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二节:汪直与西厂(2/2)
巡抚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杯碧螺春,汪直是再也喝不出当年的滋味了。
七、旧痕难愈
汪直离京后,朱见深试图重振朝纲。他召回了商辂,让他重新入阁;又下旨清查西厂时期的冤案,给项忠、陈音等人恢复了官职。可朝堂上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官员们见了太监,哪怕是个扫地的,都要先作揖问好;议事时,明明有理的事,只要有太监在旁,就没人敢大声说;甚至有年轻的翰林,为了能快速升迁,偷偷给尚铭送了厚礼,只求能在皇帝面前多说句好话。
商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多次劝谏朱见深:“陛下,宦官本是家奴,若让他们掌了权,朝堂必乱。您得把权力收回来,交给百官才是。”
朱见深只是叹气:“先生以为朕不想吗?可这些年,除了太监,朕还能信谁?” 他想起万氏,想起汪直,想起那些曾在南宫陪他熬过艰难岁月的人,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皇宫,竟没几个能让他真正放心的人。
商辂知道,皇帝心里的结,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那道被汪直撕开的口子,早已在他心里结了痂,就算疤掉了,肉里的疼还在。
这年秋天,黄河决堤,灾民涌入京城。朱见深下旨赈灾,可拨下去的银子,经过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时只剩三成。有个老灾民跪在宫门口,捧着空碗哭:“陛下,给口吃的吧!再不给,就要死人了!”
朱见深听说了,气得把户部尚书叫来痛骂。尚书跪在地上,哭着说:“陛下,不是臣扣的,是…… 是尚公公的人要走了大半,说是‘孝敬’宫里的。”
朱见深浑身发抖,抓起御案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尚铭!他敢!”
他当即下令把尚铭抓来,可尚铭早就得到消息,跑到万氏宫里躲了起来。万氏护着他,对朱见深说:“陛下,尚铭也是为了给您分忧,那些银子…… 臣妾想着留着给您补补身子呢。”
朱见深看着万氏,又看看躲在她身后的尚铭,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挥了挥手:“算了,让他把银子还回来,滚吧。”
尚铭连滚带爬地跑了,可那些被克扣的银子,终究没能全回到灾民手里。老灾民还是饿死在了宫门外,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
朱见深站在城楼上,望着灾民的尸体被抬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父皇朱祁镇的罪己诏,想起自己当年在南宫许下的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真窝囊。
八、余毒绵延
成化二十年,汪直在南京病逝。消息传到京城时,朱见深正在看边防的奏报。他愣了愣,问身边的太监:“汪直…… 死的时候,多大了?”
“回陛下,才二十四。”
朱见深放下奏报,望着窗外的槐树。二十四岁,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汪直的一生,却像场急促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
“给他…… 找个好地方埋了吧。” 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万氏在一旁撇嘴:“那种奸宦,扔乱葬岗子就不错了。”
朱见深没理她,只是拿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个 “准” 字。那是份请求在辽东增设驿站的奏报,他忽然想起,汪直当年征讨建州女真时,曾说过 “辽东得到消息,不然要吃大亏”。
有些话,哪怕是从奸宦嘴里说出来的,也未必全是错的。
可汪直留下的影响,却远没结束。尚铭虽然收敛了些,但东厂的缇骑依旧横行;官员们对太监的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更可怕的是,朱见深的儿子朱佑樘,在冷宫里听着西厂缇骑的脚步声长大,对太监的厌恶,成了他日后执政的烙印。
多年后,朱佑樘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东厂的部分权力,提拔文官,开创了 “弘治中兴”。但他也没能彻底根除宦官干政的毒瘤 —— 就像地里的杂草,就算年年拔除,只要根还在,总有春风吹又生的一天。
正德年间,大太监刘瑾权倾朝野,比汪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天启年间,魏忠贤更是自称 “九千岁”,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这些人,都踩着汪直铺好的路,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也一步步把大明推向深渊。
