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三节:荆襄流民(1/2)
第三节:荆襄流民与边患
一、云雾里的炊烟
成化元年的春雾,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荆襄的山坳里。李原蹲在崖边,看着脚下白茫茫的云海,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他身后,三十多个流民挤在山洞里,嚼着树皮混麦麸的窝头,没人说话,只有孩子的哭声被捂在娘怀里,闷成细碎的呜咽。
“李大哥,” 一个瘸腿的汉子挪过来,裤管空荡荡的——去年被官府的兵痞砍了腿,“听说白圭的兵已经过了汉江,再不走,怕是要被包饺子了。”
李原啐了口烟渣,火星在雾里亮了一下。他原是河南邓州的农户,去年官府丈量土地,把他家祖传的三亩水田划成了“皇庄”,老爹气绝,老娘跟着没了,他一路逃到荆襄,才发现这里的流民比地里的草还密。
“走?往哪走?” 李原的声音裹着雾,发沉,“北边是秦岭,冻饿死人;南边是长江,官府的船在江面上跟苍蝇似的;往西,大巴山的蛮子见了外人就放箭。咱这几十号人,老的老,小的小,腿断的断,走出去也是喂狼。”
山洞深处,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着孙女的头,念叨:“官家咋就容不下咱呢?咱没偷没抢,就想刨块地种种……”
这话戳了所有人的痛处。荆襄这地方,自古就是“三不管”,秦岭、大巴山夹着汉江谷地,土地肥得流油,就是官府的册子上,这里是“蛮荒之地”。可自打永乐爷那会儿,就有流民往这儿钻,到了成化朝,听说拢共聚了上百万,比好些省的在编人口还多。
上个月,河南流民刘通在房县插了旗,自称“汉王”,说要“均田免赋”,李原带着山洞里的人去投奔,才知道刘通原是石匠,力大无穷,能举着千斤石碾子转圈。那会儿多热闹啊,漫山遍野的流民举着锄头、扁担喊“汉王万岁”,把前来驱赶的小股官兵打得屁滚尿流。
可现在,白圭的大军来了。李原昨天去打探,在山梁上看见官军的旗帜插满了河谷,铁甲在雾里闪着冷光,像一群搬家的蚂蚁,密密麻麻。
“刘头领说了,让咱往南撤,去南漳跟他汇合。” 一个年轻后生揣着半截短矛,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他说要跟官军干到底。”
李原没接话,盯着洞口——那里的雾开始散了,露出对面山坡上的梯田。那些田埂歪歪扭扭,是流民一锄一锄刨出来的,去年种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他忽然想起老娘在世时,总说“有地就有根”,可这地,咋就成了招祸的根?
“李大哥,拿个主意吧!” 瘸腿汉子急了,“再等,官军上来了,咱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李原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身。他不算高,背有点驼,是常年弯腰种地压的,可此刻一站,洞里的人都住了声。
“要走你们走,” 他扯下腰间的砍柴刀,刀鞘是用旧了的牛皮,“我不走。”
“李大哥!”
“这地是咱自己开的,麦子眼看要熟了,凭啥让咱扔了?” 李原的刀在雾里划出一道亮痕,“刘头领要打,我帮他。但我得先把这季麦子收了——我娘说过,饿死不丢粮,战死不丢地。”
瞎眼老婆婆忽然笑了,摸出怀里的一小块麦饼,塞给孙女:“娃,吃点,吃饱了有力气看你李伯打坏蛋。”
二、红盐池的月光
成化九年的秋夜,月亮把红盐池的盐碱地照得发白,像铺了层碎银子。王越勒住马,哈出的气在冷空里凝成白雾,身后的三千骑兵都屏住了呼吸,马蹄裹着麻布,踩在盐壳上,悄无声息。
“都指挥,” 副将周玉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鞑靼的老营就在前面那片帐篷里,看火光,至少有五千人。咱这点人,真要摸进去?”
王越没回头,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靴筒。他穿的不是文官常服,是件玄色劲装,衬得那张素来带笑的脸冷了几分。上个月鞑靼可汗满都鲁带着人闯河套,把榆林卫的粮仓烧了,还在城墙上挂了明军的头颅,朝廷里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要弃了河套,有人说该硬拼。
他力排众议,要“掏心”——鞑靼主力去打神木堡了,老营只剩些妇孺和护卫,正是时候。
“知道为啥带你们来红盐池不?” 王越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点戏谑,“这盐壳子脆,踩重了会响,踩轻了没事。鞑靼人粗,不懂这个,他们的巡逻兵走路跟打雷似的,正好给咱当哨探。”
周玉还是紧张:“可万一……”
“没万一。” 王越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前面的帐篷里传来胡笳声,还有醉醺醺的笑闹,想是鞑靼人觉得明军不敢来,正喝酒庆祝。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雕翎箭,箭头在月光下闪了闪。
“看见最中间那顶金顶帐篷没?满都鲁的婆娘孩子在那儿。记住,只杀护卫,别碰妇孺——咱是明军,不是强盗。”
话音刚落,他双腿一夹马腹,箭已离弦,正中帐篷外站岗的鞑靼兵咽喉。那兵连哼都没哼就倒了,惊得旁边的狗吠了两声,又被里面扔出的骨头砸哑了。
“上!” 王越拔出腰刀,率先冲了过去。骑兵们像被劈开的水流,瞬间涌进帐篷群。刀光映着月光,劈碎了醉醺醺的歌声,也劈碎了鞑靼人以为固若金汤的老营。
李原要是活着,或许会认得出这种打法——跟当年在荆襄山林里,他带着流民伏击小股官兵时一样,专挑软处下手,打懵了再说。
可王越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没恋战,一边指挥砍帐篷的支柱,一边让人往草料堆里扔火把。火借风势,很快舔上了帐篷的羊毛毡,浓烟裹着火星,在月光里炸开一朵朵橘红色的花。
“撤!” 眼看火光冲天,王越果断下令。骑兵们带着缴获的牛羊和粮草,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走,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和哭喊。
周玉回头望了一眼,不解:“都指挥,咱为啥不趁乱杀多点?”
