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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三节:荆襄流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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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赶紧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破庙里的烟渐渐散了,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那些新旧账本上,像给名字镀了层金边。

“老乡,你们恨过官府吗?” 先生忽然问。

赵瘸子摸了摸锄头把,上面的包浆亮得发光:“咋不恨?当年追得咱跟狗似的。但现在……” 他看向庙外金黄的麦田,“原大人给了地,娃能上学,就不恨了。人嘛,就图个安稳。”

先生合上账本,封皮上写着“郧阳流民户籍补录册”。他对着账本鞠了一躬,像是在对那些名字行礼。赵瘸子看着,忽然觉得那些死去的人,好像都站在阳光里,对着麦田笑。

七、长城上的砖

成化二十一年的深秋,长城脚下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陈石头抱着一块新烧的砖,正往城墙上砌。砖上还带着窑里的余温,烫得他手心发红。

“石头,歇会儿吧!” 旁边的老兵喊他,“这风,能把舌头冻掉。”

陈石头摇摇头,把砖往缝里塞得更紧:“爹说,砖缝得砌实了,不然鞑靼的箭能从缝里钻进来。”

老兵叹了口气。陈武去年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没回来,尸体是被野狗拖回来的,手里还攥着半截长戟。陈石头才十六,顶替父亲的名额当了兵,比谁都拼命。

城墙下,几个民夫正往上端砖,其中一个瘸腿的汉子,正是从郧阳来的赵瘸子。他是被官府征来服劳役的,听说修长城管饭,就来了。

“小哥,这砖够沉的。” 赵瘸子把砖递给陈石头,两人的手碰了一下,都糙得像砂纸。

“得沉才结实。” 陈石头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爹说,好砖砸地上,能弹起来;孬砖,一砸就碎。”

赵瘸子想起家里的麦田,麦收时掉在地上的麦粒,晒干了也能蹦老高。他忽然觉得,这长城的砖,跟地里的麦子,好像有点像——都得经得住折腾,才能活得扎实。

夜里,士兵和民夫挤在烽火台里取暖。赵瘸子从怀里掏出个麦饼,掰了一半递给陈石头:“尝尝?郧阳的麦子做的,甜。”

陈石头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甲胄上:“好吃!比军粮的窝头强多了。” 他从怀里摸出块锈迹斑斑的兵符,“我爹的,上面有字,你认识不?”

赵瘸子凑近油灯看了看,指着上面的字:“这是‘榆林卫’,这是‘陈武’——你爹叫陈武?”

陈石头点头,眼睛亮了:“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 赵瘸子挠挠头,“但俺们那儿有个李大哥,也跟鞑靼打过,死了,官府给留了地。”

陈石头没说话,把兵符揣回怀里,啃着麦饼,眼泪掉在饼上,咸咸的。

烽火台外,风声呼啸,像有无数人在哭。赵瘸子看着跳动的油灯,忽然明白:长城的砖再硬,也挡不住人心的寒;可只要还有人肯把砖一块块砌实,还有人惦记着远方的麦田,这墙,就倒不了。

八、奏折里的墨

京城的雪下得比边关早。内阁的烛火亮到后半夜,商辂拿着一本奏折,眉头拧成个疙瘩。奏折是原杰从郧阳发来的,说流民安定后,新开的荒地够养二十万人,请求朝廷减免明年的赋税。

“商大人,” 旁边的太监低声说,“户部那边催了,军饷还没着落呢,郧阳再减税,怕是……”

商辂没抬头,用笔在奏折上圈了个“准”字:“军饷要筹,百姓的活路也得留。你去告诉户部,从内库挪点,先垫上。”

太监面露难色:“内库?娘娘刚让人打了套新首饰……”

“拆了。” 商辂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首饰能当饭吃?能挡鞑靼的刀?”

太监不敢再劝,躬身退了出去。商辂看着奏折上“流民感恩,夜不闭户”几个字,想起十年前荆襄的烽火,那时的奏折上写的是“流民百万,啸聚山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发抖。

他拿起另一本奏折,是王越从河套发来的,说长城修缮得差不多了,但士兵的甲胄还是缺,请求造一批新的,用最好的铁。商辂在上面批了“可”,又添了句:“务要实心办事,勿使锈甲再误国事。”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溅起细小的火星。商辂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覆盖了宫墙,也覆盖了远方的麦田和长城。他知道,自己笔下的每一个字,都连着那些看不见的人——郧阳田埂上的农夫,长城砖缝里的士兵,破庙里的账本,还有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流民。

