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一节:洪熙新政(1/2)
第三十三章:仁宣之治
第一节:洪熙新政
一、龙椅上的胖子
永乐二十二年的秋阳,透过奉天殿的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高炽坐在那把雕龙椅上,锦袍下的身躯显得有些臃肿,呼吸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 —— 从文华殿走到奉天殿这短短一段路,已让他额角渗出汗珠。
“陛下,礼部拟好了即位诏书,请您过目。” 礼部尚书吕震捧着黄绫卷轴,小心翼翼地递上前。他偷眼打量这位新君,想起二十年前,还是太子的朱高炽因肥胖差点被朱棣废黜,若非杨士奇等人死谏,恐怕早已不是今日景象。
朱高炽接过诏书,目光扫过 “上承天命,下顺民心” 的字样,忽然抬头问:“里面写‘革除建文年号’了吗?”
吕震一愣。朱棣当年夺位后,废建文年号,改称 “洪武三十五年”,如今新君登基,按惯例应延续这一做法。他嗫嚅道:“先帝定下的规矩,是否……”
“改了。” 朱高炽放下诏书,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把‘洪武三十五年’改回‘建文元年’,方孝孺、齐泰这些人的名字,也别再写‘奸逆’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站在两侧的杨荣、杨士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 他们没想到,新君登基第一天,就要触碰这块最敏感的伤疤。
“陛下,” 杨荣上前一步,“先帝在日,曾严令不许提及建文旧事,此举怕是……”
“先帝是先帝,朕是朕。” 朱高炽打断他,指节轻轻叩着龙椅扶手,“当年靖难,是叔侄争位;如今朕坐了这龙椅,总不能让那些屈死的人,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去办吧,出了什么事,朕担着。”
退朝后,杨士奇留在便殿,看着朱高炽用银簪挑去粥里的红枣 —— 他有糖尿病,太医嘱咐要少吃甜食。“陛下,平反建文旧臣,固然是仁政,但那些靖难功臣的后人,怕是会有怨言。”
朱高炽舀了一勺粥,慢慢咽下:“士奇,你随先帝征战多年,该知道建文旧臣里,有多少是忠臣?方孝孺宁愿被诛十族也不写诏书,齐泰散尽家产募兵抗敌,这些人,难道不配一个‘忠’字?” 他放下粥碗,“朕知道会得罪人,但朕是天子,不能只看眼前的安稳,得对得起良心。”
三日后,即位诏书颁行天下。当 “恢复建文年号”“为方孝孺等平反” 的消息传到江南,一个白发老妇捧着诏书哭倒在方孝孺的衣冠冢前 —— 她是方孝孺的侄孙女,当年被发配到云南充军,如今终于能回家了。
这样的场景,在各地不断上演。齐泰的孙子齐明,在驿站当驿卒,接到赦免文书时,正背着几十斤重的公文袋赶路,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对着北方磕头,额头磕出了血;黄子澄的族人黄谦,在苏州织锦坊做学徒,掌柜拿着诏书找到他,说:“你祖上是忠臣,以后不用再隐姓埋名了。”
消息传到北京,果然有靖难功臣的后人跑到宫门前哭诉,说先帝的心血要被新君 “否定” 了。朱高炽让人把为首的几个召到文华殿,指着墙上的《功臣图》说:“你们看,这些都是当年随先帝靖难的功臣,朕没忘了他们的功劳。但方孝孺他们,也是为了自己的主子尽忠,各为其主而已,何必赶尽杀绝?”
他让人给这些功臣后人各发了五十两银子,说:“回去告诉族人,朕不会因建文旧臣而亏待你们,但也不会因你们而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众人看着新君诚恳的眼神,终究无话可说。
朱高炽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对杨士奇叹道:“做皇帝,难就难在既要记着旧恩,又不能忘了公道。”
二、江南的粮与北京的墙
洪熙元年正月,苏州府的税吏王三,正背着算盘挨家挨户催粮。走到周老汉家门口时,却被几个村民拦住了。“王税吏,别来了,朝廷下新令了!” 一个后生举着官府的告示,上面写着 “苏松赋税减免三成,永乐年间新增苛税一律废除”。
王三扯过告示,眼睛瞪得像铜铃 —— 他做了十年税吏,还是头一回见朝廷主动减赋。“这…… 这是真的?”
“骗你干啥?” 周老汉拄着拐杖,指着村口新贴的皇榜,“上面盖着皇帝的印呢!说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让咱们把种子粮留足,剩下的再交。”
王三捏着算盘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去年冬天,为了凑齐朱棣北伐的军粮,他和同僚把百姓的稻种都抢走了,有户人家的媳妇因此上吊,他至今心里发怵。“那…… 之前多交的粮,能退回来吗?”
