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四节:盛世余晖(2/2)
正统二年的夏天,北京城里的雨水格外多。内阁的值房漏了雨,杨士奇让人找来工匠修补,却被司礼监的太监拦住:“杨大人,宫里的修茸银子都拨给王先生修书房了,内阁这点小毛病,就先忍忍吧。”
杨士奇气得发抖,却只能忍着。他看着案上堆积的奏章,大多是关于 “赈灾”“边军缺粮” 的,而司礼监批回来的红笔,越来越多地写着 “暂缓”“另议”。有一次,他在票拟里建议 “减免山东灾区赋税”,王振却在批红里写道:“山东乃赋税重地,不可轻免,着地方官‘劝捐’补足。”
“劝捐?说白了就是抢!” 杨溥拍着桌子,“宣德爷当年怎么说的?‘百姓受灾,朝廷当抚恤,岂能再加重负担?’”
杨士奇闭着眼,想起宣德年间,朱瞻基总会在票拟旁写下 “民为贵” 三个字。如今,这三个字,好像被司礼监的红笔涂掉了。
王振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不仅掌控了批红,还开始插手官员的任免。有个叫马顺的御史,因为拍王振的马屁,被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专门打压反对王振的大臣。杨士奇想弹劾马顺,却被朱祁镇驳回:“王先生说,马顺办事得力。”
一日,杨士奇在文华殿遇到朱祁镇,见他手里拿着一把镶金的匕首,便问:“陛下,这是……”
朱祁镇得意地说:“是王先生送的,说是瓦剌的宝刀,削铁如泥!”
杨士奇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宣德爷临终前,给太子的是刻着 “守成” 的玉印,而现在,王振给皇帝的,是一把刀。
内阁的墨香,渐渐被司礼监的红笔盖过。杨士奇看着自己日渐衰老的手,再也写不出宣德年间那般从容的票拟。他知道,自己和杨溥,就像风中的残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三、瓦剌的弓与安南的城
正统三年,瓦剌也先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以 “明朝减少赏赐” 为由,率军攻陷了大同以西的三个卫所,抢走了上万头牛羊,还杀了明朝的指挥使。
消息传到北京,朱祁镇召集大臣议事。王振在一旁煽风点火:“陛下,也先太嚣张了,必须打回去!让他知道大明的厉害!”
杨士奇连忙劝阻:“陛下,瓦剌势大,不可轻敌。不如先派使者谈判,同时整顿边防,再做打算。”
“杨先生又怕了!” 王振尖声道,“宣德爷当年也亲征过,陛下怎么就不能?”
朱祁镇被说动了,当即下令:“命成国公朱勇率军三万,征讨瓦剌!”
杨士奇看着年轻的皇帝,想起宣德爷曾对他说:“打仗不是赌气,要算清楚粮草、兵力,更要想清楚百姓的死活。” 可这些话,朱祁镇听不进去了。
朱勇的军队在鹞儿岭中了叶先的埋伏,三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消息传来,北京城里一片恐慌。王振却把责任推给朱勇:“是他指挥不力,跟陛下没关系。”
而在安南,黎利见明朝连瓦剌都打不过,更是有恃无恐。他不仅加固了边境的城堡,还开始征收 “过境税”—— 明朝的商船经过安南海域,必须缴纳白银才能通行。
于谦在南京得知后,上奏请求 “出兵教训安南”,却被王振压了下来。王振说:“安南太远,打起来费钱,不如让他们交点税算了。”
瓦剌的弓箭,安南的城墙,像两把刀子,割开了大明盛世的伪装。曾经被宣德爷用智慧和宽容安抚的对手,如今都露出了贪婪的本性,而明朝的回应,却只剩下慌乱和妥协。
有一次,周小满在苏州的码头,看到一艘从安南回来的商船,船主哭着说:“被安南人抢了一半的货,还说‘明朝不敢来打’……” 周小满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他想起宣德爷在世时,安南的使者见了明朝的商船,都要毕恭毕敬的。
四、老臣的泪与新帝的梦
正统四年,杨溥病逝。这位 “三杨” 中最年轻的一位,临终前还在批改关于 “整顿吏治” 的票拟,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再也没能捡起来。
