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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节:盛世隐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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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奏折送上去,果然石沉大海。谢迁不久后就一病不起,临终前,他让儿子把那本《弘治乐》放在他枕边,说:“我要带着它,去见先帝……告诉他,我没守住……”

李东阳去送葬时,天正下着小雨。他站在墓前,想起谢迁说的“民心是秤”,忽然明白,弘治朝的盛世,从来不是靠皇帝和几个大臣撑起来的,是靠千万百姓心里的那点盼头——盼着税少点,盼着官清点,盼着日子能一天比一天好。可现在,这点盼头,怕是快被雨浇灭了。

八、流民的脚印

周老汉带着儿子周强,一路往北走。他们跟着逃难的人群,饿了就挖野菜,渴了就喝河水,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就用破布裹着脚走。

“爹,咱们去哪啊?”周强的伤口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去宣府。”周老汉望着北方,“听说那里的王将军是个好人,或许能给咱们条活路。”

他们走了一个月,才到宣府城外。可城门口的士兵拦住了他们:“流民不准进城!陛下有旨,怕你们带了瘟疫。”

周老汉急了:“俺们没病!就是想找口饭吃!”

“少废话!”士兵推了他一把,“再闹就把你们赶走!”

周强扶着父亲,看着城墙顶上飘扬的龙旗,忽然哭了:“先帝在时,俺们来宣府卖菜,士兵还会给俺们水喝……现在怎么这样了?”

旁边的流民叹着气:“先帝走了,新帝不管事,太监说了算,哪还顾得上咱们?”

他们只能在城外搭个窝棚,和其他流民挤在一起。白天,周老汉去山里砍柴,换几个铜板买糠麸;周强就去河边钓鱼,运气好能钓上两条小鱼,烤着给父亲吃。

一天,周老汉砍柴时,看见几个士兵在欺负一个卖茶叶的小贩,抢了他的茶叶还打他。小贩哭喊着:“这是给边军的茶叶!王将军让俺送来的!”

周老汉想起王越,鼓起勇气上前:“官爷,他是个老实人,放过他吧。”

士兵瞪了他一眼:“哪来的流民,也敢多管闲事?”说着就把他也推倒在地。

周老汉趴在地上,看着士兵们扬长而去,心里的某个东西,像被踩碎的糠饼,彻底散了。他想起弘治朝,村里的地虽然少,可税轻,官也不敢随便打人,那时他总对儿子说:“好好干活,日子总会好的。”可现在,他不知道这话还能不能信。

夜里,窝棚外传来哭声。是个女人,她的孩子饿死了,就埋在不远处的乱葬岗。周老汉听着哭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怀里揣着的半块干粮——这是他省了三天的,想给儿子明天吃。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流民们吓得躲进窝棚,以为是官兵来驱赶他们。可马蹄声到了近前,却停了下来。

周老汉从窝棚缝里往外看,见一个白发老将被人扶着,站在月光下,正是王越。老将军咳嗽着,对身后的士兵说:“把带来的粮食分了,给孩子们熬点粥。”

士兵们开始卸粮袋,白花花的小米散发出清香。王越走到那个哭丧的女人面前,叹了口气:“对不住,让你们受苦了。”

女人抬起头,认出是王越,哭着说:“将军,您救救我们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饿死了!”

王越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刚从前线回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就听说城外流民越来越多,特意让人从军粮里匀了些出来。可他知道,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写了奏折,求陛下开仓放粮。”王越的声音沙哑,“可……可奏折送不到陛下手里。”

周老汉走出窝棚,对着王越跪下:“将军,俺们不怪您,俺们知道您尽力了。”他指着远处的长城,“先帝在时,那墙是护着俺们的;现在……现在俺们不知道,谁还能护着俺们。”

王越看着那道在月光下沉默的长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咳出了血。他被士兵扶着,踉跄着往城里走,背影在月光下,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枯木。

周老汉捧着分到的小米,看着王越的背影,忽然想起弘治朝的冬天,官府给流民送炭的情景。那时的炭,虽然少,却能暖到心里。可现在,连这点暖意,都快没了。

九、豹房里的狂欢

朱厚照在豹房里举办夜宴,灯火通明,丝竹声传到宫外。他穿着西域的胡服,搂着舞女,喝着从江南运来的美酒,身边的刘瑾正给他讲“新发明”的玩乐法子——比如让老虎和豹子打架,看谁能赢。

“陛下,江南又送来了新的戏班子,唱的是《金瓶梅》,可好听了。”刘瑾谄媚地笑。

“好啊!”朱厚照拍着手,“快叫来给朕唱!”

