证了艾儒略之前的说法。
“陛下!”老监官刘若愚再也按捺不住,急步上前,指着浑天仪,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那必是镜中水玉磨制不匀,产生的瑕疵幻影!《周礼春官》明载‘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观天下之迁,辨其吉凶’!天象昭昭,垂示吉凶,怎会是坑坑洼洼的山峦之相?此绝非天之本相啊!”
徐光启见状,沉稳上前,对着朱由校和众人拱手道:“陛下,诸位大人。臣今日已用《几何原本》中所载测角算距之法,反复校验此镜。当镜筒间距三尺时,其所见月面‘山影’之高度,经臣推算,约合百丈之数。臣又命人于台下以圭表实测月影,推算其相对高度,二者竟大致吻合!此绝非镜片瑕疵,实乃月轮天体之真容!” 他以严谨的数学,为望远镜所见提供了坚实的佐证。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激动得满面通红的刘若愚,又落在沉稳笃定的徐光启和神色坦然的艾儒略身上。他忽然朗声一笑,打破了这紧张的气氛:
“管它是圆是方,是平是凹!能看清千里之外敌营的虚实,能算出百丈高下的地形,能用在农时、战阵、筑城、救人上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他转向艾儒略,语气果断:“艾先生,此镜甚好!着工部会同钦天监,仿造十架!五架留钦天监观天测象,精研历法;另五架,快马送至辽东军前!让熊廷弼架在城头,给朕好好看看,那赫图阿拉城里的建奴,到底在捣什么鬼!” 西学的价值,在帝王眼中,最终归于最朴实的“有用”二字。
亥时的坤宁宫东暖阁,烛火透过精致的纱罩,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晕,驱散了春夜的微寒。皇后张嫣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就着烛光,专注地绣着一幅《海疆万里图》。图上已绣出蜿蜒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其中一处新绣的小小港湾旁,还插着一面精致的“笨港”字样小旗。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张嫣忙放下手中针线,起身相迎。宫女奉上两盏温润的冰糖银耳羹,檐外传来清晰的二更梆子声。
朱由校在暖榻上坐下,接过银耳羹,呷了一口,眉宇间带着一丝观星归来的亢奋与思索。他望向张嫣,说起方才所见:“…那西洋镜,着实奇妙。月轮之上,竟真如艾儒略所言,有山峦起伏之影。徐光启用算法佐证,分毫不差。将来,若能将此镜造得更大更远,架在边关,或许真能看清百里之外后金营垒的布置,比探马冒死带回的消息,还要精准得多!”
张嫣安静地听着,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和由衷的钦佩:“陛下今日所经所历,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编练义勇军,以奇兵制建奴;疏浚太湖,解江南水患,滋养万顷良田;连这西洋人带来的奇巧学问,都能被陛下慧眼识中,用在观敌、筑城、甚至救治伤兵上。臣妾虽在深宫,亦能感受到陛下励精图治、博采众长之心。真好。”
朱由校放下羹碗,目光落在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海疆图》上,特别是那面“笨港”小旗。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捏起那面小旗的绣线,语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守土安民,本就是帝王本分。辽东的土,海疆的岛,江南的田,一寸也不能丢,一寸也不能荒废。” 他看向张嫣,“待你这幅《海疆图》绣成,朕让人精心装裱起来,就挂在文华殿朕常坐的位置对面。朕要时时看着它,提醒自己,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都系于肩头。”
夜渐深沉,宫漏声声。帝后二人闲话着朝堂趣闻、后宫琐事。三更的梆子遥遥传来,朱由校方命宫人撤去灯烛。坤宁宫的窗棂被推开一线,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洒满了殿外的青石阶陛。这月光,与观星台上那架窥破天机的望远镜所凝视的月华,同出一源,静静地照耀着这片古老而正在悄然变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