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二节:汪直与西厂(1/2)
第二节:汪直与西厂
一、妖狐夜出
成化十三年的春天,北京城的夜总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先是西四牌楼的老妇半夜撞见 “白狐拜月”,毛色胜雪,眼睛泛着绿光,吓得当场瘫倒;接着是国子监的书生说,在孔庙的柏树上看到只狐狸穿戴着官帽官袍,对着月亮作揖,嘴里还 “咿咿呀呀” 像在念咒。
流言像长了翅膀,三天就飞遍了九城。百姓们夜里不敢出门,家家户户在门口挂起桃木剑,胡同里的孩童哭夜,只要大人说句 “再哭,妖狐就来把你叼走”,立马噤声。
朱见深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手里攥着钦天监的密报:“妖狐现形,恐是不祥之兆,主君臣失和、国本动摇。”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指尖在案上敲得邦邦响。万氏刚给他剥了颗荔枝,见他烦躁,把果核扔到碟子里:“陛下愁啥?不就是只野狐狸嘛,派些人去抓了便是。”
“你不懂,” 朱见深摇头,“这妖狐夜出,分明是在警示朕。前阵子商辂他们总跟朕提‘汪直这小子太跳脱’,是不是有啥猫腻?”
万氏眼珠一转,凑到他耳边:“陛下忘了?汪直那孩子,打小就机灵。前儿个还跟我说,宫里的侍卫换了批生面孔,怕是有外人混进来了。依臣妾看,不如让他去查查?”
朱见深心里一动。汪直是万氏宫里出来的小太监,才十五岁,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平时跟着万氏跑腿,最是忠心。让他去打探些消息,倒比那些老油条可靠。
“成,” 他拍板,“就叫汪直领一队人,专门查这妖狐案。给他们配最好的腰牌,见官大三级,谁挡道就先抓了再说!”
万氏笑得眼尾堆起细纹:“陛下圣明!” 她转头就喊来汪直,塞给他个鎏金的牌子:“拿着,给你个机会,好好表现。”
汪直 “噗通” 跪下,额头磕得邦邦响:“奴才谢陛下、贵妃娘娘恩典!定当粉身碎骨,查个水落石出!”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新淬的钢。
谁也没料到,这道临时起意的口谕,会在日后掀起滔天巨浪。
二、西厂立威
汪直领了差,头件事就是给队伍起名字。小太监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叫 “捕狐营”,有的说叫 “锦衣分队”,汪直拍着大腿:“要我说,东厂管着东半边城,咱就管西半边,叫‘西厂’!”
牌子刚挂在灵济宫的偏殿,汪直就烧了三把火。
第一把火,烧向了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这覃力朋仗着是王振的旧部,从南京运私盐到北京,沿途官吏谁敢拦,就指挥手下打人,还杀了个巡检。汪直听说了,压根没禀报皇帝,直接带着二十个缇骑堵在通州码头。
“覃公公,别来无恙啊?” 汪直笑眯眯地晃着腰牌,“听说您带了些‘土特产’,小的奉命检查。”
覃力朋鼻子里哼气:“黄口小儿,也敢管老子?”
汪直脸一沉,手一挥:“给我拿下!” 缇骑们早憋着劲,三下五除二就把覃力朋捆了,私盐卸下来堆成小山,连带着他跟地方官勾结的账本都搜了出来。
第二把火,烧到了刑部郎中武清头上。武清收了杀人犯的银子,改了卷宗,把 “故意杀人” 改成 “过失致死”。汪直半夜带人踹开他家大门,从床底下翻出赃银,连人带账册拖回西厂。武清嗷嗷叫着 “我是朝廷命官”,汪直蹲在他面前,用银簪子挑着账册:“命官?命官就敢草菅人命?”
第三把火最狠,烧向了太医院院判。这院判给万贵妃诊脉时,偷偷跟人说 “贵妃娘娘这身子,怕是难再生育”,被汪直的人听了去。汪直二话不说,把院判抓进西厂,打了四十板子,扔进黑牢:“让你嘴碎!”
三天之内,南京镇守太监被押解回京,刑部郎中下狱,太医院院判革职 —— 西厂的名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京城上空。官员们上朝路上见了挂着 “西厂” 腰牌的人,腿肚子都打转,有的直接跪在路边磕头,生怕被揪出点错处。
朱见深看着汪直呈上的卷宗,越看越乐:“这小子,真有你的!” 万氏在一旁添火:“可不是嘛,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大臣管用多了。”
商辂听说了,气得把朝笏都摔了。他联合了六部九卿,在文华殿外跪了一地,恳请皇帝撤销西厂:“汪直一个黄口小儿,滥用职权,擅抓大臣,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啊!”
朱见深站在殿门口,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老大不乐意。万氏在他耳边嘀咕:“这些老东西,就是见不得陛下有能干的人。汪直办事利索,留着咋了?”
他一甩袖子:“诸卿多虑了。汪直是替朕办事,有啥错,朕担着!”
商辂气得浑身发抖,摘下官帽:“陛下若不罢西厂,老臣就辞官!”
