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俺答封贡(1/2)
第二节:俺答封贡
一、草原的裂痕
隆庆四年的秋风吹过漠南草原时,把汉那吉正用弯刀劈着一块冻硬的羊肉。帐篷外,祖父俺答汗的亲兵正在分发过冬的草料,马蹄声踏碎了结霜的草叶,也踏碎了他最后一点耐心。
“凭什么他能继承济农(蒙古贵族称号)?” 把汉那吉把弯刀扔在地上,羊肉滚到火堆边,油脂溅起火星。他说的 “他”,是俺答汗晚年最宠爱的外孙子,刚刚被立为继承人。而他这个亲孙子,却连自己的牧场都被削减了一半。
母亲的陪嫁侍女珠拉捡起草地上的弯刀,用羊皮擦去血渍:“小王子,忍忍吧,顺义王(俺答汗自称)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把汉那吉猛地站起来,帐篷的毡帘被他掀得哗啦作响:“忍?我娘是他的亲女儿,我是他的亲孙子!他宁愿信一个外姓人,也不信我?” 他想起三天前,俺答汗为了给外孙子凑聘礼,竟把他母亲留下的银鞍赏了出去 —— 那银鞍上镶着七颗绿松石,是当年父亲从西域换来的定情物。
夜风卷着沙砾灌进帐篷,把火堆吹得摇摇欲坠。把汉那吉看着帐外巡逻的亲兵,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珠拉,收拾东西,咱们走。”
“去哪儿?” 珠拉的手一抖,弯刀掉在地上。
“去大明。” 把汉那吉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听说隆庆皇帝善待边民,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他没说的是,去年秋天在大同互市,他见过明朝的官员。那些人虽然穿着笨拙的官服,眼神里却没有草原贵族的傲慢,还笑着给他递过一块桂花糕,甜得让他记到现在。
三更时分,把汉那吉带着珠拉和十三个亲信,偷了三匹快马,朝着东南方向的长城疾驰。马蹄踏过结霜的草原,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像一道撕裂的伤口。
俺答汗第二天发现孙子逃走时,正在喝新酿的马奶酒。当亲兵把那顶被遗弃的狐皮帽呈上来时,他手里的银碗 “哐当” 掉在地上,酒液在羊毛毯上晕开,像一滩深色的血。
“追!” 俺答汗的声音嘶哑,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把这个逆孙给我抓回来!我要亲手打断他的腿!”
可他心里清楚,把汉那吉从小性子烈,认定的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更让他心惊的是 —— 那小子奔着长城去了,一旦落入明朝手里,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想起嘉靖二十九年,自己带兵打到北京城外,明朝的皇帝吓得躲在宫里,杀了兵部尚书谢恩。那时的明军虽然不堪一击,对蒙古俘虏却从不留情,剥皮、抽筋的事听得他都发怵。
“备兵!” 俺答汗猛地站起来,腰间的狼牙佩撞击着金带,发出沉闷的响声,“去大同!若明朝敢伤我孙子一根头发,我就踏平他们的城墙!”
草原的铁骑很快集结起来,黑压压的马队像乌云压向南方,蹄声震得大地发颤。消息传到大同镇,守将王崇古连夜派人往京城送信,蜡丸里的纸条写着:“蒙古铁骑压境,似为把汉那吉来投,求朝廷速定对策。”
二、朝堂的风暴
蜡丸送到京城时,朱载坖正在文华殿看徐阶批注的《资治通鉴》。当太监把纸条呈上时,他捏着纸角的手指瞬间收紧 —— 蒙古兵临城下的记忆,像嘉靖二十九年的那场沙尘暴,至今还呛得他喉咙发紧。
“召集群臣议事。” 朱载坖放下书,案头的茶盏还冒着热气,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
乾清宫的朝会,气氛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凛冽。兵部尚书霍冀第一个出列,声音带着颤音:“陛下,把汉那吉乃俺答亲孙,必是诈降!蒙古人最是狡诈,当年‘庚戌之变’,就是用求和做幌子,咱们不能再上当!”
“依霍大人之见,该如何?” 朱载坖的目光扫过群臣,落在角落里的高拱和张居正身上。
霍冀猛地一拍案:“斩了把汉那吉!将首级送还俺答,以示我大明不惧威胁!再调蓟辽、宣府的兵马来大同,跟他拼了!”
立刻有几位武将附和:“对!跟他们拼了!我大明的铁骑,未必怕了蒙古人!”
“糊涂!” 高拱突然出声,铜带扣撞击着朝服,发出清脆的响声,“俺答用兵,无非是为了把汉那吉。杀了他孙子,等于把他逼到绝路,大同必定血流成河!去年刚修好的长城,难道又要被马蹄踏平?”
