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一节:万妃擅权(1/2)
第三十七章:成化风云
第一节:万妃擅权
成化元年的上元节,紫禁城被花灯映照得如同白昼。乾清宫的宴会上,丝竹声咽,舞袖翻飞,十八岁的朱见深却频频望向殿门——他在等万氏。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看着皇帝魂不守舍的模样,暗自交换着眼色。内阁大学士商辂端着酒杯,眉头微蹙。三日前,皇帝下旨册封万氏为贵妃,礼仪规格竟远超新后吴氏,这已是不合祖制;更让人忧心的是,这位万贵妃比皇帝年长十七岁,出身不过是南宫旧侍,却凭着皇帝的宠信,在后宫呼风唤雨。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太监怀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万氏身着石榴红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虽不算绝色,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与从容。她径直走到朱见深身边,自然地为他斟了杯酒,语气亲昵:“陛下怎么不等臣妾就开宴了?”
朱见深脸上瞬间漾起笑意,竟忘了周遭还有百官:“等你许久了,怕菜凉了。”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更添了几分不安。新后吴氏坐在宝座西侧,脸色苍白如纸——她是英宗为太子选定的正妃,出身名门,却在大婚次日就被皇帝冷落在坤宁宫,如今看着万氏与皇帝的亲昵,指节捏得发白。
宴会过半,万氏忽然起身,走到殿中,对朱见深道:“陛下,臣妾闻皇后娘娘琴艺精湛,不如请娘娘为大家抚一曲?”
吴氏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故意刁难——她自幼习的是礼法,何曾精于琴艺?但当着百官的面,又不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琴前。指尖刚碰到琴弦,万氏忽然“哎呀”一声,捂着心口倒在地上。
“贞儿!”朱见深大惊,连忙冲过去将她扶起,“怎么了?”
万氏靠在他怀里,泪眼婆娑:“许是臣妾多嘴了,惹皇后娘娘不快……娘娘方才看臣妾的眼神,好怕人……”
朱见深转头看向吴氏,见她站在琴前,脸色确实难看,顿时怒火中烧:“皇后!你竟敢对贵妃不敬?”
吴氏又惊又气:“臣妾没有!”
“还敢狡辩!”朱见深抱着万氏,对怀恩厉声道,“将皇后带回坤宁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商辂连忙出列劝谏:“陛下,佳节宴饮,何必动怒?皇后许是无心之失……”
“商先生不必多言!”朱见深打断他,眼神里的偏执让老臣心头一凉,“谁敢对贞儿不敬,就是对朕不敬!”
那夜之后,吴氏被软禁在坤宁宫。万氏则借着“受惊”的由头,让朱见深搬到她的翊坤宫同住。后宫的宫女太监们见风使舵,纷纷涌向翊坤宫,坤宁宫门前渐渐冷落得能长出青苔。
三月后,万氏觉得时机成熟,便在朱见深枕边哭诉:“陛下,臣妾昨夜做了噩梦,梦见皇后拿着剪刀要杀臣妾……”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您看,这是臣妾吓得撞到桌角弄的……”
朱见深看着那道伤痕,又想起幼时万氏替他挡鞭子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个毒妇!朕留不得她!”
次日一早,他便下旨废黜吴氏皇后之位,理由是“举止轻佻,有失妇德”。旨意传出,朝野哗然。商辂联合六部九卿跪在文华殿外,请求皇帝收回成命:“皇后母仪天下,未经太庙册封,岂能轻易废黜?万贵妃恃宠而骄,陛下若纵容,恐重蹈汉唐外戚之祸!”
朱见深在殿内来回踱步,听着外面的呼喊,心中烦躁。万氏派来的宫女悄悄传话:“贵妃说,若是因她让陛下为难,她就去冷宫陪皇后。”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朱见深的火气。他推开殿门,看着跪在烈日下的老臣们,冷声道:“朕的家事,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谁再敢进言,休怪朕不客气!”