九、雪落无声
成化二十三年,朱见深病重。弥留之际,他拉着朱佑樘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汪直…… 西厂…… 是朕的错…… 你要记住…… 别让太监…… 再掌那么大的权……”
朱佑樘含泪点头:“儿臣记住了。”
朱见深闭上眼时,窗外又落起了雪。这雪和十三年前妖狐夜出时的雪很像,纷纷扬扬,仿佛要把世间所有的对错、恩怨,都掩埋在一片洁白之下。
很多年后,有个老太监在茶馆里讲起汪直的故事。说他十五岁时如何意气风发,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被贬南京,二十四岁就客死他乡。
“那汪公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有个年轻茶客问。
老太监呷了口茶,望着窗外的雪:“说不好。他是坏,可若不是陛下宠着,万贵妃护着,他又能坏到哪去?说到底,还是那权力太烫,谁握着都容易烧着手。”
茶客们沉默了。雪落在茶馆的屋檐上,簌簌有声,像在回应老太监的话。
西厂的旧址后来改成了翰林院的藏书楼,里面堆满了发黄的卷宗。有本《西厂秘录》,记载着汪直当年办的案子,字迹潦草,却透着股凌厉的狠劲。偶尔有年轻的翰林翻阅,看到 “项忠下狱”“商辂辞官” 的字眼,总会忍不住叹气 —— 原来百年前的朝堂,也曾这样暗无天日。
而那道被汪直撕开的口子,终究成了大明朝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每逢乱世,这伤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后来的人:权力是把双刃剑,握得不好,伤了别人,也会割了自己。
雪还在下,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盖了西厂的旧址,也覆盖了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名字。只有风穿过胡同,还在低声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 关于一个少年太监的崛起与覆灭,关于一个王朝在暗影中的挣扎与沉沦。
十、书斋残影
弘治三年的春日,南京御马监的旧址已改作江南贡院的誊录处。一群举子正埋头抄写试卷,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没人留意西墙根那棵歪脖子柳树——当年汪直常坐在树下,望着北方发呆。
朱佑樘派来的史官正在整理前朝文书,从积灰的木箱里翻出一卷泛黄的卷宗,封皮上写着“西厂缇骑名录”。他展开来看,见上面记着百十个名字,大多标注着“贬”“斩”“流放”,只有最后一页,一个叫“李小二”的缇骑名下,写着“归乡务农”。
史官顺着线索找到应天府江宁县,在一处种满桃树的院子里,见到了白发苍苍的李小二。老人正给桃树剪枝,手上的老茧比树皮还厚,听见“西厂”二字,剪子“当啷”掉在地上。
“都忘了,”他搓着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早不是缇骑了,就是个种地的。”
史官递过卷宗:“您当年是汪直的贴身校尉,他最后被贬时,您在场?”
李小二蹲在地上,捡起剪子,半晌才开口:“那天雪下得大,汪公公被捆在囚车里,还喊着要见陛下。路过长江边,他忽然哭了,说‘我十五岁进西厂,以为能护着陛下,咋就成了奸臣呢’……”
老人的声音发颤:“其实他也不是全坏。有回我娘病了,没钱治,是他给了银子;有个小吏被冤枉,也是他查清楚放了的。就是后来……权太大了,心就野了。”
史官望着院里的桃树,忽然想起北京西厂旧址的那棵槐树——当年汪直也在树下种过花,说“等打赢了仗,就请陛下来看”。原来再狠的人,心里也藏着点柔软的念想,只是被权力的尘埃盖得太深。
离开江宁时,李小二塞给史官一包桃干:“这是自家种的,汪公公当年最爱吃甜的。”史官接过桃干,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包,忽然觉得那甜味里,藏着说不出的苦涩。
十一、宫墙回响
朱佑樘读了史官的奏报,坐在文华殿里,对着那卷《西厂秘录》看了很久。案头放着父亲朱见深的手札,其中一页写着“汪直初掌权时,尚能辨是非,后渐骄纵,朕之过也”。
“陛下,”怀恩的养子怀义在旁伺候,见他蹙眉,轻声道,“汪直的案子,都过去了。”
朱佑樘摇头:“过不去。他是父皇的错,也是大明朝的错。你看这些卷宗,多少人因为一句话、一件小事就被抓,多少家庭被拆散……这不是‘过去了’就能抹平的。”
他忽然起身,走到殿外:“传旨,以后宦官不得任提督、不得掌兵权,子孙后代,永以为例。”
怀义愣住了:“陛下,这……怕是会得罪宫里的公公们。”
“祖宗的规矩,不能坏在朕手里,”朱佑樘望着远处的宫墙,“父皇当年纵容汪直,是因为身边没人可信;朕如今有商辂、刘大夏这些贤臣,该把权力还给该给的人。”
旨意一下,宫里的太监们果然慌了。有个老太监找到怀义,哭着说:“咱伺候皇上一辈子,咋就成了外人?”怀义叹道:“不是外人,是不能越界。就像种地,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要是抢了农夫的活,庄稼就长不好了。”
