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节:永乐大典(1/2)
第三节:《永乐大典》与文治
一、诏开馆:千儒聚燕台
永乐元年的秋天,南京的翰林院像被捅开的蜂巢,往来的官员学者络绎不绝,青石板路上的青苔都被踩得发亮。解缙站在衙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墨迹未干的诏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解学士,陛下的意思是,凡古今图书,无论经史子集,还是医卜僧道,但凡有点用处的,都要收进来?” 翰林院编修王景凑过来,看着诏书上 “毋厌浩繁” 四个字,咋舌道,“这得多少书啊?咱们翰林院的藏书怕是不够。”
解缙深吸一口气,将诏书折好塞进袖中:“陛下说了,‘包括宇宙之广大,统会古今之异同’。不够就找,民间有藏孤本的,官府去借;内府秘藏的,咱们去抄。总之,三个月内,把能找到的书都集中到翰林院来。”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千佛殿,那里原本是供奉佛像的地方,如今佛像已被移走,空出的大殿正等着堆满书架,“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文献大成》馆,咱们就在这儿编书。”
“《文献大成》?” 王景念叨着这个名字,“倒是直白。”
“先起个临时的,等编成了,再请陛下赐名。” 解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通知同僚,让吏部把各地的饱学之士都调过来,越多越好。”
消息传开,整个江南的读书人都动了。常熟的杨士奇背着一箱子注疏赶到南京时,千佛殿里已经支起了几十张书案,几个白发老儒正趴在地上核对竹简上的文字。他刚放下行李,就被人拉去整理《周易》的注本 —— 那里堆着从各地征集来的二十多种版本,有的纸页都脆得像枯叶。
“杨先生来得正好,” 负责经部的胡广递给他一把小刀,“帮着把这卷汉代的《周易参同契》拆开,虫蛀得太厉害,得一页页裱糊好才能抄。”
杨士奇接过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装订线。泛黄的纸页上,朱砂写的批注已经模糊,但 “坎离匡廓” 四个字仍清晰可辨。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乡村教蒙童,常对着残破的课本叹气,如今能亲手整理这些孤本,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个月后,千佛殿已经成了书的海洋。东墙根堆着从内府借来的《洪武实录》手稿,西角的书架上摆满了医书,连佛像底座都被改成了书桌,上面摊着从泉州借来的阿拉伯星图。解缙每天从早到晚泡在馆里,眼睛熬得通红,却总在看到新征集来的孤本时,瞬间精神起来。
“解学士,浙江送来的《水经注》校本,您快看看!” 一个小吏捧着书跑进来,书页上还带着防潮的樟木香气。
解缙接过书,手指抚过 “郦道元注” 四个字,忽然大笑起来:“太好了!之前咱们只有残缺的版本,这个竟是全本!快,让抄书手赶紧抄录,原件送回内府保存!”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一千三百多名学者挤在千佛殿里,有的校勘,有的抄写,有的分类,连吃饭都在书案旁。冬天没有炭火,就裹着被子缩在书堆里;夏天蚊虫多,就点燃艾草,在烟雾里继续核对文字。有人抄到动情处,会忽然拍着桌子叫好,引来一片附和;也有人为某个字的正误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拿出《说文解字》拍在桌上当证据。
杨士奇曾在深夜见过解缙趴在书案上打盹,胳膊底下还压着未写完的凡例。他悄悄盖上一件披风,却被惊醒的解缙一把抓住:“士奇,你看这凡例,按韵分类是不是比按经史子集更方便?我想把‘东钟’‘江阳’这些韵部作为大类,
杨士奇看着凡例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忽然明白了陛下为何让解缙牵头 —— 这个人对书籍的痴迷,几乎到了疯魔的程度。
二、御赐名:大典耀京华
永乐四年的春天,当第一套清样送到奉天殿时,朱棣正在批阅奏折。他放下朱笔,接过那册用黄绫装裱的书卷,指尖划过 “文献大成” 四个字,眉头微微一皱。
“这名字太普通了。” 他对侍立一旁的解缙说,“朕要的是能传之后世的巨着,得有气魄。”
解缙心里一紧,连忙请罪:“是臣思虑不周。”
“不关你的事。” 朱棣翻开书卷,目光落在《周易》的注疏上,忽然道,“这部书收录了古今多少种典籍?”
