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节:暮年与传承一、红墙残烛(1/2)
第四节:暮年与传承
一、红墙残烛
成化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迟,宫墙里的桃花开得零零落落,像撒了一地碎雪。万贵妃的寝殿却总是暖的,地龙从腊月烧到三月,窗缝里钻进来的风都带着暖意,却吹不散殿内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娘娘,喝口参汤吧。”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碗,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的万贞儿。她才五十八岁,头发却已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被揉皱的锦缎,再也展不平。可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年轻时的锐利,只是此刻半睁着,没什么神采。
万贞儿没应声,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朱见深来了,穿着常服,袖口沾着墨痕,像是刚从御书房过来。他走到榻前,挥退了所有人,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贞儿,今天觉得怎么样?”
万贞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忽然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了……都老了……”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像冰:“胡说,你在朕心里,从来没变过。”
这话他说了二十多年,从她还是个十九岁的宫女,他还是个六岁的太子时就开始说。那时她护着他,在后宫的刀光剑影里为他挡过毒药,顶过诬陷,他说:“贞儿,等朕长大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如今他兑现了承诺,给了她无上的荣宠,让她以宫女之身封贵妃,甚至默许她在后宫呼风唤雨。可看着她此刻的模样,他忽然觉得,那些荣华像指间的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陛下,”万贞儿喘了口气,说话断断续续,“那年……你被废黜太子之位,躲在冷宫……臣妾给你送的枣泥糕,你还记得吗?”
朱见深喉结滚动,点头:“记得,你藏在袖口里,烫得胳膊都红了,还说不疼。”
“那时……臣妾就想……只要能护着你……怎样都值……”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后来……臣妾是不是……做错了?”她想起被自己逼死的纪淑妃,想起那些被堕胎的皇嗣,眼底闪过一丝悔意。
朱见深别过脸,不忍看她:“没有错,你只是太怕失去朕了。”他知道她的跋扈,甚至知道她手上沾着血,可他怎么也恨不起来。这个女人,是他在冰冷宫墙里唯一的光,哪怕这光后来变得炽热伤人,他也舍不得熄灭。
“太子……”万贞儿忽然抓住他的手,“佑樘……是个好孩子……你嘱咐他……别学朕……也别太纵容……身边的人……”
话没说完,她的手忽然松了。殿外的桃花被风一吹,落了满阶,像一场迟来的雪。
朱见深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体,没有哭,只是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心。直到天黑透了,才喃喃道:“贞儿,你走了,朕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万贵妃的葬礼办得比皇后还隆重。朱见深亲自执绋,从皇极殿到天寿山,一路走得缓慢,仿佛这样就能把二十多年的时光走得再慢些。百姓们站在道旁,看着那个素来温和的皇帝一夜白头,都忍不住叹气——都说万贵妃骄横,可在皇帝心里,她分明是比江山还重的人。
送葬队伍里,太子朱佑樘穿着素服,垂着眼帘。他想起自己在冷宫的日子,万贵妃派来的人一次次上门“探望”,若非太监张敏和废后吴氏拼死相护,他恐怕活不到今天。可此刻看着父皇佝偻的背影,他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男人,既是纵容罪恶的君主,也是个被爱情困住的可怜人。
二、御座微凉
万贵妃去世后,朱见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上朝时常常走神,批阅奏折也颠三倒四。大臣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商辂几次想劝,都被他挥手挡了回去:“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他显然不知道。他开始频繁地去万贵妃的寝殿,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对着空榻发呆,有时一坐就是一天。宫女们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守着,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七月的一个深夜,朱见深忽然咳得厉害,咳出的血染红了锦帕。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让人去召太子。
