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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一节:拨乱反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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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弘治中兴

第一节:拨乱反正

一、宫墙下的新朝露

成化二十三年九月的晨露,裹着秋凉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朱佑樘站在奉天门的丹陛上,龙袍的十二章纹在晨光里舒展,衬得他清瘦的身量愈发挺拔。百官朝拜的山呼声震得檐角铜铃轻响,他望着阶下黑压压的朝服,忽然想起昨夜整理先帝遗物时,那支磨平了“深”字的银簪——有些东西该留在过去,有些则要从此刻新生。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晨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朗,“革万喜、万通爵,籍其家,流放肃州。”

阶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万喜是万贵妃的哥哥,这些年仗着妹妹的势,在京城强占民田、包揽诉讼,连六部尚书见了都要绕道走。没人料到新帝刚登基三日,就敢动这块硬骨头。

站在前列的内阁首辅万安脸色发白,袖中的手攥出了汗。他是靠给万贵妃写“青词”才爬上来的,此刻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朱佑樘的目光扫过他,没作停留,继续道:“罢梁芳、李孜省司礼监之职,发孝陵种菜。”

梁芳是成化朝最贪的宦官,据说抄家时搜出的金银能堆满三间库房;李孜省则靠着装神弄鬼骗得先帝信任,连军机大事都要插一手。这道旨意一出,阶下终于忍不住响起低低的赞叹,像春草破土时的脆响。

退朝后,朱佑樘没回后宫,径直去了文华殿。案上堆着三个人的卷宗:刘健、谢迁、李东阳。他指尖划过“刘健”的名字,想起这个老头当年弹劾汪直时,被先帝廷杖四十,打得血肉模糊,却梗着脖子喊“臣死谏”。

“去,把刘先生从南京请回来。”他对身边的怀义说,“用朕的轿子去接。”

怀义愣了愣。刘健现在只是个南京礼部闲职,用皇帝的轿子去接,是天大的恩宠。“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朱佑樘翻开谢迁的卷宗,上面记着此人任翰林院编修时,因反对万贵妃干政,被贬到江西做学政,“谢迁、李东阳也一并召回,授翰林院学士,入职文渊阁。”

怀义躬身应下,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告诉沿途州县,”朱佑樘补充道,“刘先生他们的路上开销,从内库走,不许扰了百姓。”

他看着怀义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拿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字。那是户部上奏,请求保留万贵妃时期增设的“采办费”,说是“供后宫用度”。朱佑樘笔尖一顿,写下“罢”字,墨迹透过纸背,像要把那些盘剥百姓的蛀虫连根剜掉。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飘在阶前。他忽然想起冷宫里的日子,张敏给他讲故事时说:“好皇帝就像太阳,不光要照着宫墙,还得照着田埂。”

此刻,他觉得自己正一点点靠近那个“太阳”。

二、铁三角的晨光

刘健是被皇帝的明黄色轿子抬进京城的。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稀奇,有人认出轿帘后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喊着“是刘御史!当年打不死的那个!”

轿子在宫门口落下,刘健刚站稳,就见两个中年人迎上来。穿青袍的是谢迁,眉眼锐利,笑起来却像春风;穿绯袍的是李东阳,手里还攥着半首没写完的诗,见了他便拱手:“刘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三人相视一笑,眼角都有了湿意。当年他们同朝为官,因弹劾汪直被一起贬斥,如今竟能同乘新帝的轿子回京,恍如隔世。

走进文华殿时,朱佑樘正趴在案上看地图,标注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三位先生来了,快坐。”

刘健三人跪下磕头,被他一把扶起。“朕找你们来,是想问问,这西厂……该如何处置?”

谢迁性子最急,脱口道:“陛下!西厂祸国殃民,汪直用它构陷忠良、滥杀无辜,早该废了!”