“回陛下,共七千余种。”
“耗时多久?”
“整整三年,动员了一千三百多位学者。”
朱棣合上书卷,沉吟片刻,提笔在封面上写下 “永乐大典”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就叫这个名字,” 他对解缙说,“朕来写序言,你带回馆里,让学者们继续修订,务必精益求精。”
《永乐大典》的名字很快传遍了编纂馆。学者们看着陛下御笔题写的书名,都觉得胸口发热 —— 这四个字不仅是书名,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期许。
修订的日子更忙了。朱棣派姚广孝来监修,这位黑衣宰相虽出家为僧,却精通儒释道三家学问,他提出的 “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 编纂法,让全书的结构一下子清晰起来。比如查 “东” 字,先在 “东钟” 韵部找到 “东”,典故、诗文、地理记载,甚至连《齐民要术》里 “冬作”(春耕)的说法都收录在内。
杨溥负责的 “医部” 最是繁琐。他带着十几个学者核对《本草纲目》的前身《本草品汇精要》,发现其中有三十多种药材的图谱画得不对,便特意请太医院的御医来辨认,还跑到南京城外的山里采集标本,确保每一味药都准确无误。
“杨先生,这‘紫河车’的注解,要不要写得隐晦些?” 一个年轻学者红着脸问。
杨溥瞪了他一眼:“医书是救命的,遮遮掩掩怎么行?照实写,‘紫河车,即人胞,性温,大补’,再附上炮制方法,不能有误。”
这样的严谨渗透在全书的每一卷里。学者们为了一个字的读音,会翻遍《广韵》《集韵》;为了一句诗的作者,会核对十几部总集;甚至连《鲁班经》里的建筑图谱,都请来了工部的工匠帮忙校订,确保尺寸比例不差分毫。
永乐五年冬天,这部巨着终于定稿。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分装在一百多个樟木书箱里,堆满了整个千佛殿。朱棣亲自率领文武百官来观书,当看到那一排排整齐的书箱时,他忽然对身边的姚广孝说:“这书比长城还结实,长城挡得住敌人,这书能挡住愚昧。”
姚广孝合十行礼:“陛下圣明。长城是硬功,大典是软实力,二者相辅相成。”
朱棣点点头,提笔在序言里写下:“惟有大混一之时,必有大一统之书…… 昭示永世,用垂典则。” 他让人将大典抄录成正副两部,正本藏在南京文渊阁,副本存于翰林院。
那天,编纂馆的学者们聚在千佛殿里喝酒庆祝。解缙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杨士奇的肩膀哭:“你说,咱们这辈子,能留下这么本书,值了吧?”
杨士奇也红了眼眶,指着窗外的雪:“等开春了,我要把大典里记载的那些失传的药方抄下来,带回家乡,让乡亲们少受些病痛。”
杨荣则拿着一卷《永乐大典》的样书,仔细看着上面的朱笔批注 —— 那是陛下亲自修改的地方,其中一句 “兼容并蓄,方为盛世”,被圈了又圈。他忽然觉得,这部书不仅是典籍的汇总,更是一种治国的理念:海纳百川,才能成就真正的盛世。
三、文治兴:人才满朝堂
《永乐大典》编纂期间,朱棣并没闲着。他看着馆里云集的学者,忽然意识到:治国光有典籍还不够,得有能用这些典籍的人才。
永乐二年的科举放榜那天,南京贡院外挤满了考生。当考官念出 “一甲第一名,曾棨” 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愣在原地 —— 他是江西永丰人,家境贫寒,考前连笔墨都快买不起,没想到竟中了状元。
更让他意外的是,朱棣亲自在奉天殿召见新科进士,没有考诗赋,反而问了《永乐大典》里的问题:“《周官》里说‘天官冢宰,掌邦治’,如今朕设内阁,让学士参与机务,与冢宰之职有何异同?”