商辂望着皇帝眼中的固执,忽然想起了英宗复辟初期的模样——一样的被身边人蒙蔽,一样的听不进忠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吴氏被废后,朱见深想立万氏为后,却被商辂以“出身低微,恐难服众”驳回。最终,他只得立性情温顺的王氏为后。王皇后深知万氏的厉害,每日只在宫中礼佛,对后宫之事不闻不问,偌大的后宫,彻底成了万氏的天下。
掌控后宫的第一步,是清除异己。万氏下令,所有妃嫔的份例都需经她过目,宫女太监的任免也由她一手把持。有个姓徐的才人,因一次偶然被皇帝临幸,次日就被万氏以“冲撞贵妃”为由,杖责三十,贬到浣衣局。徐才人在冰冷的石板上蜷缩着,听着太监们的嘲讽:“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敢跟贵妃争宠?”
更狠的是对皇嗣的迫害。万氏早年曾生下一个皇子,却在周岁时夭折,此后再未怀孕。她见不得其他妃嫔诞下龙子,便买通了太医院的院判,只要听闻哪个妃嫔有孕,就送去一碗“安胎药”,实则是堕胎的猛药。
成化二年,贤妃柏氏被查出怀孕。万氏表面上送去贺礼,暗地里却让心腹太监将堕胎药混入安胎汤中。柏氏喝下后,当夜便腹痛不止,血流不止,孩子终究没能保住。她躺在病榻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是谁做的,却不敢说,只能在心中祈祷,皇帝能早日看清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可朱见深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每日处理完政务,便钻进翊坤宫,听万氏讲南宫岁月的旧事,看她为自己缝制贴身衣物。有一次,商辂将柏氏流产的疑点呈给他看,他却只是淡淡道:“后宫女子体弱,流产也是常事。先生不必多疑,更不要在贞儿面前提起,免得她伤心。”
商辂看着皇帝眼中的信任,只觉得一阵无力。他想起英宗晚年的悔悟,多么希望眼前的年轻皇帝能早日清醒,可这深宫之中,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将皇帝牢牢困住。
万氏的野心并不止于后宫。她的三个兄弟——万喜、万通、万达,原本都是顺天府的市井无赖,靠着妹妹的关系,一夜之间飞黄腾达。万喜被封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万通任都指挥同知,万达则成了锦衣卫千户。
这兄弟三人在京城横行霸道,比当年的石亨、曹吉祥有过之而无不及。万通看中了国子监祭酒的宅院,光天化日之下就带着家丁将祭酒一家赶了出去,还放火烧了人家的书房。祭酒告到刑部,刑部尚书看着万通的名字,只是叹了口气:“大人忍了吧,那是贵妃的弟弟。”
更有甚者,万喜竟敢挪用军饷。成化三年,宣府边军的冬衣迟迟未发,冻死的士兵不计其数。巡抚上奏朝廷,经查证,是万喜将采购棉衣的银子拿去倒卖丝绸,赚取差价。奏报送到朱见深案头,他看着“万喜”二字,犹豫了许久,最终只批了一句:“着万喜将银子还上,下不为例。”
消息传到宣府,士兵们炸开了锅。一个老兵对着京城的方向磕头,血溅在雪地里:“先帝啊!您看看吧!这就是您选的好皇帝!”
朝臣们再也坐不住了。商辂联合王翱、彭时等老臣,在朝会上集体弹劾万氏兄弟:“陛下!外戚专权,祸国殃民!若不严惩万喜等人,恐动摇军心,危及边防!”
朱见深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知道朝臣说的是实话,却看着站在屏风后的万氏身影,怎么也狠不下心。“万喜等人确有过错,”他含糊道,“但念在贵妃的面子上,罚俸一年,降一级便是。”
“陛下!”王翱气得浑身发抖,“土木堡之变的教训还不够吗?军饷乃边防命脉,岂能因‘贵妃面子’而姑息?!”