李东阳沉吟道:“废是该废,但需下诏说明缘由,让天下人知道陛下的决心。”

刘健捋着胡须,看着朱佑樘:“陛下可知,西厂最可怕的不是抓人,是让百官‘见缇骑而股栗’。废了它,才能让官员敢说话,百姓敢抬头。”

朱佑樘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诏书草稿:“朕已经写好了,你们看看。”

三人凑过去,见上面写着“西厂设立以来,冤狱迭出,民怨沸腾,即日起革除,永不再设”,字字铿锵。刘健忍不住老泪纵横:“陛下……先帝若有知,也会赞您圣明!”

“先生们,”朱佑樘忽然起身,走到殿角的沙盘前,“革除弊政容易,难的是让这天下真正安稳。你们看,这是荆襄的流民分布图,还有河套的边军布防……”

他拿起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线:“郧阳府虽设,但还有流民没入籍;长城修缮了,可士兵的甲胄还是锈的。这些事,得一件一件做。”

那天的谈话从辰时延续到酉时,宫女送来的点心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刘健讲吏治,谢迁谈民生,李东阳说边防,朱佑樘听得专注,时不时打断提问,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傍晚出宫时,谢迁望着天边的晚霞,笑道:“我敢打赌,不出三年,这天下就得变个样。”

李东阳写诗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但愿不负陛下,不负百姓。”

刘健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宫墙上的落日——那光芒穿过云层,正一点点漫过京城的屋檐,像要把所有角落都照亮。

三、从内库到田埂

朱佑樘发现内库的账本时,气得手都在抖。上面记着万贵妃每年要“采办”三百匹云锦、两百斤珍珠,还有从江南搜刮来的“时新果子”,光是运输费就够寻常百姓过十年。

“把这些都停了。”他把账本摔在桌上,对管库太监说,“云锦、珍珠,除了祭祀要用的,一概不许再采;江南的果子,让百姓自己吃,别再劳民伤财。”

太监脸都白了:“陛下,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朱佑樘冷笑,“让百姓饿肚子供宫里享乐,这也配叫规矩?”他提笔写下“内库减省条例”,规定后宫用度不得超过前朝的三成,多余的银子全拨去赈灾。

消息传到宫外,江南的果农们放起了鞭炮。去年为了给万贵妃送荔枝,官府强征了几十艘船,压垮了不少人家的生计。如今听说新帝停了采办,有个老汉捧着刚摘的荔枝,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老天开眼了!”

清理内库的同时,朱佑樘开始追查被侵占的民田。万通在京郊强占的两千亩良田,他亲自带人去丈量,见地里的麦子刚抽穗,却插着“万通私产”的牌子,当即下令:“拔了!还给原主!”

原主是个叫王老汉的农户,听说田被还回来了,背着半袋新米就往宫里跑,被侍卫拦在午门外。他跪在地上哭:“俺没别的,就想让陛下尝尝俺种的米,知道俺们有地种了……”

朱佑樘听说了,让人把米接进来,亲自煮了锅粥。米粥熬得稠稠的,带着新米的清香,他喝了两大碗,对刘健说:“这才是百姓的味道。”

他还发现,成化朝的法律被改得乱七八糟,光是“妖言罪”就有几十条,好些百姓因为说了句“收成不好”就被抓。于是召来刑部尚书,让他牵头编《问刑条例》,强调“法是管官的,不是害民的”。

有个小吏犯了错,按旧法该流放三千里。朱佑樘看了卷宗,见他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挪用了官银,叹道:“律法之外,还有人情。”改判他罚俸一年,让他把银子还上就行。

小吏出狱那天,在衙门口磕了三个头,说:“陛下让俺知道,官不是豺狼,法也不是刀子。”

四、深夜的烛火

朱佑樘有个习惯,每天早朝后,都要在便殿召见刘健、谢迁、李东阳,这叫“晚朝”。有时议到兴头上,会忘了时辰,太监们只能一次次来添灯油。

这天议的是漕运改革。江南的粮食通过运河运到京城,沿途官员层层盘剥,运到宫里十成只剩三成。谢迁拍着桌子骂:“这些蛀虫!比鞑靼还狠!”