朱佑樘赶到时,朱见深正靠在龙床上,气息微弱。他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老人的颓唐。
“父皇。”朱佑樘跪下,声音发紧。
朱见深招招手,让他近前:“佑樘,你过来……朕有话跟你说。”
朱佑樘凑过去,听见父皇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万贵妃的事……是朕糊涂……你别怪她太甚……她本性不坏,只是……太怕了……”
朱佑樘沉默着点头。他知道父皇是在为万贵妃求情,也是在为自己的纵容辩解。
“朕在位二十三年……说好听点是‘多政’,说难听点……是荒唐。”朱见深苦笑,“商辂、彭时是贤臣,朕用了,可也宠了汪直、梁芳这些宦官……荆襄平乱,红盐池大捷,是功;西厂专权,外戚横行,是过……你要学朕的功,别学朕的过。”
他抓起朱佑樘的手,那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不像他,养在深宫,掌心都带着软肉。“你在冷宫长大,知道民间苦,这是你的福分。以后治国,多想想百姓,少信些谗言。后宫……别让它再乱了……”
“儿臣记住了。”朱佑樘的声音有些哽咽。
“还有……”朱见深忽然睁大眼,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当年……废后吴氏……她护过你,你……别亏待她。”
朱佑樘一怔,随即郑重叩首:“儿臣遵旨。”
朱见深笑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闭上眼:“朕……也该去见贞儿了……”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朱见深驾崩,享年四十一岁。消息传出,京城百姓哭了三天——有人哭他的仁厚,记得他减免赋税的恩惠;有人骂他的糊涂,恨他纵容万贵妃的恶行。可无论爱恨,这个复杂的皇帝,终究是走完了他功过参半的一生。
三、弘治新风
朱佑樘即位时,刚满十八岁。登基大典那天,他穿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站在天坛上祭天,目光清澈而坚定。礼官唱赞时,他想起父皇临终的话,想起冷宫里那碗张敏偷偷送来的米粉,想起吴氏教他写的第一个字“民”。
“臣商辂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佑樘扶起跪在地上的商辂,这位三朝元老头发已经全白了,却依旧精神矍铄。“商先生请起,往后还要多靠先生辅佐。”
商辂眼眶一热:“老臣定当鞠躬尽瘁!”
新帝的第一道圣旨,就让朝野震动——革除奸宦梁芳、李孜省的职务,流放海南;废除西厂,永不再设;清查内库,将万贵妃时期搜刮的民脂民膏退还百姓。
旨意一下,百姓们奔走相告,说“老天开眼,来了个明君”。可朱佑樘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搬进乾清宫的第一个晚上,就命人撤掉了殿内多余的陈设,只留一张书案和一张床。太监劝他:“陛下,皇家威仪不可失。”
朱佑樘摇头:“威仪在民心,不在排场。”他翻开父皇留下的奏折,上面有商辂的批注,有万安的谄媚,还有父皇自己画的小像——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眉眼像极了万贵妃。
他忽然明白,父皇不是不知道对错,只是被“情”字绊住了脚。他不能这样。
第二天早朝,朱佑樘提出要“开经筵”,每天听儒臣讲经论史,风雨无阻。大臣们都惊呆了——哪个皇帝不是把经筵当应付差事?可新帝说到做到,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听得比太学生还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追着先生问个不停。
他还恢复了“午朝”,让大臣们有更多机会上奏言事。有次,一个小官弹劾外戚张鹤龄骄横,张鹤龄是太后的弟弟,按惯例,这种奏折是要被压下来的。可朱佑樘却当着群臣的面表扬了小官:“有话直说,才是忠臣。”吓得张鹤龄连忙进宫请罪。
后宫里,朱佑樘只立了一位皇后张氏,再没纳过妃嫔。太后劝他:“皇家子嗣为重,该选些淑女充实后宫了。”
朱佑樘握着张皇后的手,笑道:“朕有皇后一人足矣。自古后宫多乱,朕不想重蹈覆辙。”张皇后是他在太子时期就娶的,两人相濡以沫,不像父皇与万贵妃那样炽热,却像春日的溪水,温润绵长。
他还下旨释放了被万贵妃囚禁的宫人,恢复了废后吴氏的位份,让她迁居仁寿宫,每月亲自去请安。吴氏看着这个自己当年拼死护下的孩子,如今成了一代明君,老泪纵横:“陛下长大了,懂事了……”
朱佑樘笑着给她递上茶:“若不是吴母后当年护着,哪有朕的今天。”
四、余音未散
商辂致仕那天,朱佑樘亲自送到午门外。“商先生,朕舍不得你走。”
商辂躬身:“陛下已经长大了,有能力独当一面。老臣年纪大了,该回家含饴弄孙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老臣整理的成化朝旧事,功过都记在上面,陛下闲暇时可看看,也算……给后世留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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