“退不了,但以后不用再交那么多了!” 周老汉笑得皱纹都堆到了一起,“听说新皇帝是个胖子,心善,知道咱们江南人苦。”
消息传到南京,江南巡抚周忱连夜写了奏折,说百姓们 “闻诏欢腾,有的焚香祝祷,有的放声大哭,都说遇上了圣君”。朱高炽看到奏折,把杨荣叫到御前:“你看,朕说什么来着?百姓要的不多,只是喘口气的余地。”
杨荣却忧心忡忡:“陛下,减了江南的税,北京的营建、北边的军饷怎么办?户部的账上,已经快空了。”
朱高炽早有准备。他让人取来工部的奏章,指着 “北京宫殿收尾工程,需银五十万两” 的字样,朱笔一挥:“停了。除了必要的修缮,其余工程全停,工匠遣散回家,物料入库。”
“可先帝……” 杨荣想说,北京宫殿是朱棣的心血。
“先帝建北京,是为了边防,朕懂。” 朱高炽打断他,“但如今国库空虚,总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等百姓富足了,再接着修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郑和下西洋,也停了吧。那些胡椒、宝石,填不满国库,反而耗了太多钱粮,让沿海百姓也不得安宁。”
停建宫殿、停罢下西洋,这两道旨意,比减免赋税更让朝野震动。工部尚书吴中跑到宫里哭谏:“陛下,奉天殿的琉璃瓦都烧好了,就差上梁了,这时候停,太可惜了!”
朱高炽领着他登上角楼,指着北京城外的农田:“吴尚书,你看那些地里,有多少人家的烟囱没冒烟?他们连饭都吃不上,朕怎能心安理得地盖宫殿?” 他指着远处的漕运码头,“每年从江南运粮到北京,要累死多少纤夫?烧了多少民船?这些,比琉璃瓦金贵。”
吴中看着新君鬓角的白发 —— 朱高炽才四十六岁,却已显得苍老,心里忽然一酸,跪地磕头:“陛下圣明,臣知错了。”
停罢下西洋的旨意传到刘家港,郑和的宝船正泊在码头,工匠们在给船底刷桐油。老船长陈义接到圣旨,摸着船帮掉了眼泪:“咱们七下西洋,去过三十多个国家,没想到就这么停了……”
水手们却大多高兴。一个叫林五的年轻水手,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对陈义说:“船长,停了好啊,我不用再跟妻儿分离了。听说陛下让咱们把宝船改成漕船,运粮到北京,一样是为朝廷出力。”
郑和听说后,来到码头,看着整装待发的漕船,对陈义说:“陛下说得对,百姓吃饱了,国家才能远航。咱们把粮食运好了,将来总有再下西洋的一天。” 他让人把宝船上的罗盘、海图都收进仓库,“这些东西,得留着,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减赋、停工程、罢远航,几剂 “猛药” 下去,朝廷的财政压力果然缓解了。到了洪熙元年三月,江南的税粮虽然少收了三成,却因为百姓踊跃缴纳,实际入库的粮食比去年还多了一成。周忱在奏折里说:“百姓们说,陛下不逼他们,他们反而不好意思少交,有的还把去年被抢走的种子粮都补上了。”
朱高炽把奏折递给太子朱瞻基,笑着说:“你看,民心就是这样,你对他们好,他们自然对你好。”
朱瞻基看着奏折上 “苏州百姓自发修水利”“松江农户增种桑树” 的记载,忽然明白父亲为何总说 “民为邦本”—— 那不是句空话,是能长出粮食、织出绸缎的实实在在的根基。
三、内阁的笔与便殿的灯
洪熙元年的一个深夜,文华殿的灯还亮着。朱高炽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十几份奏折,杨荣、杨士奇、杨溥三人围着书案,手里拿着朱笔,在奏折上写着什么。
“这份山东旱灾的奏折,你们怎么看?” 朱高炽指着其中一份,上面说山东兖州府大旱,百姓 “易子而食”。
杨士奇提笔写道:“臣以为,应立刻调拨太仓粮十万石,再派巡抚前往赈灾,同时免除兖州府三年赋税。” 他把写好的纸条贴在奏折上,这就是 “票拟”—— 内阁大臣先对奏章提出处理意见,再交给皇帝定夺。
杨荣补充道:“还得让工部派工匠去修水渠,不然明年再旱,还是会出事。” 他也写了张纸条贴上。
杨溥则细心些,写道:“需查兖州知府是否失职,若有贪墨赈灾粮的,严惩不贷。”
朱高炽看着三张纸条,点点头:“就按你们说的办。士奇,你拟道圣旨,朕亲自批。”
这就是朱高炽完善的内阁制度。朱棣时期,内阁只是 “备顾问”,没有实权;到了朱高炽这里,他给了内阁 “票拟权”,让大臣们能充分发表意见,自己再 “批红”(用朱笔批复),既提高了效率,又能集思广益。
杨士奇拟好圣旨,朱高炽接过,却没立刻下笔,而是问:“赈灾粮什么时候能到兖州?”