朱见深被戳到痛处,猛地拍案而起:“够了!朕说怎样就怎样!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商辂望着皇帝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成化朝的天,怕是要变了。
万氏兄弟不仅横行乡里,还开始插手官员任免。有个叫王越的举人,想谋个御史的职位,提着一箱金银送到万通府上。万通掂了掂箱子的重量,笑道:“小事一桩。”三日后,王越果然被任命为监察御史。这种“以钱买官”的事渐渐成了常态,朝堂上的正直之士越来越少,阿谀奉承之徒却越来越多。
商辂多次想整顿吏治,却处处受阻。他提拔的官员,往往不到半年就被万氏找个理由贬斥;他弹劾的贪官,总能靠着万氏的关系平安无事。一日,他在书房整理奏折,看着那些揭露万氏兄弟罪行的奏报,忽然一阵心悸,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大人!”管家惊呼着上前搀扶。
商辂摆了摆手,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喃喃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更让朝臣忧心的是“国本”。朱见深已近三十,却膝下无子。民间开始流传流言,说皇帝被妖妃迷惑,断了朱家的香火。有个疯和尚在街头敲着木鱼喊:“妖妃在宫,龙子难生;若要国泰,先除妖妃!” 这话传到宫中,万氏气得砸碎了心爱的花瓶,朱见深却只是下令将疯和尚杖责五十,驱逐出境。
成化六年的一天,朱见深在御花园散步,偶然走到内库附近,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他推门进去,见一个宫女正坐在窗前读《论语》,眉眼清秀,气质温婉。
“你是谁?”他好奇地问。
宫女慌忙起身行礼:“奴婢纪氏,负责看管内库。”
朱见深拿起她读的书,笑道:“你一个宫女,还读这个?”
“回陛下,”纪氏轻声道,“奴婢幼时曾跟父亲读过几年书。”
两人闲聊了几句,朱见深发现纪氏不仅识字,还颇有见识,心中微动,便临幸了她。本是一时兴起,他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却不知这偶然的相遇,竟为大明留下了一线生机。
一个月后,纪氏被查出怀孕。消息传到万氏耳中,她正在对镜描眉,闻言猛地将眉笔掷在地上:“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 她立刻派心腹宫女张氏去送堕胎药。
张氏来到内库,见纪氏正抚摸着小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纪姑娘,”张氏将药碗递过去,“这是贵妃娘娘赏的安胎药,快喝了吧。”
纪氏看着碗中黑褐色的药汁,心中一动——她早听说贵妃迫害有孕妃嫔的事。“多谢姐姐,”她接过药碗,趁张氏转身的瞬间,悄悄将药倒在了身后的花盆里,然后装作喝下的样子,“劳烦姐姐回话,就说纪氏谢贵妃娘娘恩典。”
张氏回去复命,万氏虽有些怀疑,却也没再深究,只是将纪氏贬到冷宫,派人严加看管。冷宫位于皇宫西北角,破败不堪,四处漏风,纪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腹中的孩子。
成化七年深秋,纪氏在冷宫中生下一个男孩。婴儿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冷宫里显得格外响亮,纪氏抱着瘦弱的孩子,眼泪直流——她知道,这孩子若被万氏发现,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负责看守冷宫的太监张敏走了进来。他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又看了看纪氏哀求的眼神,心中一软。张敏是英宗旧侍,当年曾在南宫伺候过,深知“失去子嗣”的痛苦。
“纪姑娘放心,”他低声道,“我会保住这孩子。”
从此,冷宫里多了一个秘密。张敏将孩子抱到自己住处,用米粉和羊奶偷偷喂养。为了掩人耳目,他甚至不敢让孩子哭出声,每次喂奶都要捂住孩子的嘴。废后吴氏住在附近的宫殿,得知此事后,也悄悄送来衣物和食物。这个在冷宫中艰难求生的孩子,就是后来的明孝宗朱佑樘。
朱佑樘长到三岁时,还没见过阳光。他整日待在张敏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唯一的玩具是张敏用布缝制的小老虎。有一次,他问张敏:“张公公,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张敏摸着他的头,眼眶泛红:“外面有太阳,有花,有鸟,等殿下长大了,就能看见了。”
这一等,又是三年。
成化十一年的一天,朱见深对着镜子梳头,看着鬓角的白发,忽然叹了口气:“朕都快三十了,还没有儿子……”
站在身后的张敏闻言,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泣声道:“陛下,您有儿子啊!”