杨士奇独自坐在内阁的值房里,看着杨溥空荡荡的座位,老泪纵横。他想起宣德十年,朱瞻基躺在病榻上,握着他和杨荣、杨溥的手,嘱咐他们 “辅佐幼主,恪守祖制”。可现在,祖制被王振践踏,幼主被宦官蒙蔽,他这个托孤老臣,却无能为力。
这年冬天,朱祁镇在王振的怂恿下,决定亲征瓦剌 —— 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 “像宣德爷一样立威”。他不顾杨士奇和于谦的苦苦劝谏,调集了五十万大军,号称 “百万”,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北京。
杨士奇跪在午门外,哭着喊:“陛下,三思啊!宣德爷亲征,是因为准备充分,知己知彼,您现在……”
朱祁镇却骑着马,头也不回地说:“杨先生老了,不懂朕的雄心。”
王振跟在皇帝身边,得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士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知道,只要这次亲征成功,他就能彻底扳倒这些老臣,成为大明最有权势的人。
大军出发那天,周小满的儿子周勇,被强行征入了队伍。周小满追到城门口,塞给儿子一个窝窝头,哭着说:“跟着大部队走,别掉队,活着回来……” 周勇点点头,转身汇入了茫茫人海,再也没回头。
杨士奇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大军,忽然咳出一口血。他知道,这不是宣德爷的亲征,这是一场被野心和虚荣点燃的闹剧,而代价,将是无数百姓的性命和大明的国运。
盛世的余晖,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五、风暴将至
正统十四年的秋天,土木堡的消息传到北京,像一声惊雷炸响。五十万大军覆没,皇帝被俘,王振被杀死…… 曾经的盛世,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周小满在苏州听到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他疯了一样往北京跑,想找儿子周勇,却只在土木堡的乱葬岗里,找到了一块染血的衣角 —— 那是他给儿子做的衣服。
石亨在大同听到消息,拔刀砍断了帅旗:“王振误国!老子跟瓦剌拼了!” 他带着残兵死守大同,硬是没让也先跨过城墙一步。
于谦在北京城里,对着惊慌失措的大臣们喊道:“哭有什么用!咱们要守住北京,给先帝、给宣德爷一个交代!” 他拥立朱祁钰即位,调集粮草,整顿军队,准备迎接瓦剌的进攻。
杨士奇已经卧床不起,听到于谦的部署,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于公…… 像宣德爷……” 他知道,那个被宣德爷赏识的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风雨飘摇的大明。
王振的党羽被清算,马顺等人被愤怒的大臣们打死在朝堂上。朱祁镇留下的烂摊子,终究要靠别人来收拾。
北京保卫战胜利后,于谦站在城楼上,望着瓦剌撤退的方向,想起了宣德爷的话:“守住百姓,才能守住江山。” 他下令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整顿边防,试图重现仁宣之治的荣光。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江南的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周小满最终还是失去了自己的桑田,成了地主家的佃户;边关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石亨成了大将军,却渐渐忘了当年守边的初心;内阁的票拟权虽在,但再也没有 “三杨” 那样的贤臣,能与皇帝默契配合。
很多年后,周小满的孙子问他:“爷爷,宣德爷那会儿,真的像说书先生说的那么好吗?”