王越勒住马,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杀再多,他们明年还能来。但烧了他们的粮草,抢了他们的牛羊,冬天就得饿肚子——饿怕了,才不敢轻易南下。” 他顿了顿,看向河套的方向,“这地儿,丢不得。丢了,咱的子孙后代,就得在长城根下睡不安稳。”
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鞑靼人的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王越却忽然哼起了小曲,是江南的调子,软软糯糯的,跟他此刻的神情一点不搭。
周玉知道,都指挥又在想年轻时的事了——听说他当年考中进士,本该去翰林院写文章,却自请去边关,有人说他疯了,他说“笔杆子保不住河套,得靠刀片子”。
三、郧阳府的木牌
成化十二年的春雨,打湿了郧阳府衙前的新木牌。牌子是香樟木做的,刻着“郧阳府”三个大字,墨迹还新鲜。知府原杰摸着胡子,看着牌楼下排队的流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张主簿,” 他指着队伍里那个瘸腿的汉子,“让他先登记。”
瘸腿汉子拄着拐杖,怀里揣着李原的砍柴刀——那刀后来成了他的念想,李原在南漳战死时,把刀塞给了他,说“拿着这个,去见官,就说咱流民要的不是反,是地”。
汉子哆嗦着递上手里的木牌,那是去年项忠平乱时发的“路引”,上面盖着官府的红印。原杰接过,在册子上记下他的名字:“赵瘸子,河南邓州人,开垦荒地二十亩,编入郧阳卫户籍。”
赵瘸子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大人,俺们真能有自己的地了?不用再跑了?”
“放心。” 原杰扶起他,指着身后的鱼鳞册,“这册子上记着呢,你家的地在城西坡,四至都标好了,以后就是你赵瘸子的产业,官府给你撑腰。”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哭了,她是李原的邻居,当年跟着李原打官军,后来被项忠招抚,一直怕官府秋后算账。此刻她把孩子举起来,让娃摸了摸新木牌:“记住这个牌子,以后咱就是郧阳人了,有根了。”
原杰看着这一幕,想起去年刚到荆襄时的景象。那会儿项忠的大军刚平了李原起义,山谷里到处是没烧完的帐篷和死人,流民像惊惶的兔子,见了官就跑。他夜里巡查,常听见山洞里传来哭声,有人在唱河南的民谣,有人在骂官府,更多的是饿肚子的咕噜声。
“大人,” 张主簿拿着一份卷宗,“这是今年新开的荒地,已经有五千多户登记了,还得再盖些粮仓和学堂。”
“盖,都盖。” 原杰点头,“再调些稻种来,告诉百姓,头三年不收税,让他们放心种。” 他忽然想起项忠临走时说的话:“流民不是贼,是没地的百姓。把地给他们,比刀子管用。”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郧阳府”的木牌上,亮得耀眼。赵瘸子扛着锄头往城西坡走,他要去看看自己的地。路上遇到不少扛着农具的人,都是跟他一样的流民,如今脸上有了笑模样。
有人问他:“赵哥,李原大哥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赵瘸子抹了把脸,举起李原那把砍柴刀:“他看得见!这地就是他想争的,咱好好种,就是给他长脸了。”
四、卫所的锈甲
成化十三年的冬,榆林卫的操场积了层薄雪,把晒在绳子上的甲胄冻得硬邦邦的。老卒陈武用石头砸开甲片上的冰,露出底下的锈迹,像块烂掉的疮疤。
“陈叔,别砸了,” 新兵蛋子王二虎抱着头盔,哈着气,“都指挥说了,这些老甲早该换了,朝廷拨了新的来。”
陈武呸了一口,吐掉嘴里的冰渣:“新的?等得头发都白了。当年红盐池之战,我穿的就是这副甲,挨了一刀,多亏这锈甲挡了下,不然早成河套的肥料了。” 他摸着甲胄上的凹痕,那是鞑靼人的箭留下的。
王二虎不信:“您就吹吧,这甲看着一碰就碎,还能挡箭?”