“辞就辞!” 朱见深也来了气。
第二天,商辂的辞呈就批了。看着老臣落寞离去的背影,朱见深心里有点空,但转头见汪直捧着新查的案子进来,说 “揪出了三个贪墨河工款的小吏”,那点空落落又被成就感填满了。
他不知道,自己亲手给这头猛虎解开了锁链,只觉得它能护院,却忘了猛虎饿极了,是会咬人的。
三、权倾朝野
西厂的牌子挂了半年,汪直的仪仗比亲王还气派。前呼后拥的缇骑,清一色穿飞鱼服,佩绣春刀,街上百姓见了,得赶紧躲进胡同,不然被马蹄溅一身泥都算轻的。
有回,翰林院编修陈音在街上骑马,不小心挡了汪直的路。汪直隔着轿子帘喊了句 “哪来的野狗”,缇骑们立马围上去,把陈音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磕了二十个响头,门牙都磕掉了。陈音告到吏部,吏部尚书瞅着西厂的腰牌,只能劝他 “忍了吧,汪公公现在风头正劲”。
汪直不光管京里的事,还把手伸到了边防。他听说大同总兵许宁不待见他,就趁着巡边的机会,故意在许宁的军营里挑刺:“这箭靶歪了半寸,是想糊弄谁?”“粮草里有沙子,想噎死将士?” 当着全军的面,把许宁骂得狗血淋头,还逼着他给自个儿端茶倒水。
许宁是个硬骨头,回去就写了奏疏,说汪直 “侮辱边将,动摇军心”。结果奏书刚递到内阁,就被汪直的人截了。当天夜里,许宁就被 “请” 进了西厂,黑牢里关了三天,出来时腿都瘸了,再也不敢吱声。
朱见深对这些事不是全不知情。有回夜里批阅奏折,看到御史弹劾汪直 “擅作威福”,他皱了皱眉,问万氏:“汪直是不是太横了?”
万氏正给他捶腿,手一顿:“陛下,他横才能镇住那些不服管的啊。您想,要是人人都跟商辂似的跟您对着干,这江山还坐得稳?”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再说了,汪直再横,不还得听您的?”
朱见深想想也是。汪直再牛,见了他不还是规规矩矩磕头?这么一想,就把弹劾的奏折扔到了一边。
汪直的胆子越来越大。他想立功,就撺掇朱见深:“陛下,建州女真不老实,奴才带点人去收拾他们?” 朱见深被说动了,拨了三万京营给他。
结果汪直压根没正经打仗,带着人冲进女真的部落,见人就杀,连老人孩子都没放过,抢了一堆皮毛、马匹,回来报 “大捷”。朱见深高兴坏了,赏了他白金万两,还给他加了俸。那些被枉杀的女真百姓,就成了奏折里 “斩获贼寇三千” 的数字。
兵部尚书项忠看不下去,在朝堂上痛骂汪直 “滥杀无辜,欺君罔上”。汪直眼睛一瞪:“项大人这话啥意思?难不成你跟女真有勾结?” 当场就让缇骑把项忠捆了,扔进西厂的黑牢。
项忠在牢里被打了个半死,逼着承认 “通敌”。他宁死不从,对着牢门喊:“朱见深!你纵容奸宦,迟早要亡国!”
这话传到朱见深耳朵里,他脸都气青了,下令 “狠狠打”。结果项忠被打断了三条肋骨,还是没松口。最后汪直没辙,只能给项忠安了个 “渎职” 的罪名,贬到海南去了。
朝臣们彻底寒了心。以前还敢递递奏折,现在见了汪直的影子就绕道走。有个新科进士不懂规矩,在街上跟朋友说 “汪直像个阉党”,当天就被抓了,打了一百棍,发配到了辽东充军。
京城的空气越来越压抑。商铺早早关门,夜市都没了人影,连小孩哭都不敢提 “汪直” 两个字。西厂的缇骑像幽灵一样在街上晃,谁家窗户没关严,说句悄悄话都可能被抓去 “喝茶”。
汪直却越来越得意。他在西厂的院子里挖了个池子,养了锦鲤,天天跟小太监们吹嘘:“当今世上,除了陛下和贵妃娘娘,谁不得看咱的脸色?”
他不知道,池子底下的淤泥里,已经埋下了炸雷。
四、盛极而衰
炸雷的引子,是东厂太监尚铭。尚铭跟汪直一直不对付,看着汪直抢了自己的风头,心里早就憋着气。他偷偷在汪直身边安了个眼线,专盯汪直的小动作。
成化十八年的冬天,汪直又去大同巡边。这次他更离谱,逼着大同巡抚郭镗出兵袭击蒙古部落,郭镗说 “冬天草枯,不宜出兵”,汪直就把郭镗捆起来,自己带着兵冲了过去,结果中了蒙古人的埋伏,死伤了两千多明军,他自己带着残兵跑回来,还说 “打了场硬仗,把蒙古人吓退了”。
尚铭的眼线把这事记了下来,连带着汪直私吞军饷、强占民女的龌龊事,一股脑报给了尚铭。尚铭瞅准机会,在朱见深面前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最后加了句:“陛下,汪直现在连边关的将官都敢随意打骂,将士们心寒啊,再这样下去,大同都要守不住了!”