周小满望着远处的桑田,点点头:“那会儿啊,仓里有粮,身上有衣,官府不凶,皇帝还想着咱们……”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啊,好日子,太短了。”
仁宣之治的余晖,终究没能抵挡住历史的风暴。但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暖 —— 江南的稻浪,北京的市井,君臣的笑语,百姓的笑容 —— 却像一粒种子,在后来的岁月里,偶尔会发出新芽,提醒着人们,盛世的模样,本该如此。
而那场名为 “土木堡” 的风暴,不过是历史对迷失者的惩罚。它撕碎了盛世的伪装,却也让人们重新想起,仁宣之治留下的,不仅是仓廪里的粮食,更是 “以民为本” 的信念 —— 这信念,才是一个王朝最坚实的根基。
大明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在往后的风雨里,人们总会偶尔回望,那个名为 “仁宣” 的时代,那短暂却璀璨的盛世余晖,曾如何温暖过这片土地。
第六节:废墟上的回望与微光
一、南宫的囚与朝堂的争
景泰元年的冬天,南宫的墙角结着厚厚的冰。朱祁镇裹着一件旧棉袍,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他已经被弟弟朱祁钰软禁在这里两年了,当年亲征时的雄心壮志,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孤寂磨成了灰。
“陛下,该喝药了。” 一个老太监端着药碗走进来,声音小心翼翼。这是少数还留在他身边的旧人,却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 南宫的墙,比紫禁城的宫墙更厚,连风都带着监视的味道。
朱祁镇接过药碗,手指触到碗沿的冰凉,忽然想起宣德年间的冬天。那时他还是太子,父亲朱瞻基会把他抱在膝头,用自己的手暖热他的脚,讲 “三杨” 如何辅佐朝政的故事。“祁镇,做皇帝不难,难的是让百姓说你好。” 父亲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低头看着药碗里的残渣,忽然笑了 —— 自己当年被王振蛊惑,以为亲征就能 “比宣德爷更厉害”,到头来,却成了大明的笑柄,连自由都保不住。
而此时的朝堂上,朱祁钰与于谦正为 “是否接回太上皇” 争论不休。朱祁钰担心朱祁镇回来抢皇位,想拖着;于谦却坚持:“陛下,太上皇是太祖血脉,瓦剌拿他要挟咱们,不如接回来,断了也先的念想。再说,宣德爷在位时,最重亲情,咱们不能让他寒心。”
最终,朱祁钰拗不过于谦,派使者去瓦剌接回了朱祁镇。只是,迎接朱祁镇的不是龙椅,而是南宫的锁 —— 这场兄弟相疑,像一道更深的裂痕,刻在了大明的朝堂上。
于谦看着南宫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他想起宣德爷当年处理汉王叛乱时的宽容,再看看眼前的局面,只觉得心头沉重。他能守住北京的城墙,却守不住人心的猜忌。
二、江南的税与边关的墙
景泰二年,江南的雨水特别多,太湖泛滥,淹没了大片稻田。周小满家的几亩佃田全被淹了,地主却依旧催着交租,说 “天灾不管,租子不能少”。
“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小满的老伴坐在门槛上哭,“宣德爷那会儿,受灾了就免租,还有赈灾粮,现在……”
周小满没说话,扛着锄头去了河堤。官府组织百姓修堤,却只给很少的口粮,监工的还是王振的旧部,稍有怠慢就鞭子抽。周小满看着那些监工,想起宣德年间修水渠时,官差会和百姓一起干活,还会给大家送姜汤 —— 世道,真的变了。
而在北边,于谦正在加固长城。他派人重修了宣府、大同的边墙,又在城墙下挖了深沟,还规定 “边军每五日操练一次,弓箭、火器每月检查”。石亨不解:“于大人,现在瓦剌退了,何必费这么大劲?”
于谦指着边墙外的草原:“瓦剌只是暂时蛰伏,咱们得趁这个时候补好漏洞。宣德爷当年为什么能安抚瓦剌?不是因为退让,是因为人家知道咱们有实力,不敢动。”
他还恢复了宣德年间的 “军屯” 制度,让士兵们边守边种,“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靠国库”。有老兵看着地里长出的庄稼,笑着说:“这才像宣德爷那会儿的样子,踏实。”
只是,江南的税依旧重,边关的墙再厚,也挡不住朝堂上的暗流。有御史弹劾于谦 “独断专行”,朱祁钰虽没治他的罪,却也渐渐疏远了他 —— 在猜忌的土壤里,连忠诚都成了原罪。
三、夺门的变与血色的晨
景泰八年正月,北京的天还没亮,石亨带着一群士兵,撞开了南宫的大门。朱祁镇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石亨跪在地上喊 “请太上皇复位”,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陛下,现在是机会!” 石亨低声道,“景泰帝病重,于谦把持朝政,咱们只要夺回皇位,就能重振大明!”
朱祁镇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南宫的孤寂,想起了王振的话,想起了 “比宣德爷更厉害” 的梦。他点了点头,被石亨扶上龙椅,一路冲向奉天殿。
朝堂上,百官正在等待朱祁钰临朝,看到朱祁镇坐在龙椅上,顿时一片混乱。石亨大喊:“太上皇复位了!谁敢不服?”