“你懂个屁!” 陈武火了,“这甲是宣德年间的,那会儿的铁实诚。现在的新甲,看着亮,里面掺了沙子,上个月操练,李三的甲片掉了,被木棍捅破了肚子。”
正说着,千户匆匆跑来,脸冻得通红:“都别磨蹭了,鞑靼又过河套了,这次是癿加思兰,带了一万人,往神木堡去了!”
操场顿时乱了套,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穿甲胄,陈武看着王二虎把新甲穿反了,骂了句“蠢货”,伸手帮他调整,却不小心扯掉了甲上的系带——那带子是麻绳,早就朽了。
“娘的!” 陈武把自己的旧甲扔给王二虎,“穿我的!”
“那您穿啥?”
“老子有这个。” 陈武抄起旁边的长戟,那戟杆被手磨得发亮,“当年王越都指挥教的,实在不行,拼刀子也不能怂。”
队伍出发时,陈武走在最前面,旧甲在雪地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在哭。王二虎跟在后面,摸着那冰凉的锈甲,忽然觉得比新甲踏实。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京城,兵部正在吵架。有人说“河套反正守不住,不如撤回来,省点粮”,有人拍桌子骂“祖宗打下来的地,凭啥让给鞑靼”。吵到最后,只派了五千援兵,还都是刚抓来的壮丁,连甲胄都凑不齐。
陈武的队伍在半路上遇到了溃败的神木堡守军,领头的百户哭丧着脸:“鞑靼人跟疯了似的,咱们的弓箭射不穿他们的皮甲,他们的弯刀却跟切菜似的……”
陈武停下脚步,让王二虎去通知后面的人列阵,自己则望着河套的方向——那里的雪被风吹得打转,像极了红盐池那晚的月光,冷得让人骨头疼。
“儿郎们,” 他把长戟顿在地上,雪沫子溅起来,“咱穿的甲是锈了,手里的刀也钝了,但别忘了,这地是咱的,退一步,家就没了!”
五、麦香与狼烟
成化二十年,郧阳府的麦熟了。赵瘸子的儿子小柱,正跟着学堂的先生在田埂上认字,先生教的是“郧”字,说“这是咱的家”。
小柱指着远处的山坡,那里有片新坟,埋着李原。每年麦熟,赵瘸子都会带一穗麦子去坟前,说“李大哥,你看,咱有地了,麦子收了,够吃了”。
而在更北的河套,陈武的儿子陈石头,正穿着父亲留下的旧甲,站在红盐池的盐碱地上。他刚打退了一小股鞑靼游骑,甲胄上的锈迹混着血,在夕阳里泛着红。他怀里揣着父亲的兵符,上面刻着“榆林卫”三个字,边角都磨圆了。
这天,郧阳府的麦香飘在风里,甜丝丝的;河套的狼烟也在风里,带着点焦糊味。两处的风,都从秦岭吹过,一边吹黄了麦子,一边吹冷了甲胄。
原杰在郧阳府的衙署里,看着新造的鱼鳞册,上面记着十万多户流民的名字,每户后面都标着“有地”。他想起项忠的信,信里说“流民安,则天下安”,此刻才算真懂了。
王越已经老了,在京城的宅院里养了只猫,猫的名字叫“河套”。他偶尔会对着猫念叨:“当年红盐池的月光,比现在的宫灯亮多了……”
而那些没留下名字的流民、士兵,就像郧阳府的麦子,一茬茬长起来,又一茬茬被风带走,只留下地里的根,和墙上的锈。
六、破庙里的账本
郧阳府的麦收刚过,赵瘸子正蹲在门槛上晒麦子,忽然看见破庙方向冒烟。他心里咯噔一下——那庙是流民刚来时的临时住处,如今虽空着,却总有人去那儿烧纸,纪念没熬过饥荒的亲人。
“小柱,看好麦子!” 他抓起锄头就往庙跑。
庙门敞着,里面火光闪闪,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先生正蹲在火堆前,用树枝扒拉着什么。赵瘸子一看就急了:“你干啥呢?这是烧祖宗的地方!”
那先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老乡别误会!我是官府派来的,查旧账呢。” 他指着火堆边一堆焦黑的纸片,“这些是当年流民登记的草册,被雨水泡烂了,我想烘干了看看。”
赵瘸子凑近一看,果然是些发霉的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有的被虫蛀了一半,有的沾着泥。先生用毛笔小心翼翼地把能看清的字抄在新本子上,嘴里念念有词:“张老栓,河南人,带三口人……李狗子,陕西人,独身……”
“记这些干啥?” 赵瘸子不解,“人都走了,或死了……”
先生叹了口气:“大人说,得记着。当年项忠大人平乱,杀了不少人,后来原杰大人招抚,又活了不少人。这些名字,就是账——朝廷欠的,得还;百姓盼的,得记。” 他指着其中一张没烧透的纸片,“你看这个‘李原’,旁边注着‘领头,战死’,原大人特意吩咐,给他家划十亩好地,虽然后人没找到,但地一直留着,等着认亲。”
赵瘸子心里一酸,想起李原最后把刀塞给他的样子。他蹲下来,指着另一处模糊的字迹:“这是俺媳妇她哥,叫王二,当年跟着李大哥打官军,后来病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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