这些字,重得像长城的砖,也轻得像麦田的风。

九、来年的种子

开春时,赵瘸子要回郧阳了。陈石头在长城上给他送行,塞给他一把新磨的镰刀:“俺爹的,好用。割麦子肯定快。”

赵瘸子回赠他一袋麦种:“郧阳的新种子,比去年的饱满,种在河套边上试试?说不定能长。”

两人在长城下分了手,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赵瘸子的脚印踩在刚化的雪水里,深深浅浅,像串省略号;陈石头的脚印留在城墙上,每一步都踩着新砌的砖,像个沉甸甸的句号。

回到郧阳,赵瘸子把麦种撒在李原的坟前,又把长城上的事说给小柱听。小柱正趴在学堂的窗台上,跟着先生念“郧”字,声音脆得像新抽的麦穗。

陈石头把麦种埋在烽火台边的空地里,每天浇水。他不知道这南方的种子能不能在北方扎根,但还是天天盼着。老兵笑话他:“傻小子,这破地方,能长草就不错了。” 他不说话,只是浇水时更勤了。

而在京城,商辂的奏折换了新的封皮,上面写着“成化二十三年”。新的种子正在各地发芽,有的落在郧阳的田里,有的落在长城的砖缝里,还有的,落在那些看不见的人心上。

没人知道这些种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但总有什么在悄悄改变——就像郧阳府的麦香,总会飘过秦岭;长城的风,总会吹到江南。而那些关于流民与边患的故事,就像麦种入土时的声响,细微,却充满了来年的希望。

十、麦香里的暗涌

郧阳府的麦子黄了的时候,赵瘸子的儿子小石头已经能满地跑了。小家伙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追蝴蝶,裤腿沾着麦芒,笑声脆得像风铃。赵瘸子蹲在地头抽烟,看着自家五亩地里沉甸甸的麦穗,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他爹,你看那边。” 媳妇挎着篮子走来,指着西边的坡地,“张大户又在圈地了,听说要盖庄子,把好几家的地都买了去。”

赵瘸子眯眼望去,果然见一群人在丈量土地,领头的张大户穿着绸缎马褂,正指手画脚地吩咐下人。他眉头皱了皱:“他买地就买地,咋还往咱这边的地界靠?”

“谁说不是呢,” 媳妇把刚烙的饼递给他,“前儿听人说,张大户是攀上了京城的关系,想在郧阳开个马场,嫌自家的地不够,正四处收呢。好几户胆小的,都被他用低价逼着卖了。”

赵瘸子咬了口饼,饼里的芝麻香混着麦香,却没吃出多少滋味:“他敢!咱这地是官府分的‘安业田’,有文书在,他想强买,得问问我手里的锄头答应不!”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打鼓。张大户在郧阳势力不小,听说连知府都要给几分面子。当天夜里,就有人敲门,是张大户的管家,拎着两坛酒,笑得一脸油滑:“赵老哥,我家老爷说了,你这五亩地,他愿出十倍的价钱买。你想想,有这钱,去城里开个铺子,不比脸朝黄土背朝天强?”

赵瘸子把脸一沉:“钱再多,也换不来咱一家人的口粮。地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卖!”

管家的笑僵在脸上:“赵老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家老爷可不是好惹的,你要是不识抬举……”

“滚!” 赵瘸子抓起门后的扁担,“再敢啰嗦,我打断你的腿!”

管家灰溜溜地走了,赵瘸子却一夜没睡好。他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没过几天,麻烦果然来了。县太爷带着衙役突然来查税,说赵瘸子的地“瞒报了收成”,要罚他五石粮。赵瘸子气得浑身发抖:“我家的地亩产多少,里正都记着呢,哪来的瞒报?”

县太爷冷笑一声:“里正说的不算,得按张大户报的算。他说你家的麦子长得比谁家都好,少报了三成,你就得认!”

这明摆着是张大户在背后使坏。赵瘸子急得直跺脚,却没处说理。媳妇哭着说:“要不……咱就卖了吧?得罪了他们,咱以后日子更难过。”

“不卖!” 赵瘸子红着眼,“这地是李大哥他们用命换来的安稳,我要是卖了,对得起谁?”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里屋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当年李原给他的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个“勇”字,说是遇到难处,可去府衙找原杰大人的旧部。

“我去府城一趟。” 赵瘸子把令牌揣进怀里,“就不信没王法了!”

去府城的路上,他遇到了几个同样被张大户欺负的农户,都唉声叹气的。有人说:“听说张大户的后台是京城来的太监,连知府都怕他三分,咱斗不过的。”

赵瘸子攥紧了怀里的令牌:“总得试试。不然这日子,过着也憋屈!”