曾棨虽是状元,却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一时语塞。旁边的榜眼周述却上前一步,朗声答道:“冢宰是百官之首,总揽政务;内阁学士则是陛下的顾问,备咨询,无实权,这是防权臣专权,又能集思广益,两全其美。”
朱棣点点头,又问:“《永乐大典》里收录了《孙子兵法》,你们说,如今四海初定,是该武备还是文治?”
探花黄旸答道:“武备是盾,文治是矛。陛下编纂大典是文治,亲征蒙古是武备,二者缺一不可。但臣以为,文治能让百姓知礼,武备能让百姓安居,最终还是为了‘安’字。”
这场召见持续了三个时辰。朱棣从典籍问到政务,从历史问到现实,最后笑着对新科进士们说:“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当知道‘学以致用’。朕给你们官做,不是让你们只会掉书袋,是要你们把书里的道理用到治民、治军上。”
这一年,朱棣录取了四百七十二名进士,比洪武年间最多的一次还多了一倍。他让这些新科进士先去翰林院历练,参与《永乐大典》的校对,熟悉国家典籍,再派往各地任职。曾棨后来成了詹事府少詹事,周述官至左庶子,都成了朝廷重臣。
除了科举,朱棣还恢复了 “荐举” 制度。他让各地官员推荐 “山林隐逸”“怀才抱德” 之人,哪怕是和尚、道士,只要有真本事,都能入朝为官。
姚广孝推荐的道衍和尚(其实就是他自己,却故意换了个名字)被请进内阁时,满朝文武都很惊讶 —— 一个和尚怎么能参与机务?但当姚广孝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分析北方边防时,连最固执的老臣都点头称赞。
“臣在《永乐大典》里看到,汉唐都曾在北方设都护府,陛下不如效仿此法,在开平、大宁设卫所,屯兵屯田,既保边防,又养士兵。” 姚广孝的建议后来被采纳,成了明朝北方防御体系的基础。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江西的隐士吴溥被荐举后,负责修订《明太祖实录》,他在典籍里发现洪武年间的税赋记录有误,大胆上书纠正,为江南百姓减免了不合理的赋税。浙江的医者楼英精通《永乐大典》里的医书,被请进太医院后,改良了治疗瘟疫的药方,救活了数千人。
内阁制度也在这时慢慢成型。朱棣让解缙、杨荣、杨士奇等人在文渊阁值班,替他看奏折、拟批复。起初只是 “备顾问”,但这些人熟悉典籍,又了解民情,提出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
一天,朱棣拿着一份奏折发愁 —— 交趾(今越南)的土司叛乱,大臣们有的主张派兵镇压,有的主张安抚,争论不休。他让杨荣看看《永乐大典》里有没有类似的记载。
杨荣很快从 “南蛮” 类典籍里找到汉武帝平定南越的记载,还有唐代对安南的治理方法,据此拟定了一份奏折:“陛下,交趾叛乱是因为官员贪暴,百姓不满。不如先派清廉的官员去安抚,减免赋税,再驻军威慑,双管齐下。”
朱棣采纳了他的建议,果然很快平定了叛乱。从此,他越来越依赖内阁的意见,甚至让他们直接在奏折上写 “票拟”(初步的批复意见),自己再用朱笔批改,这就是后来 “批红” 制度的雏形。
北京的国子监也在这时迎来了鼎盛时期。朱棣迁都北京后,将南京国子监的部分藏书和师生迁到北京,国子监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不仅有汉族学生,还有蒙古族、回族的子弟,甚至有日本、琉球的留学生。
日本留学生橘广相在国子监里看到《永乐大典》的抄本时,激动得跪地磕头。他花了三年时间抄录了其中的《农桑辑要》和《天工开物》,回国后献给幕府,推动了日本的农业和手工业发展。
有一次,朱棣去国子监视察,看到各族学生在一起讨论《论语》,一个蒙古族学生用生硬的汉语说:“‘四海之内皆兄弟’,说的就是我们吧?” 周围的学生都笑了起来,朱棣也笑着说:“对,不管是蒙古人、回回人,还是汉人,进了国子监,都是朕的学生,都是大明的人才。”
四、烬余录:文脉未曾绝
