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俺答封贡(2/2)
俺答汗正在大帐里喝闷酒,听到孙子回来了,手里的酒袋 “啪” 地掉在地上,踉跄着跑出帐外。远远看见把汉那吉穿着汉人的锦袍,骑着白马朝他走来,他忽然老泪纵横,像个怕丢了孩子的老头。
“逆孙!” 俺答汗冲上去,举起马鞭要打,却在看到孙子手里的银鞍碎片时,硬生生停住了 —— 那是他亲手赏出去的东西,怎么会回到把汉那吉手里?
“祖父,” 把汉那吉翻身下马,把碎片递给他,“是明朝皇帝派人赎回来的。他说,亲人的东西比什么都金贵。” 他顿了顿,看着祖父花白的胡须,“他们没打我,给我吃桂花糕,封我做指挥使。祖父,咱们别打了,好不好?”
俺答汗摸着银鞍碎片上的刻痕,那是他女婿的笔迹。他想起女婿十年前在跟瓦剌的战斗中战死,临死前托他照顾好女儿和外孙。可他这些年忙着打仗、扩张,竟把这对母子忘得差不多了。
“明朝皇帝…… 真这么说?” 俺答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真的。” 把汉那吉点头,“他还说,只要您退兵,就许咱们在边境互市,用马换粮,用皮毛换布,不用再抢了。”
俺答汗望着大同城的方向,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土黄色的光。他打了一辈子仗,抢了无数粮食、布匹,可部落里的人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冬天冻死的孩子比战死的士兵还多。去年去互市的牧民回来都说,一尺丝绸能换三张狼皮,比抢划算多了。
“收兵。” 俺答汗放下马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回草原。”
四、马奶酒与龙井茶
隆庆四年的冬天,大同的互市格外热闹。蒙古的勒勒车排到了长城脚下,车上装着皮毛、马匹、风干的羊肉;汉人的货摊摆到了关隘外,绸缎、茶叶、瓷器堆得像小山。
把汉那吉穿着汉蒙混搭的袍子,在人群里穿梭。他刚用一匹母马换了两匹江南的绸缎,准备给珠拉做件新袍子,又被一个卖茶叶的老汉拦住:“小王爷,尝尝这个!龙井新茶,泡出来的水是绿的!”
老汉用粗瓷碗泡了一碗,茶叶在水里打着旋,慢慢舒展开,水真的变成了淡淡的绿色。把汉那吉喝了一口,清香带着微苦,比马奶酒爽口多了。
“这玩意儿好!给我来十斤!” 他掏出银子,想起祖父最近总咳嗽,说不定这茶能管用。
不远处,俺答汗正和王崇古坐在帐篷里喝酒。俺答汗喝的是马奶酒,王崇古喝的是龙井,两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此刻却像老朋友一样聊着天。
“王大人,你们的瓷器真结实。” 俺答汗摸着手里的青花瓷碗,“去年我小孙子摔了一个,居然没碎。”
王崇古笑了:“顺义王要是喜欢,下次我给您送一箱子,让孩子们摔着玩。”
俺答汗也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 那是年轻时跟瓦剌打仗被打掉的。“不摔了,不摔了。” 他说,“我打算在草原上盖个仓库,把换来的绸缎、茶叶都存起来,冬天分给部落里的人。”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递给王崇古:“这是草原的地图,哪里有水,哪里有好牧场,都标清楚了。以后你们的商队去草原,拿着这个,就不会迷路了。”
王崇古接过地图,羊皮上用蒙古文写着地名,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河流和山脉。他心里一热,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农桑辑要》:“顺义王,这个您拿着。上面写着怎么种水稻、怎么纺棉花,说不定草原上能用得上。”
俺答汗接过书,虽然看不懂汉字,却郑重地揣进怀里:“我让把汉那吉学汉文,让他给我念。”
帐篷外,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汉族的孩子教蒙古的孩子放风筝,风筝是孙悟空的样子,在蓝天上飞得很高;蒙古的孩子教汉族的孩子骑小马,小马驹跑得不快,却把孩子们乐得咯咯笑。
把汉那吉看着这一切,忽然对珠拉说:“明年春天,我想请明朝的先生来草原,教孩子们念书。”
珠拉笑着点头:“好啊,到时候我给先生做奶茶喝。”
雪越下越大,却盖不住沪市的热闹。蒙古牧民的吆喝声、汉族商贩的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笑声,混在马奶酒和龙井茶的香气里,在长城脚下弥漫开来,像一首温暖的歌。
五、封贡的诏书
隆庆五年的春天,朱载坖收到了俺答汗的求贡信。信是用蒙古文写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真诚:“愿为大明臣子,求陛下赐封号,许互市,永不再战。”
朝堂上又起了争论。霍冀虽然不再喊着 “斩”,却还是皱着眉:“蒙古人反复无常,今日求贡,明日可能就翻脸。陛下不可不防。”
高拱却拿着户部的账本,在朝堂上念起来:“去年冬天互市,蒙古用三万匹马换走了十万匹布、五万斤茶叶,咱们的税银多了二十万两。大同的军饷,再也不用欠着了。”