李东阳拿出一幅画,是他微服私访时画的《漕运图》,上面标着哪里有暗卡,哪里的官员最贪。“陛下请看,徐州的同知张奎,每年从漕粮里克扣的米,够养五百兵。”

朱佑樘盯着画,指尖在“张奎”的名字上重重一点:“查!把这些人全揪出来,该杀的杀,该贬的贬!”

刘健却忧心忡忡:“杀了张奎,还会有李奎、王奎。关键是改制度——让漕运的账目公开,让百姓监督。”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窗外的月亮都爬到了中天。朱佑樘忽然想起什么,让人去御膳房端了三碗面,是他常吃的阳春面,只有葱花和酱油。

“先生们,尝尝。”他把筷子递给刘健,“朕在冷宫时,张公公偶尔会偷偷给朕做这个,说‘日子再难,有口热面吃就不算苦’。”

刘健吃面时,眼泪掉进了碗里。他活了六十岁,见过多少皇帝,哪有像这样跟大臣同吃一碗面的?

“陛下,”他放下筷子,郑重叩首,“老臣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漕运改好!”

谢迁和李东阳也跟着跪下,三个老头的脊背在烛火里挺得笔直。

朱佑樘扶起他们,烛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却也有灼灼的光。“朕不要你们拼老骨头,要你们陪着朕,把这天下一点点治好。”

那天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照亮了案上的奏折,也照亮了墙上新挂的《流民归耕图》。画里,赵瘸子带着儿子在郧阳的田里插秧,远处的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像春潮一样漫过田埂。

五、春满人间

弘治元年的春天,京城的商铺早早开了门,小贩的吆喝声比往年热闹了三分。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去年因为没给西厂的缇骑交钱,摊子被砸了,如今见巡逻的兵卒帮着老人过马路,忍不住多插了几颗山楂。

“听说了吗?新帝把万家人的地都还给百姓了!”

“何止啊,刘健大人回来了,谢迁大人也回来了,都是当年敢说真话的!”

“还有那西厂,真给废了!以后夜里走路,再也不用怕被抓去‘问话’了!”

百姓们的议论像春风里的柳絮,飘得满城都是。在郧阳,赵瘸子分到了新的农具,是朝廷按户发放的,铁犁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摸着犁头,对儿子小石头说:“好好种,别辜负了新皇帝。”

长城边,陈石头收到了新造的甲胄,甲片用的是上好的精铁,沉甸甸的却很合身。他穿着新甲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麦田,那里的麦子长势正好,是用郧阳的种子种的。

朝堂上,万安被查出靠“青词”上位,还写过谄媚万贵妃的“房中术”,被朱佑樘勒令致仕。他离京那天,百姓们扔烂菜叶啐他,骂声比欢送刘健时还响。

刘健、谢迁、李东阳组成的“铁三角”,成了弘治朝的定心石。刘健刚正,谢迁锐利,李东阳沉稳,三人互补,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朱佑樘对他们言听计从,有时刘健急了会当庭顶撞,他也只是笑笑:“先生说得是。”

有回朱佑樘生病,三天没上朝,急得刘健带着百官在文华殿外跪了一地,请求“陛下以龙体为重,勿要过劳”。朱佑樘听说了,披着龙袍就出来了,笑着说:“有先生们在,朕就是躺三天,这天下也乱不了。”

那年冬天,朱佑樘去国子监视察,见学生们在背新修订的《问刑条例》,就问:“你们觉得,这法好不好?”

一个胖小子大声说:“好!上面说‘民告官,有理就准’,俺爹说,这才是王法!”