可惜的是,《永乐大典》的命运和明朝的兴衰紧紧绑在了一起。正统十四年,南京文渊阁失火,正本的一部分被烧毁;嘉靖年间,皇宫失火,副本被抢救出来,但已经残缺不全。到了清朝,这部巨着又遭遇了更大的劫难 —— 八国联军侵华时,翰林院被烧,大量册页被抢走或烧毁,剩下的也多被虫蛀鼠咬,散落民间。
但文脉的流传,往往超出有形的典籍。
清代乾隆年间,纪晓岚编纂《四库全书》时,从《永乐大典》里辑录出了五百多种失传的典籍,其中就包括《旧五代史》和《宋会要辑稿》。当他看到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解缙、杨士奇等人的朱笔批注时,忍不住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里写道:“《永乐大典》之功,不亚于萧何收秦图籍。”
更让人唏嘘的是,那些曾参与编纂《永乐大典》的学者们,他们的精神也在传承。杨士奇后来成了 “三杨” 内阁的核心,他在任期间,总是提醒皇帝 “以民为本”,而这正是他从《永乐大典》里的历代治世典籍中总结出的道理。
杨荣的后人杨继盛,在明朝中期因弹劾严嵩被贬,在狱中还坚持研读从《永乐大典》抄录的《荀子》,写下 “铁骨铮铮” 的血书,那句 “铁肩担道义,辣手着文章”,正是对先辈 “学以致用” 精神的继承。
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三百余册《永乐大典》,成了全人类的文化遗产。在英国大英图书馆,那册记载着《武经总要》的残卷旁,总有中国学者驻足;在法国国家图书馆,收录着《水经注》的册页被数字化,供全球研究者查阅;而在中国国家图书馆,修复专家们正用传统技艺,一点点修补那些虫蛀的纸页,让沉睡的文字重新苏醒。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修复师在修补一页《永乐大典》时,发现纸页边缘有个模糊的指印,像是当年的学者不小心沾了墨汁留下的。她忽然想起史料里记载,解缙在编纂大典时常把墨汁蹭到手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 跨越六百年,那个为书籍痴迷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或许,这就是《永乐大典》真正的意义。它不仅是一部典籍,更是一盏灯,照亮了从永乐年间到今天的文脉之路。当后世子孙翻开那些泛黄的纸页时,看到的不仅是古老的文字,更是一群读书人 “包括宇宙之广大,统会古今之异同” 的雄心,是一个王朝 “兼容并蓄” 的气度,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
就像朱棣在序言里写的那样:“昭示永世,永垂典则。” 真正的经典,从不会因时光流逝而褪色,它会化作文化的基因,融入民族的血脉,在代代相传中,绽放出新的光彩。
四、残页里的回响
道光年间的一个冬日,苏州城的古籍铺 “文渊堂” 里,掌柜正蹲在地上整理刚收来的旧书。一堆虫蛀的废纸中,他忽然摸到一块硬挺的黄绫 —— 那是古籍封面常用的装帧材料,寻常书可不会用这么讲究的料子。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纸页虽已泛黄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永乐大典……” 掌柜喃喃念着封面上的字,手都抖了起来。他年轻时在国子监见过《永乐大典》的仿本,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册残卷只存了 “水” 部的几页,却详细记载了南北各地的水利图谱,从都江堰的鱼嘴分水堤到京杭大运河的船闸设计,甚至还有元代郭守敬治水时用过的 “测水仪” 图纸,上面的刻度精确到寸。
“掌柜的,这破书卖吗?” 一个穿棉袍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是当地有名的藏书家潘祖荫。他最近正在编《续资治通鉴长编》,正缺宋代水利的史料。