“从北京太仓调粮,走运河,最快也要十天。” 户部尚书夏原吉答道。
“太慢了。” 朱高炽皱起眉,“让山东附近的藩王先捐粮,朕记得鲁王的庄园里有存粮,先借三万石,事后朝廷还他。”
鲁王是朱元璋的孙子,一向吝啬,杨荣有些犹豫:“陛下,鲁王怕是不肯……”
“他敢不肯?” 朱高炽的语气重了些,“朕是皇帝,他是藩王,百姓饿肚子,他藏着粮食,像话吗?你告诉他,要么捐粮,要么朕就削了他的爵位!”
圣旨发出后,鲁王果然不敢怠慢,第二天就把粮运到了兖州。百姓们捧着救命粮,跪在地上喊 “万岁”,巡抚把这场景画成画,送到北京,朱高炽看了,眼眶有些发红。
他常常在便殿召见大臣,有时是讨论政务,有时只是拉家常。有一次,杨溥说起自己被贬到交趾时,看到当地百姓因缺医少药,小病拖成大病,朱高炽当即让太医院编一本《便民药书》,刻版印刷,发到各地州县。
“别写那些文绉绉的话,” 他嘱咐太医院院判,“就写‘头疼发烧吃什么药’‘拉肚子怎么治’,让老百姓看得懂。”
杨荣的父亲去世时,朱高炽亲自去吊唁,看到杨荣家里简陋,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回来后就让户部给杨荣拨了些银子,说:“你是朝廷重臣,家里太寒酸,朕脸上也无光。但记住,这些钱是让你奉养母亲的,不是让你摆阔的。”
杨荣感动得涕泪横流,在朝堂上更加尽心辅佐。
对于官员的过错,朱高炽也不一味宽容。有个叫李时勉的御史,在奏折里骂朱高炽 “沉溺女色”“荒废政务”,言辞极为刻薄。大臣们都以为李时勉必死无疑,朱高炽却只是把他召到殿前,说:“你说朕沉溺女色,可有证据?说朕荒废政务,你看看这殿里的灯,哪个晚上不是亮到三更?”
李时勉被问得哑口无言,却还是梗着脖子说:“臣是为陛下好!”
朱高炽笑了:“朕知道你是忠臣,就是说话太冲。这样吧,你去翰林院编书,好好改改你的脾气。” 既没治罪,也没纵容,恰到好处。
有一次,朱瞻基问父亲:“您对大臣这么好,就不怕他们恃宠而骄?”
朱高炽指着窗外的树:“你看这树,浇水太多会烂根,施肥太少会长不好。对大臣也是一样,既要信任,又要约束,这才是君臣之道。” 他拿起一份内阁票拟的奏折,上面杨士奇的字迹工整,杨荣的笔锋刚劲,杨溥的批注细致,忽然觉得,有这些人辅佐,大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四、十个月的太阳
洪熙元年五月,朱高炽的咳嗽越来越重。太医说他是 “忧劳过度,伤及肺腑”,让他静养,可他还是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
“陛下,歇会儿吧,剩下的奏折,让太子批吧。” 杨士奇看着皇帝苍白的脸,心疼地说。
朱高炽摆摆手,拿起一份关于西北军饷的奏折:“这是大事,朕得亲自看。” 他咳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立刻染上了血迹。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都红了眼眶。他们知道,新君这十个月,几乎是拼了命在做事 —— 平反旧案、减免赋税、完善内阁、安抚百姓,每件事都做得踏踏实实,可身体也被拖垮了。
五月十二日,朱高炽感觉自己快不行了,让人把朱瞻基和 “三杨” 召到病榻前。他拉着朱瞻基的手,声音微弱:“儿啊,朕…… 怕是看不到秋收了。记住,百姓是根,大臣是枝叶,根壮了,枝叶才能茂盛。别学你爷爷,太刚;也别太软弱,该硬的时候要硬。”
朱瞻基含泪点头:“儿臣记住了。”
他又对 “三杨” 说:“你们…… 要好好辅佐太子,别让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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