张居正跟着出列,手里捧着一份边饷清单:“陛下,去年边防军费耗银三百七十万两,相当于全国税银的三成。若再开战,国库撑不过半年,百姓又要加税,到时候……”
“张大人是想议和?” 霍冀瞪着他,“别忘了你爹当年就是被蒙古人掳走的!你这是认贼作父!”
张居正的脸色瞬间发白,握着清单的手指关节泛青。他父亲确实在嘉靖年间的边患中被掳走,三个月后才被赎回,回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正因如此,臣才知战争之苦。百姓不管是被蒙古人杀,还是被苛税逼死,都是死。若能不战而安边境,为何非要流血?”
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吵得面红耳赤。主张的拍着案几喊 “国体不可辱”,主和的摇着头叹 “民生不可伤”,唾沫星子溅到朱载坖的龙袍上,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望着殿外飘落的枯叶。
“王崇古有奏报吗?” 朱载坖忽然问。
太监连忙呈上第二封蜡烛信。王崇古在信里说,把汉那吉已被接入大同城,随身只带了母亲的银鞍碎片和几件换洗衣物,哭着说 “愿归降大明,只求一口饱饭”,看起来不像诈降。
“他要一口饱饭,” 朱载坖低声重复着,忽然想起自己在裕王府时,为了讨父亲欢心,连顿热饭都吃不安稳的日子,“朕给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争吵的群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汉那吉既来归降,便是朕的子民。封他为指挥使,赐宅第、锦袍,好吃好喝待着。至于俺答……”
他顿了顿,看向高拱:“高爱卿,拟旨给王崇古,让他派人去见俺答,就说把汉那吉在大明安好,若他肯退兵,朕可许他边境互市。”
高拱躬身领旨,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张居正悄悄松了口气,案头的清单上,“三百七十万两” 的数字像块烙铁,终于不再那么棘手。
只有霍冀站在原地,气得胡须发抖,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 他知道,这位看似温和的皇帝,一旦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
三、银鞍上的绿松石
大同城的驿馆里,把汉那吉正对着铜镜发呆。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明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成汉人的样式,用一根玉簪绾着,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小王子,尝尝这个。” 珠拉端着一盘桂花糕进来,盘子是景德镇的青花瓷,白得像草原的雪。
把汉那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的香气漫开,和去年互市上吃到的一模一样。可他心里却堵得慌 —— 祖父的铁骑就在城外,明军的弓箭手搭着箭对着草原,他像块夹在石头缝里的肉,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碾碎。
“珠拉,你说…… 明朝皇帝真的会放过我吗?” 他摸着腰间的玉带,上面的龙纹硌得他皮肤发疼。
珠拉刚要说话,驿馆的门被推开,王崇古带着两个亲兵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把汉将军,” 王崇古把包裹放在桌上,“陛下有旨,送还您一件东西。”
红布揭开,露出半块银鞍碎片,上面镶着的四颗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 正是他母亲留下的那顶银鞍,被俺答汗赏给外孙子后,不知怎么落到了明军手里。
把汉那吉的手抖起来,拿起碎片,指腹抚过上面的刻痕 —— 那是父亲当年亲手刻的蒙古文 “平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就是骑着这顶银鞍的马,带他去河里抓鱼,马蹄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襟,暖烘烘的。
“这…… 这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崇古叹了口气:“俺答汗的外孙子拿着这银鞍去炫耀,被我们的细作看到了。知道是您母亲的遗物,就想办法给您赎回来了。” 他顿了顿,“陛下说,亲人留下的东西,比什么都金贵。”
把汉那吉再也忍不住,眼泪掉在银鞍碎片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他一直以为,汉人只会打仗、杀人,却没想到,他们会记得一个蒙古少年的母亲,会把这半块银鞍送到他手里。
“我祖父…… 他还在城外吗?” 他哽咽着问。
“在。” 王崇古点头,“但他没攻城,只是扎营在十里外。听说您在这儿安好,他的亲兵已经少了一半。”
把汉那吉攥着银鞍碎片,忽然站起来:“王大人,我想回草原。”
珠拉吓得脸都白了:“小王子,您疯了?回去会被顺义王打死的!”
“他是我祖父,不会真的杀我。” 把汉那吉的眼神忽然亮起来,“但他若再攻城,两边都会死人。我要回去告诉他,明朝皇帝是好人,咱们不用打仗。”
王崇古有些惊讶,随即拱手:“将军有此心,是边境之福。我派亲兵护送您到城下。”
当把汉那吉骑着明军给的白马,出现在大同城下时,蒙古的哨兵差点把箭射进他的胸膛。直到他举起那半块银鞍碎片,哨兵才认出他,慌忙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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