掌柜把残卷递过去,潘祖荫一看就挪不开眼了:“这是…… 真本?” 他指尖抚过 “永乐元年解缙编” 的落款,忽然想起祖父说过,乾隆爷编《四库全书》时,从《永乐大典》里辑出的《武经总要》,就是这样的笔迹。
“多少钱?” 潘祖荫抬头问,声音都在发颤。“不敢要钱,” 掌柜连忙摆手,“潘先生要是能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让更多人看见,就是积德了。”
潘祖荫抱着残卷回家,连夜挑灯研读。当看到其中记载的 “钱塘江筑塘法” 时,他忽然拍案而起 —— 原来清代沿用的鱼鳞石塘,早在明代就有更完善的设计,只是后来失传了。他立刻给浙江巡抚写了封信,附上图谱,建议按古法修缮海塘。
半年后,浙江传来消息,按《永乐大典》图谱修缮的海塘,在台风中安然无恙,比旧塘坚固了数倍。潘祖荫捧着残卷,忽然明白:这些被遗忘的文字,原来还藏着护佑生民的力量。
类似的故事,在晚清的大地上不断上演。在山东,学者王懿荣从《永乐大典》残卷里找到了失传的《伤寒论》古注,修正了当时医书里的错误药方,救活了瘟疫中的百姓;在广东,商人徐润依据残卷中记载的 “蕃舶贸易图”,重新打通了与东南亚的航线,让沉寂的十三行又热闹起来;甚至在海外,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偶然得到几页残卷,将其中的 “火药配方” 译成英文,欧洲人才知道,中国早在明代就掌握了颗粒状火药的制作工艺 —— 比他们的黑火药威力更大,安全性更高。
这些残页像散落在时光里的星子,虽微弱,却始终闪烁。
五、重光时的凝望
1933 年,上海的雨夜。商务印书馆的仓库里,郑振铎正指挥工人将一箱箱古籍转移到英租界。日军的炮火已经逼近苏州河,而这些箱子里,就藏着从各地征集来的《永乐大典》残卷。
“轻点!那箱是‘礼’部的,纸页最脆!” 郑振铎嗓子都喊哑了,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卷刚从民间收来的残本,上面记载着元代的杂剧脚本,是《西厢记》最早的雏形,之前只在文献里见过记载。
“郑先生,日本人的飞机来了!” 工人喊道。郑振铎抬头,看见夜空中划过的火光,他咬咬牙,对工人说:“分三批转移,一批去香港,一批去重庆,一批留在租界的银行金库。就算我们不在了,这些书也得留住!”
这一夜,他们从炮火中抢出了 17 册《永乐大典》。后来这些残卷辗转多地,有的被藏在山洞里,有的被缝在棉衣里,还有的被爱国商人伪装成货物,漂洋过海送到美国国会图书馆暂存 —— 就像六百年前,那些编纂者们守护典籍的模样。
1949 年后,这些流散的残卷开始陆续回归。1951 年,苏州一位姓周的老先生将家传的两册《永乐大典》捐给国家,其中一册记载着明代的天文历法,里面的 “浑天仪” 图纸,比欧洲早了近百年。老先生说:“我爷爷是前清的秀才,临终前说,这书是国家的根,不能落在私人手里。”
1983 年,中国国家图书馆启动了《永乐大典》的修复工程。年轻的修复师周小英第一次接触到这些残卷时,被上面的虫洞吓了一跳 —— 有的纸页像筛子一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得用‘金镶玉’的技法,” 老师傅教她,“把原书的字裁下来,镶在新纸中间,既保住旧字,又能让书页挺括。”周小英练了三年,才敢碰那些最珍贵的残页。她用竹刀小心翼翼地剥离粘连的纸层,用糨糊将撕裂的碎片拼合,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当她把一页元代农书的残片拼好,看到上面 “桑蚕十二月歌” 时,忽然想起奶奶小时候教她的童谣,竟和上面的句子惊人地相似。
“原来这些老法子,早就藏在书里了。” 她笑着说,眼里闪着光。
如今,《永乐大典》的数字化工程正在进行。打开国家图书馆的数据库,任何人都能看到那些泛黄的纸页,放大后甚至能看清编纂者修改的痕迹 —— 有的字被圈掉重写,有的地方沾着墨迹,还有的页边空白处,留着不知名学者的批注,写着 “此处有误,当查《史记》”。