朱见深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六年前,纪氏娘娘在冷宫生下一位皇子,如今已六岁了!”
朱见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抓住张敏的胳膊:“人呢?我的儿子在哪里?”
当朱见深跟着张敏来到冷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时,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孩子。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头发枯黄,却有着一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
“儿……儿臣……”孩子被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吓住,躲在张敏身后。
朱见深走上前,颤抖着抚摸孩子的头,眼泪汹涌而出:“是朕的儿子……真的是朕的儿子……”
他抱着孩子回到乾清宫,当即下旨立为太子,取名佑樘。又派人去接纪氏,想册封她为淑妃。然而,纪氏在前往乾清宫的路上,喝下了一杯“御赐”的酒,不久后便“病逝”了。张敏得知纪氏死讯,知道自己也难逃一死,回到住处后吞金自杀。
朱见深看着太子,又想起死去的纪氏和张敏,第一次对万氏产生了怀疑。但当万氏哭着跪在他面前,说自己毫不知情时,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这个女人陪他走过了最黑暗的南宫岁月,他怎么也不愿相信,她会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太子朱佑樘被接入太后周氏宫中抚养,才算保住了性命。万氏几次三番想加害,都被太后挡了回去。她看着太子一天天长大,知道自己再难下手,心中的戾气却越发深重,开始将触手伸向朝堂,与刚刚崛起的宦官汪直勾结在一起。
汪直本是万氏的亲信太监,靠着万氏的关系掌管了西厂。他利用西厂的权力,罗织罪名,打压异己,凡是反对万氏的官员,都被他安上“谋逆”的罪名,投入大牢。商辂因多次弹劾汪直,被诬陷“结党营私”,被迫致仕。
离京那日,商辂望着巍峨的皇宫,想起成化元年那个上元节,皇帝对万氏的依赖,想起自己一次次的劝谏,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他叹了口气,登上马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成化朝的风云,怕是越来越乱了。
翊坤宫内,万氏正与汪直密谈。“太子虽立,但根基未稳,”万氏端着茶杯,眼神阴冷,“你要多找些太子的错处,让陛下废了他。”
汪直躬身道:“贵妃放心,奴才省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脸上,映出一片狰狞。而在太后宫中,六岁的朱佑樘正听着太后讲于谦的故事。“你要记住,”太后摸着他的头,“将来做了皇帝,一定要学于少保,做个为民做主的好皇帝,莫要像你父皇那样……”
朱佑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却已埋下了清明的种子。
成化朝的天空,一半被后宫与宦官的阴霾笼罩,一半却因冷宫中那个幸存的孩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这场由万妃擅权引发的风云,才刚刚开始。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朱见深,依旧在对万氏的依赖与对朝局的迷茫中,一步步将大明推向更深的漩涡。
成化十一年的冬雪,比往年更急,像是要把紫禁城的污秽都掩埋干净。朱佑樘被接入太后宫中的那夜,万氏在翊坤宫砸碎了第三面铜镜。镜中碎裂的人影里,她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看见纪氏临终前那双怨毒的眼睛,更看见朱见深抱着太子时,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狂喜。
“废物!一群废物!”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声音尖利如刀,“连个孩子都看不住,留你们何用?”
心腹太监段英颤抖着回话:“贵妃息怒,那纪氏藏得严实,张敏又拼死护着……”
“张敏?”万氏冷笑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个死太监,也敢跟我作对。他以为死了就能了事?我要让他全家都不得好死!”
三日后,张敏的家人被冠以“通敌”的罪名,抄家流放。段英带着锦衣卫闯进张敏家时,他八十岁的老母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张敏小时候穿的虎头鞋。见锦衣卫破门而入,老太太竟没哭,只是颤巍巍地问:“我儿……他是忠臣,对不对?”
段英别过脸,挥手道:“带走!”
消息传到太后宫中,朱佑樘正由太后教着写字。他握着毛笔的小手忽然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皇祖母,”他抬头问,“张公公为什么会死?”
太后抱着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道:“他是为了保护你。以后,你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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