朱见深这才慌了。他想起项忠被贬时的怒吼,想起商辂离去的背影,冷汗 “唰” 地下来了。万氏想替汪直说话,刚开口就被他瞪回去:“你闭嘴!都是你把他惯的!”
万氏愣住了,这是朱见深头回跟她发火。
第二天早朝,朱见深没等汪直回来,直接下旨:“撤销西厂,汪直贬往南京御马监,永不回京。”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都傻了,接着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有个老臣当场哭了出来,说 “天终于晴了”。
汪直在大同接到旨意时,正搂着抢来的蒙古姑娘喝酒。他把圣旨撕了个粉碎,骂道:“朱见深你个白眼狼!老子为你卖命,你说踹就踹?” 缇骑们见他失了势,没人再听他的,直接把他捆了,塞进囚车。
押解回京路过居庸关时,汪直透过囚车的栏杆,看着远处的长城,忽然哭了。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万氏把鎏金腰牌塞给他,说 “好好干”,那时他还以为,自己能一辈子风光呢。
五、余毒
西厂没了,但留下的窟窿却填不上。
被汪直冤杀的官员家属,天天堵在宫门口喊冤;边关的将士心灰意冷,蒙古人趁机南下,抢走了大同周边三个村子;百姓们见了太监就发抖,哪怕是扫地的小太监,都得点头哈腰。
朱见深想弥补,下旨给项忠平反,召回被流放的官员,可心里的疙瘩却解不开。他看着空荡荡的西厂旧址,总觉得那里还蹲着个十五岁的少年,睁着亮闪闪的眼睛问 “陛下,我做得还行不”。
万氏劝他:“都过去了,别想了。”
他没说谎,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设过类似的机构。可骨子里的依赖改不了 —— 没了汪直,他又提拔了别的太监,虽然没再搞出西厂那么大的动静,但宦官干政的口子,终究是被撕开了。
多年后,朱佑樘翻看父皇的起居注,看到 “成化十三年,设西厂” 那一页,旁边有父皇用朱笔写的小字:“汪直,勇也,过也。”
他忽然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了,就会像地里的杂草,哪怕拔了根,风一吹,别处还会冒出新的来。而那片被杂草啃过的土地,要好多年才能重新长出庄稼。
就像西厂,虽然只存在了五年,却在大明朝的根基上,留下了道深深的疤。
六、暗影余波
汪直被贬往南京的那个冬天,京城落了场罕见的大雪。西厂的牌子被摘下时,木头上的红漆早已斑驳,几个老缇骑望着空荡荡的门楣,缩着脖子往巷子里钻 —— 他们知道,自己这些人,往后再难有往日的风光了。
可宫里的风向变得更快。尚铭扳倒了汪直,本以为能独占东厂与西厂的权柄,没承想朱见深对太监专权已生忌惮,虽未废东厂,却暗中提拔了几个文官分他的权。尚铭夜里摸着东厂的印信,总觉得手心发凉,仿佛那印信烫得能烧穿皮肉。
这年除夕,朱见深在乾清宫设宴,看着满桌的佳肴,却没什么胃口。万氏给他夹了块鹿肉:“陛下怎么了?汪直那小子走了,您该舒心才是。”
他放下筷子,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万氏一愣:“错啥?汪直本来就该罚。”
“朕是说设西厂,” 朱见深声音发沉,“当年若不是被妖狐的流言唬住,若不是听了你的话……”
“陛下!” 万氏打断他,眼圈一红,“臣妾也是为了您好啊!那些大臣个个揣着心思,不找个可靠的人盯着,他们还不得骑到您头上?”
朱见深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口饮尽。酒是陈年的竹叶青,本该醇厚绵长,他却喝出了满嘴的苦涩。
南京的汪直日子更不好过。御马监说是个官署,实则就是养马的院子,他每天要看着马夫铡草、饮马,稍有差池还要被管事太监训斥。有回他忘了给马棚扫雪,被管事指着鼻子骂:“你当还是在京城当厂公呢?再不老实,就把你扔去掏马粪!”
汪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万贵妃宫里当差,捧着暖炉给皇帝暖手,那时的朱见深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直子,以后朕护着你。” 可如今,护着他的人,成了把他扔进泥沼的人。
开春后,江南巡抚送了批新茶进京,路过南京时,特意绕到御马监看汪直。巡抚是当年靠汪直提拔的,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太监服,正在马棚里给马刷毛,忍不住掉了眼泪:“汪公公……”
汪直回头,脸上沾着草屑,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来看我笑话?”
“不敢,” 巡抚递过一包茶叶,“这是碧螺春,您当年最爱喝的。”
汪直接过茶叶,指尖摩挲着纸包,忽然问:“京城…… 还好吗?”
“陛下身子还行,就是……” 巡抚顿了顿,“尚公公最近查了不少官,跟您当年似的。”
汪直冷笑一声,把茶叶扔回给他:“拿走吧,我不配喝这个。” 他转身走进马棚深处,背影佝偻得像株被雪压弯的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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