去年,一个叫阿明的程序员在数据库里看到 “乐” 部的残卷,其中记载的唐代《霓裳羽衣曲》乐谱,用的是早已失传的 “工尺谱”。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对照现代乐理将其复原,当悠扬的旋律从电脑里传出时,他忽然觉得,那些六百年前的音符,仿佛从未真正沉寂。
尾声:未写完的序
南京文渊阁遗址上,如今建起了一座古籍博物馆。展厅中央,玻璃柜里陈列着《永乐大典》的复刻本,旁边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世界各地收藏的残卷名录。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趴在玻璃上,指着其中一页问妈妈:“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呀?”妈妈笑着说:“是很久很久以前,很多有学问的人,把他们知道的知识都写下来,留给我们看呀。”“那他们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因为他们想让我们知道,我们的祖先有多厉害呀。”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页面角落一个小小的墨点:“妈妈你看,这里有个手印!”那是当年解缙不小心蹭上的墨痕,六百年了,还清晰可见。
仿佛就在昨天,那个总爱把墨汁蹭到手上的学者,正站在千佛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书稿,对身边的同僚说:“等编成了,要让后世的人知道,咱们大明,不光有战马和城墙,还有这些能照亮人心的字。”
风从展厅外吹过,拂动着复刻本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回应六百年前的期许。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终将被重新拾起;那些曾被遗忘的,终将在新的土壤里,长出新的枝芽。《永乐大典》的故事,其实从未结束。它在修复师的指尖上延续,在数字化的代码里流转,在每个凝视它的人眼里,闪烁着不灭的光。
就像朱棣在序言里写的最后一句 ——“传之万世,永永无穷。”
五、典籍里的治世痕
正德年间的某个夏夜,内阁首辅杨廷和在值房里翻检旧档。案头堆着从南京文渊阁调运来的《永乐大典》抄本,其中一卷 “刑” 部典籍,被前几任阁老批注得密密麻麻。他指尖划过一行朱笔小字:“凡断狱,当引经据典,不可凭喜怒用刑”,落款是 “士奇”—— 正是 “三杨” 之一的杨士奇。
“杨公当年处理山东盐案时,怕是正照着这个来的。” 杨廷和喃喃自语。他想起上月巡按御史呈报的江南粮案,地方官为了追讨欠税,竟将百姓锁拿入狱,逼得几户人家卖儿鬻女。他当即拟了票例,引用《永乐大典》中 “轻徭薄赋,民乃安” 的记载,请求武宗下旨宽限赋税,并严惩酷吏。
次日早朝,户部尚书果然反对:“国库空虚,若宽限赋税,边军粮饷怎么办?” 杨廷和不慌不忙,取出《永乐大典》中 “汉景帝减田租而国用丰” 的记载,又翻到永乐年间朱棣亲批的 “藏富于民” 谕旨,逐条驳斥。最终武宗准了他的奏请,江南百姓闻讯,纷纷在祠堂供奉起誊抄的《永乐大典》残页,说这书比青天还管用。
而在更远的云南,土司叛乱刚被平定。巡抚何孟春带着《永乐大典》中 “土司考” 的抄本,挨寨宣读 —— 其中详细记载了洪武年间如何以 “茶马互市” 安抚少数民族,如何用 “土流并治” 化解矛盾。他按典籍所示,在叛乱平息后不设苛税,反而开了互市,让土司用马匹换取盐铁,不到半年,原本剑拔弩张的村寨就恢复了笑语。
“这书里藏着的,哪是文字,分明是治世的药方啊。” 何孟春在给朝廷的奏折里写道,随折附上的,还有他根据《永乐大典》绘制的 “云南土司分布图”,后来成了朝廷治理西南的重要依据。