于谦站在人群里,看着龙椅上的朱祁镇,脸色平静。他知道,这场 “夺门之变”,终究还是来了。
朱祁镇复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于谦。石亨等人说 “于谦想立外藩,谋逆”,朱祁镇想起当年于谦反对他亲征,又辅佐朱祁钰坐稳皇位,心里的怨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刑场上,于谦穿着囚服,望着远处的紫禁城,忽然笑了。监斩官问他 “有何遗言”,他朗声道:“我这一生,对得起宣德爷的信任,对得起大明的百姓,足矣!”
刀落下时,北京的百姓哭了。有人捧着于谦的牌位,说:“于公是宣德爷那样的好人啊,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听着外面的哭声,心里却没有复仇的快感。他想起于谦在北京保卫战中的功劳,想起宣德爷 “宽容待臣” 的教导,忽然觉得手里的龙椅,烫得像火。
四、迟来的悔与未尽的路
天顺二年,朱祁镇终于废除了殉葬制度。那天,他看着宫女们哭着感谢,忽然想起宣德爷临终前,曾想废除这个陋习,却没来得及。“这是宣德爷想做的事,朕替他做了。” 他对身边的太监说。
他还平反了一些于谦的旧部,说 “于公虽有错,但其功不可没”。只是,他没敢为于谦彻底平反 —— 承认于谦无罪,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承认夺门之变是一场闹剧。
一次,他微服私访,走到琉璃厂,听到说书先生讲 “土木堡之变”,说 “当年若不是王振专权,宣德爷的仁政能延续下去,哪会有这场灾难”。朱祁镇站在人群里,听着听着,老泪纵横。
他回到宫里,翻出宣德爷留下的《御批奏章》,看到父亲在 “减免赋税” 的票拟旁写的 “民为邦本”,在 “安抚瓦剌” 的票拟旁写的 “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忽然明白了什么。
“朕错了……” 他对着宣德爷的牌位,喃喃自语,“朕不该信王振,不该亲征,不该杀于公……”
只是,一切都晚了。江南的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流民越来越多;北边的瓦剌虽已衰落,但鞑靼又崛起,边患不断;内阁的权力被削弱,宦官虽不敢像王振那样专权,却也时常干预朝政。
但仁宣之治的余响,终究没有断绝。朱祁镇晚年,任用李贤等贤臣,减免赋税,整顿吏治,百姓的日子渐渐好了些。苏州的周小满,虽然还是佃户,却能吃饱饭了,他对孙子说:“现在的皇帝,总算有点宣德爷的样子了。”
天顺八年,朱祁镇病重。他躺在床上,让太子朱见深跪在床前,给了他一枚玉印 —— 就是宣德爷传给朱祁镇的那枚 “守成” 玉印。
“记住,” 朱祁镇喘息着说,“做皇帝,要学宣德爷,仁厚,纳谏,心里装着百姓…… 别学朕,别学朕……”
朱见深含泪点头。他后来成了明宪宗,虽然也有过失,但延续了朱祁镇晚年的政策,让大明在废墟上,慢慢恢复了元气。
五、余晖不灭
很多年后,万历年间的张居正推行改革,在奏折里写道:“欲求天下太平,当法仁宣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他还让人重印了宣德爷的《农桑辑要》,发给各地,说 “这是治世的根本”。
江南的百姓,依旧在讲述宣德爷的故事。周小满的曾孙,成了一名小吏,他看着祖父留下的那本《宣德年间赈灾录》,对儿子说:“你看,好皇帝不是看他打了多少仗,是看他救了多少人。”
紫禁城的内阁里,大臣们讨论国事时,还会说 “宣德爷当年是怎么做的”。那本《三杨票拟》,被当成范本,供新入阁的大臣学习。
仁宣之治,像一盏灯,在大明的漫长黑夜中,虽有熄灭的时刻,却总能被重新点亮。它告诉后来者:治国的路或许漫长,或许有歧途,但只要守住 “仁政” 二字,守住百姓的笑容,就不算偏离太远。
而那些关于宣德爷的记忆 —— 江南的桑苗,北京的市井,君臣的笑语,票拟上的墨香 —— 终究成了大明历史上,最温暖的一抹余晖。它或许短暂,却足以照亮后世的路,让人们在风雨中,记得盛世的模样,记得来时的方向。
大明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仁宣之治的余晖,将永远洒在这片土地上,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