到了府衙,门房见他是个农民,根本不让进。赵瘸子急了,掏出令牌:“我要见马通判!我有原大人的信物!”

马通判是原杰当年的副手,如今在郧阳府当差。听说有旧部持令牌求见,立刻出来了。见了那“勇”字令牌,他愣了愣,连忙请赵瘸子进屋:“这是……李原兄弟的令牌?”

赵瘸子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马通判听完,拍着桌子怒道:“张茂这狗东西,竟敢仗势欺人!原大人当年定下的规矩,‘安业田不得强占’,他是忘了不成!”

原来这张大户叫张茂,是司礼监太监张敏的远房侄子,仗着后台在郧阳横行霸道。马通判早就看他不顺眼,只是碍于张敏的面子,一直没发作。

“赵老哥放心,这事我管定了。” 马通判写了张帖子,“你拿着这个去县衙,看县太爷还敢不敢胡来。至于张茂,我会奏请巡抚大人,好好查查他的底细!”

赵瘸子千恩万谢地往回赶,走到半路,却被几个蒙面人拦住了。为首的冷笑:“把马通判的帖子交出来,饶你不死!”

这是张茂的人!赵瘸子心里一紧,转身就跑。蒙面人在后头追,眼看就要追上,忽然从旁边的树林里冲出几个带刀的汉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蒙面人打倒了。

为首的汉子对着赵瘸子拱手:“赵老哥没事吧?我家大人听说张茂在闹事,特意让我们来护着你。”

赵瘸子认出他们是府衙的捕快,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家时,媳妇正抱着小石头在门口哭,见他平安回来,连忙迎上来。赵瘸子把帖子递给县太爷派来的人,冷声道:“回去告诉县太爷,该罚谁的粮,让他掂量着办!”

没过几天,张茂强占土地的事就被捅到了巡抚那里,果然查出他还私吞了赈灾粮。巡抚上奏朝廷,革了他的功名,连京城的张敏也被牵连,罚了俸。

小石头又在田埂上追蝴蝶了,赵瘸子看着他,忽然想起长城上的陈石头。他托去北方做生意的同乡,捎了一袋新收的麦子过去,附了张字条:“麦种长得好,地守住了,你那边的,也得看好了。”

十一、长城下的新苗

陈石头收到麦种时,长城下的草刚冒绿芽。他把麦子小心地种在烽火台边的空地里,每天除了站岗,就蹲在那儿看。老兵们笑他:“石头,你都快成庄稼人了,忘了自己是当兵的?”

陈石头咧嘴笑:“爹说,兵是守土的,庄稼人是养土的,都是为了这块地。”

麦种真的发芽了,嫩绿的芽尖顶着土块,看着特别精神。陈石头给它浇水时,总想起赵瘸子的字条,心里热乎乎的。

这年秋天,鞑靼真的来了,比往年都凶,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把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陈石头握着爹留下的长戟,站在城墙上,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 队长拍着他的肩膀,“咱这墙,是新修的,砖缝里都灌了铁水,他们撞不开!”

鞑靼人的箭像雨点似的射过来,陈石头躲在垛口后,看着身边的老兵一个个倒下,眼睛红了。他想起赵瘸子说的“地守住了”,想起小石头在田埂上的笑,忽然抓起长戟冲了出去:“跟他们拼了!”

一场血战下来,城墙上血流成河,鞑靼人终于退了。陈石头浑身是伤,靠在城砖上,看着烽火台边的麦子——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长到半人高,穗子沉甸甸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看,” 他对昏迷的队长说,“郧阳的麦子,在长城上也能长……”

消息传到京城,商辂拿着战报,老泪纵横。他在奏折上批了“赏”,又写下“守土安农,国之根本”八个字。

冬天,郧阳府的学堂里,小石头跟着先生念“农”字,先生说:“农,就是田加辰,辰时的田,是该干活的时候了。” 小石头指着窗外的麦田:“先生,我爹说,田就是根,有根的东西,在哪儿都能活。”

先生笑了:“对,就像郧阳的麦子,能长在长城上;就像你们这些孩子,能长在安稳的日子里。”

窗外,赵瘸子正赶着牛耕地,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麦香,飘得很远。长城上,陈石头把新收的麦子磨成面,撒在战友的坟前:“尝尝,郧阳的味道。”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麦香;风从北方吹去,带着城砖的气息。这风里,藏着无数人的故事——李原的、赵瘸子的、陈石头的,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流民与士兵。

他们就像地里的麦子,一季一季,枯了又青,青了又黄,却总能在土地里扎下根,长出新的希望。而那些关于争斗与守护的故事,也像麦种一样,埋在时光里,等着来年,长出更茂盛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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