朱佑樘笑了,摸了摸胖小子的头。阳光透过国子监的窗棂,落在孩子们的脸上,也落在他的龙袍上,暖得像春天的风。

他忽然明白,所谓“拨乱反正”,从来不是掀翻重来,而是像园丁修剪果树——剪掉枯枝,留下新绿,让每一寸土地都能沐浴阳光,让每一颗种子都有机会发芽。

而这弘治元年的春天,显然是个好年头。风里有麦香,檐下有笑语,连宫墙上的铜铃,都比往年响得更清亮。

第二节:润物无声的新政

朱佑樘的案头总堆着三样东西:一本翻卷了角的《农桑辑要》,一幅标注着水患的《天下河渠图》,还有一叠用麻纸写的百姓诉状。刘健常劝他:“陛下,文书自有各部处理,您不必事事亲看。”他却摇摇头,指着诉状上“河南流民缺粮”的字眼:“先生们看的是章法,朕得看看百姓的日子是不是真的过下去了。”

这日早朝,工部上奏说黄河开封段堤坝又溃了,请求拨款修堤。户部尚书面露难色:“国库刚拨了赈灾款,恐怕……”

朱佑樘没等他说完,翻开《天下河渠图》,指着开封的位置:“先从内库调银子,朕的用度再减三成。”他顿了顿,看向谢迁,“谢先生,劳你去趟开封,盯着修堤,务必让百姓离洪水远些。”

谢迁领命时,注意到皇帝的龙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这是登基时做的龙袍,穿了快一年,内侍几次要换,都被驳回了。

谢迁在开封待了三个月。他没住官驿,搭了个棚子守在河堤上,和民工一起搬石头、和泥浆。有个姓周的老汉,儿子去年被洪水冲走了,见谢迁带头干活,抹着眼泪说:“官爷,俺们不怕累,就怕修不好堤……”谢迁拍着他的肩:“放心,这次修的是‘百年堤’,陛下说了,要用最好的料,雇最壮的工,工钱一文不少。”

秋汛来时,新堤果然稳稳挡住了洪水。周老汉带着乡亲们往堤上送热粥,看着河水在堤外咆哮,忽然对着京城的方向跪下磕头:“谢陛下!谢大人!”

消息传回宫里,朱佑樘正和李东阳讨论新修的《大明会典》。李东阳擅长书法,把法典抄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留出空白,朱佑樘在上面批注:“此条当护农,此条当恤商”。听见谢迁传回的喜讯,他拿起朱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堤坝,旁边写:“百姓安,天下安。”

第三节:学堂里的新声

“人之初,性本善”的读书声从国子监传到御花园,朱佑樘路过时停下脚步。窗里,李东阳正教孩子们读新编的《启蒙课本》——这课本是他牵头编的,把“三纲五常”换成了“孝父母、爱邻里、勤耕读”,字里行间都是烟火气。

“先生,‘勤耕读’是什么意思?”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她爹是京郊的菜农,送她来读书时反复叮嘱“要听先生的话”。

李东阳笑着指向窗外:“就像你爹种菜,日出而作是勤;你坐在这儿念书,是耕读。两样都做好了,日子才能像田里的菜一样,长得旺。”

朱佑樘站在廊下,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冷宫,张敏用烧焦的木炭在地上教他写字,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本真正的书。他转身对身边的太监说:“给各州县发旨,凡家有适龄孩童者,入学免学费,笔墨纸砚由官府供给。”

旨意下去,各地学堂一下子挤满了孩子。有个叫狗蛋的放牛娃,背着娘做的布书包,天天提前一个时辰到校,就为了能多摸会儿先生的算盘。先生问他长大想做什么,他说:“想像陛下一样,帮百姓修堤坝、种好田。”

朱佑樘听说这事后,让人把狗蛋的书包取来——那是用补丁摞补丁的粗麻布做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学”字。他把书包放在案头,每次批改奏折累了,就摸一摸那粗糙的麻布,像能摸到田埂上的泥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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