李东阳站在豹房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刚收到奏报,江南大水,淹死了上千人,流民都涌到了南京城,可皇帝不仅不赈灾,还在这儿寻欢作乐。

“李大人,进去吗?”随从问。

李东阳摇摇头,他知道,进去了也只会被赶出来。这几年,他学会了“忍”——忍着刘瑾的嚣张,忍着皇帝的荒唐,只盼着有一天,皇帝能突然醒悟,想起先帝的嘱咐。

可醒悟迟迟没来。朱厚照反而越来越离谱,他给自己封了个“威武大将军”的头衔,带着军队在边境游荡,说是“亲征”,其实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回来却大张旗鼓地庆功。他还觉得京城不够热闹,下令扩建豹房,把民间的美女、奇珍异宝都搜罗进来,耗费的银子,够给江南赈灾十次。

有天夜里,朱厚照喝醉了,拉着李东阳的手说:“李先生,你说朕是不是比先帝厉害?先帝只会待在宫里看奏折,朕却能打仗、能巡游,活得痛快!”

李东阳的心沉到了底。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酒气的皇帝,想起当年那个在灵堂里哭泣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错了——先帝太想把儿子教成“仁君”,却没教会他“责任”;太想给儿子一个清明的朝堂,却没让他明白,这清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靠自己守的。

“陛下,”李东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先帝当年,不是不想痛快,是不敢。他知道,他痛快了,百姓就可能不痛快了。”

朱厚照愣了愣,随即甩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又提先帝!扫兴!”

李东阳看着皇帝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老泪纵横。他知道,自己守不住了。弘治朝的那点光,终究还是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十、曙光散尽

正德五年,刘瑾倒台了。朱厚照厌倦了他的专权,让人把他凌迟处死。可除掉一个刘瑾,又冒出来张永、谷大用等一批新的宦官,朝堂依旧乌烟瘴气。

王越在宣府病逝了,临终前,他让人把那把朱佑樘送的玉柄匕首埋在长城下,说:“让它替我,再守一会儿。”边军的士兵们自发地给他送葬,哭声震得长城都在颤。

周老汉和儿子周强,最终还是没能进入宣府城。他们跟着流民往南走,听说南京城有粥棚。可走到半路,周老汉就病倒了,弥留之际,他拉着周强的手说:“记住……记住弘治年的好……别让它忘了……”

李东阳也老了,他辞去了内阁首辅的职务,回到老家。每天坐在院子里,翻着那本《弘治乐》,翻到“皇帝爱百姓,百姓念皇帝”时,总会老泪纵横。

朱厚照依旧在玩乐,他骑着马,带着军队,在全国范围内巡游,所到之处,百姓遭殃,官府搜刮。有人劝他“收敛些”,他却笑着说:“人生在世,不就图个痛快吗?”

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肆意挥霍的那些岁月里,有多少百姓在怀念那个穿着洗旧龙袍、在灯下批阅奏折的皇帝;有多少老臣在深夜里,对着北方的星空,默念“先帝”二字;有多少流民的脚印,印在弘治朝曾经安稳过的土地上,一步一回头。

弘治十八年的冬天,朱佑樘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或许就预见了这一切。他毕生追求的“中兴”,终究没能敌过人性的放纵和制度的隐忧。那道照亮明朝中期的曙光,短暂得像一场梦,梦醒了,只剩下满地狼藉。