朱佑樘还下旨重修《宪宗实录》,特意让史官把汪直的功过写清楚:“别只说他坏,也说说他当年查贪腐、护边民的事。功是功,过是过,得让后人知道,人不是非黑即白的。”
实录修成那天,朱佑樘亲自题写序言,其中写道:“权力如镜,照见忠奸,亦照见人心。能持心守正者,虽宦官亦可为善;若贪念滋生,虽贤臣亦能为恶。”
这话传到南京,李小二正给孙子讲汪直的故事。孙子问:“那汪公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老人指着院里的桃树:“你看这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可要是长歪了,就得剪枝。汪公公就像棵长歪的树,没人及时剪,才长废了。”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摘下个熟桃,咬了一大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十二、江河不息
正德元年,朱佑樘驾崩,朱厚照继位。这位新帝性子跳脱,不喜朝政,很快就宠信了刘瑾等太监,重新设立了“内行厂”,比当年的西厂更甚。
有老臣拿出朱佑樘的遗诏劝谏,朱厚照却笑道:“太爷爷(朱见深)用汪直,爷爷(朱佑樘)不用,朕用刘瑾,各有各的章法嘛。”
刘瑾听了,越发嚣张,把朝堂搅得鸡犬不宁,最后被凌迟处死时,百姓们争着买他的肉,说“解恨”。
行刑那天,南京的李小二已经病得快不行了。他躺在床上,听孙子说刘瑾的下场,忽然笑了:“你看,长歪的树,早晚得砍……”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临终前,他攥着那包桃干的纸包,像是握着当年西厂的腰牌。
时光荏苒,明朝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太监专权的戏码也反复上演:魏忠贤、王振……一个个名字,都带着汪直的影子,踩着同样的路走向覆灭。
直到崇祯年间,李自成的起义军攻破北京,崇祯帝在煤山自缢。临终前,他用鲜血写下“诸臣误朕”,却忘了那句“宦官不得干政”的祖训——当年朱佑樘刻在石碑上的字,早已被岁月的风沙磨得模糊。
清朝入关后,紫禁城换了主人。西厂的旧址被改成了侍卫处,当年缇骑们操练的院子里,站着穿黄马褂的清兵。有个老侍卫在墙角挖到一块鎏金腰牌,上面刻着“西厂”二字,字迹已锈迹斑斑。
他不知道这腰牌的来历,随手扔给了捡破烂的,换了两个铜板。
捡破烂的把腰牌带回家,给孩子当玩具。孩子拿着腰牌在胡同里跑,嘴里喊着“抓奸臣喽”,笑声清脆,像极了当年汪直刚拿到腰牌时的模样。
护城河的水依旧向东流,映着紫禁城的角楼,也映着千百年的恩怨情仇。那些关于汪直与西厂的故事,渐渐变成了茶馆里的戏文,说书人拍着醒木,说“权欲熏心终成空,是非功过转头空”。
台下的听众听得唏嘘,却少有人知道,戏文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太监,也曾在某个雪夜,望着北方,真心实意地想护着他的陛下,护着那座他以为能永远屹立的宫城。
就像长江的水,流过南京时,总会绕着当年汪直囚车经过的码头,轻轻打个旋——仿佛在说,有些故事,就算被忘了,也会在时光里,留下一点回响。
十三、残碑与新芽
道光年间,一场暴雨冲垮了北京西城区的一段老墙,露出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碑上刻着“西厂故址”四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旁边还依稀能辨认出“成化十三年立”的小字。
当时的顺天府尹是个考据迷,听说后亲自带着人来挖。石碑挖出来时,背面还粘着几片腐朽的木片,像是当年挂匾额的残迹。府尹摩挲着碑上的字,忽然想起史书里记载的汪直案,不由得叹了口气:“百年兴衰,都在这石头上了。”
他让人把石碑搬到府衙后院,想找石匠修补完整,却被老幕僚拦住:“大人,这碑埋了快两百年,突然现世,怕是不吉利。您忘了万历年间,魏公公的生祠碑被挖出来,没多久就天下大乱了?”
府尹犹豫了,最终还是让人把石碑重新埋了回去,只在原地种了棵槐树。“就让它陪着这树吧,”他说,“树长得高了,能挡挡风雨。”
那棵槐树长得很慢,却很结实。十几年后,咸丰皇帝在位时,有个穷书生在树下读书,读到《明史·宦官传》里汪直的故事,忽然拍着大腿骂:“这等奸佞,活该遗臭万年!”
旁边卖茶水的老汉听见了,笑着递过一碗凉茶:“后生,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汪公公也办过好事,听说他在大同修过粮仓,救过不少饥民呢。”
书生愣了:“史书上没写啊。”
“史书?史书是当官的写的,他们能给太监说好话?”老汉指了指槐树,“就像这树,根扎在土里,谁知道它在底下盘了多少弯?”
书生似懂非懂,后来中了进士,去地方做官时,总记得老汉的话。遇到案子,不光看卷宗,还总往乡下跑,听百姓怎么说。有回查一个贪腐案,当地乡绅都说被查的官是好人,他却在茶馆里听见个老婆婆说“那官爷克扣过赈灾粮”,最后果然顺着这条线索查出了真相。
他想起那棵槐树,忽然明白:是非功过,不光在书上,更在人的心里。就像汪直,有人恨他入骨,也有人念他一丝好,就像树的根,有烂在土里的,也有扎得深、吸着养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