张居正补充道:“边境的百姓说,这是十几年来第一个没听到枪声的冬天。他们开始在长城脚下开荒,说要种出能卖给蒙古人的粮食。”
朱载坖看着窗外新发的柳芽,忽然想起王崇古送来的那半块银鞍碎片 —— 他让人修复了银鞍,现在就摆在文华殿的角落里,阳光下,绿松石闪着温柔的光。
“朕准了。” 朱载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湖面,“封俺答为顺义王,赐金印、蟒袍。在大同、宣府、延绥开设十处互市,让百姓自由贸易。”
他顿了顿,看向霍冀:“霍爱卿,调你去督建互市的市楼,楼牌就写‘永固’二字。”
霍冀愣了愣,随即躬身:“臣遵旨。” 他看着皇帝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有些和平,比打赢一百场仗都更有力量。
封贡的诏书送到草原那天,俺答汗
率着全族的人跪在草地上接旨。当宣旨官用洪亮的声音念出“封俺答为顺义王”时,这个一辈子在马背上征战的老人,忽然朝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泥土里,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谢隆庆皇帝!”俺答汗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虔诚。他身后的牧民们跟着欢呼,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草原,惊起了一群群飞鸟。
把汉那吉站在祖父身边,看着那枚金灿灿的王印,上面刻着“顺义王印”四个篆字,忽然觉得腰间的明朝指挥使腰牌变得沉甸甸的。他想起大同驿馆里的桂花糕,想起王崇古递给他的那半块银鞍碎片,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珠拉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远处的帐篷:“你看,明朝的商队来了!”
果然,一支长长的商队正朝着草原深处走来,为首的是个戴着毡帽的汉人商人,看到他们就笑着挥手:“顺义王,把汉将军,我们送新茶来了!”
俺答汗站起来,亲自迎了上去。商人翻身下马,递上一饼茶叶:“这是今年的新龙井,特意给王爷留的。”
俺答汗接过茶叶,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清香扑鼻。他转头对把汉那吉说:“去,把王大人送的《农桑辑要》拿来,让先生给这位商队先生讲讲,咱们草原上能不能种茶树。”
把汉那吉笑着跑开,珠拉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顶修复好的银鞍——银匠补全了缺失的部分,七颗绿松石重新镶好,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商队的伙计们开始卸货,绸缎、瓷器、农具、种子……堆成了一座小山。牧民们围上来,用皮毛、马匹换取自己需要的东西,讨价还价的声音里满是欢喜。一个蒙古妇人用两张狼皮换了一匹红绸,笑得合不拢嘴,说要给女儿做嫁衣;一个汉族商人用一担稻种换了一头小牛,拍着牛背说要在草原边上开块稻田。
把汉那吉拿着《农桑辑要》回来时,看到祖父正和商人坐在草地上喝茶,用的是明朝送来的青花瓷碗。俺答汗指着书上图解的水车,问商人:“这玩意儿,真能把河里的水引到地里?”
商人笑着点头:“当然!我们南方的稻田,全靠它浇水。草原上有水的地方不少,要是能用上这个,种出来的粮食够全族吃的。”
俺答汗眼睛一亮,立刻让人把书收好:“明年春天,就试试!”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了金红色。商队的帐篷扎了起来,炊烟袅袅升起;蒙古的敖包前,牧民们燃起了篝火,开始唱歌跳舞。把汉那吉和珠拉坐在银鞍上,看着祖父和汉族商人一起喝酒,看着孩子们在篝火旁追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骑着马打仗快活多了。
“珠拉,”把汉那吉轻声说,“明年春天,我想请明朝的先生来教孩子们念书,既学蒙古文,也学汉文。”
珠拉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好啊,到时候我给先生做蒙古馅饼,再泡龙井,让他们尝尝草原和中原的味道。”
篝火越烧越旺,歌声越唱越响。俺答汗举起酒碗,对着商队的方向喊道:“干了这碗马奶酒!愿明朝和草原,永远像今天这样,有酒喝,有饭吃,不打仗!”
“不打仗!”牧民们和商人们一起举杯,声音震得草原都在发抖。
夜色渐深,银鞍上的绿松石映着月光,像一颗颗温柔的眼睛。把汉那吉知道,从今天起,草原和中原之间的那道墙,正在慢慢消失;那些曾经的仇恨和战争,终将被马奶酒的醇香和龙井茶的清香冲淡。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秋天——他骑着马奔向长城时,从未想过,自己这一步,竟踏出了一段跨越民族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