只有江南的稻田里,偶尔还会有人说起,曾经有个皇帝,为了让百姓能吃饱饭,自己穿带补丁的龙袍;曾经有个时代,税不重,官不贪,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安享晚年。

那些故事,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虽然暂时发不了芽,却总在某个雨夜,悄悄探出头,提醒着后来人:曾经,有过那样一个盛世,有过那样一道光。

而那道光的名字,叫弘治。

第五节:余烬与星火

一、周强的账本

正德七年的清明,周强蹲在南京城外的乱葬岗,给父亲烧纸。火堆里飘起的纸灰,像一群白蝴蝶,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他怀里揣着个磨破了皮的账本,上面是父亲生前教他写的字,记着弘治十八年到正德七年的日子——哪年税加了,哪年粮歉了,哪年又逃了多少路。

“爹,”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找到活计了,在码头扛包,能挣口吃的。”

账本上有一页,是父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弘治十五年,麦收三石,缴粮一石,余两石,够过冬。”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周强每次看到这页,都能想起那年秋天,父亲把新麦磨成面,蒸了白馒头,他一口气吃了三个,父亲在旁边看着,笑得皱纹里都是光。

可现在,账本上的字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只剩下“逃”“饿”“冷”几个字。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别信那些官话,记着自己受过的苦,也记着……记着曾经有过的甜。”

码头的工头是个退伍的老兵,姓陈,据说在宣府待过,见过王越将军。有天收工后,陈老兵递给周强半壶酒:“小子,看你愁眉苦脸的,咋了?”

周强掏出账本,指着那页带笑脸的记录。陈老兵喝了口酒,眼睛亮了:“弘治年啊……那时候,老子在宣府守长城,冬天能穿上新棉衣,顿顿有热粥喝。王将军总说,陛下在京城记着咱们呢。”

他放下酒壶,望着北方:“那时的长城,晚上能听见关外牧民的歌声,现在……只能听见风声了。”

周强没说话,把账本揣回怀里。他知道,父亲让他记着的,不只是苦,更是那点甜——那点甜像火星,哪怕被风雨浇了这么久,只要记着,就还没灭。

二、老秀才的诗卷

苏州的沈府被抄了。新上台的太监张永,为了敛财,把江南的豪强挨个“收拾”,沈家的田契被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成了灰。周家村的佃户们跑去看,有人捡起没烧透的纸角,上面还能看见“某乡某亩”的字样,忍不住啐了口唾沫:“该!”

人群里,有个拄着拐杖的老秀才,正用炭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就是当年因写“弘治粮仓满”被流放的那个,去年遇赦回来,头发已经全白了。

“先生,您写啥呢?”有人问。

老秀才举起纸,上面是首新写的诗:“昨日烈火焚契卷,今朝田亩归农间。若问此风何时起?弘治遗泽尚涓涓。”

“弘治遗泽?”有人不解,“现在是正德年了,跟先帝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秀才敲着拐杖,“先帝当年清查土地,虽没动沈家,却定下了‘民田不得私占过千亩’的规矩。如今他们占了万亩,本就违了先帝的法——这火,是先帝当年埋下的火种,现在才燃起来。”

他说得没错。朱佑樘虽未彻底根除土地兼并,却在《大明律》里加了条“限田令”,规定官员和豪强的田产不得超过千亩,违者“充公”。只是朱厚照登基后没人执行,如今张永虽动机不纯,却歪打正着,用了这条律法。

老秀才把诗卷收好,揣进怀里。他知道,自己写的诗,从来不是骂谁,是想记着——记着有过那么个时代,百姓的田能自己种,官吏不敢太嚣张。这记着,就是对抗遗忘的法子。

三、李东阳的批注

李东阳在家养老,却没闲着。他把弘治朝的奏折、诏书、甚至民间的歌谣,都整理成册,在每页空白处写批注。

翻到朱佑樘废除殉葬的诏书,他写道:“此举,胜筑十座功德碑。”

看到刘大夏治河的奏报,他画了条波浪线,批注:“河安,则民安;民安,则国安。”

最厚的一本,是《民间诗集》的抄本。当年李东阳编的那本早已失传,他凭着记忆,一首首默写下来,其中就有“皇后娘娘做布袍,陛下穿得乐陶陶”。旁边的批注里,他画了个小小的梅花——那是张皇后补在朱佑樘袖口的花纹。

孙子好奇地问:“爷爷,您总写这些旧东西干啥?”

李东阳指着窗外:“你看那棵老槐树,是先帝在位时栽的,现在不还好好的?有些东西,看着枯了,根还在土里呢。”

他没说的是,每次写批注,他都像又回到了弘治朝的文华殿——皇帝坐在木椅上,他和刘健、谢迁围在旁边,讨论着如何让百姓过得更好。那些日子,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磨不掉。

四、朱厚照的恍惚

正德十二年,朱厚照在宣府打了场“胜仗”——其实是他自己导演的,让士兵们假扮鞑靼人,被他“击溃”。庆功宴上,他喝得大醉,看着帐外的篝火,忽然问身边的张永:“你说……我爹当年,来过这儿吗?”

张永愣了愣,说:“先帝没出过京城,一直忙着朝政呢。”

“哦。”朱厚照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里面的酒晃来晃去,像他没着没落的心。

他其实见过父亲的遗物——那件补着梅花的布袍,被母亲锁在箱子里。有次他偷偷拿出来看,见袖口的补丁歪歪扭扭,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他总写不好,父亲也不生气,只说“慢慢来”。

“张永,”他忽然说,“听说宣府的长城塌了段,让人修修吧。”

张永有些意外,还是点头:“奴才遵旨。”

那天夜里,朱厚照没回帐篷,一个人走到长城下。月光照在城砖上,冷得像冰。他摸着砖缝里的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心,还有好多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爹,”他对着夜空轻声说,“这墙……我试着守守看,行吗?”

风穿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响,像在回应,又像在叹息。

五、星火不灭

正德十六年,朱厚照病逝,没留下子嗣。大臣们拥立他的堂弟朱厚熜继位,是为嘉靖帝。

嘉靖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太庙祭拜朱佑樘。跪在牌位前,他看着“孝宗敬皇帝”五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给他讲的故事——那个穿布袍的皇帝,如何减免赋税,如何治理黄河,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皇伯父,”他磕了个头,“侄儿笨,试着学您的法子,行吗?”

他开始清查宦官,重新启用正直的大臣,甚至下旨:“凡弘治朝的善政,逐一恢复。”虽然他后来也犯了不少错,但那道旨意,像一阵风,吹燃了弘治朝留下的火星。

南京的码头,周强成了小工头,他把父亲的账本给儿子看,教他认字:“记着,有过那么个年景,咱们百姓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苏州的老秀才,把诗卷刻成了石碑,立在市集旁。有孩子问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他就讲弘治朝的故事,讲那个不爱穿龙袍的皇帝。

李东阳整理的册子,被收入了《明史》。后来的史官们,在写“弘治中兴”时,总会加上一句:“虽有隐忧,然民怀其德,至今思之。”

长城的砖缝里,那把玉柄匕首的碎片,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亮。有个守边的士兵捡到一块,见上面刻着模糊的“安”字,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却觉得握着它,心里格外踏实。

岁月流转,明朝渐渐走向末路,可弘治朝的故事,却像粒种子,在民间扎了根。有人说,那是明朝最好的日子;有人说,那个皇帝,才像个真正的“君父”。

或许,盛世的意义,从来不止于当时的繁华,更在于它留下的念想——让后来人知道,曾经有过那样的可能:官吏清廉,百姓安乐,帝王把心放在民间,天下把暖藏在烟火里。

那道短暂的曙光,虽没能照亮明朝的全程,却在历史的长夜里,留下了一点不灭的星火。只要还有人记着,那星火就会一直亮着,提醒着每个时代:百姓要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安稳的日子,实在的温暖,和一个把他们放在心上的朝廷。

而那个叫朱佑樘的皇帝,和他的弘治朝,就像这星火里最亮的那一点,在岁月里,静静燃烧,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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