就连宫中的皇子教育,也离不开这部大典。嘉靖帝还是兴献王时,老师就用《永乐大典》中的 “帝范” 部分教他读书。其中 “唐太宗纳谏”“宋仁宗赈灾” 的故事,让他印象极深。登基后,他虽然后来沉迷修道,却始终保留着一个习惯:每逢灾年,必让翰林院从《永乐大典》中辑录历代赈灾策,逐条比对施行。
有一年关中大旱,嘉靖看着案头的《救荒活民书》抄本 —— 这是从大典中辑出的南宋着作,里面记载着 “开仓放粮不如兴修水利” 的道理。他当即下旨,命陕西巡抚组织灾民修渠,既解了眼前饥荒,又留下了灌溉工程,百姓都说是 “大典救了命”。
六、兵火中的坚守
万历年间,日本丰臣秀吉入侵朝鲜,明军驰援时,却发现许多将领对朝鲜地理一无所知。兵部尚书石星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永乐大典》中收录了元代的《高丽图经》。他连夜让人从翰林院借出抄本,只见其中不仅有朝鲜八道的山川地图,还有 “釜山港潮汐表”“汉城至平壤驿道里程”,甚至标注了适合大军隐蔽的山谷。
“有了这个,就不怕日军设伏了!” 石星让人将地图加急送往前线。李如松的军队照着典籍指引,果然避开了日军在山谷设下的陷阱,直捣平壤城。后来朝鲜国王遣使致谢,特意提到明军 “仿佛熟知我国地形,如履平地”,石星笑着取出《永乐大典》的抄本:“是这部书帮了大忙啊。”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明末的战火就烧向了典籍本身。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的军队逼近北京,翰林院的官员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部藏在文渊阁的《永乐大典》副本。
编修徐时泰带着十几个书生,冒着火光冲进文渊阁。书架已被炮火引燃,他们用袍子扑火,把淋湿的棉被盖在书箱上。“快!先抢‘史’部和‘兵’部!” 徐时泰嘶吼着,指甲在搬书时被刮掉,血滴在黄绫封面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
最终,他们抢出了不到百卷。当清军入关时,徐时泰抱着这些残卷躲进了西山,在破庙里用油灯照着,逐字逐句地抄录。油尽了,就借月光;纸没了,就用树皮拓写。他临终前,把抄本交给儿子:“记住,这些字比命金贵,只要还有一个字在,文脉就没断。”
顺治年间,徐时泰的儿子带着抄本投奔了黄宗羲。这位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看着这些残缺的典籍,忍不住落泪:“成祖当年集天下之智编此书,是盼着后世能用它治国安邦,没想到竟落得这般境地。” 他将抄本编入《明夷待访录》的附录,在序言里写道:“大典之失,非读书之失,乃天下之失也。”
但即便在最动荡的年月,《永乐大典》的影响也从未断绝。郑成功收复台湾时,军中就带着从厦门图书馆找到的《永乐大典》“海防” 残卷,其中记载的 “澎湖列岛布防图”,帮他避开了荷兰人的炮台;顾炎武编写《天下郡国利病书》时,无数次引用大典中 “水利”“农桑” 的记载,说 “若无此书,不知多少民生疾苦要被遗忘”。
七、故纸堆里的生机
康熙初年,江南织造曹寅(《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在南京旧书市场淘到几册《永乐大典》残卷。其中 “乐” 部记载的明代宫廷乐谱,让他如获至宝 —— 当时清廷正想编订新乐,却苦于没有可参考的古谱。
曹寅将乐谱献给康熙,皇帝命人按谱演奏,当《大明铙歌鼓吹曲》的旋律在太和殿响起时,连素来推崇满语骑射的鳌拜都忍不住点头:“原来汉家礼乐,这般恢弘。” 后来《律吕正义》编成,其中许多篇章都源自这几册残卷。
而在更民间的角落,大典的影响同样深远。苏州的绣娘照着大典 “女红” 部的图谱,复原了失传的 “缂丝” 技法,让苏绣重放光彩;景德镇的窑工根据 “陶” 部记载的 “永乐青花釉料配方”,烧出的瓷器比官窑还要精美;甚至说书先生讲的《隋唐演义》,很多细节都来自大典中 “史” 部的野史记载,让故事更添几分真实。
乾隆年间修《四库全书》时,纪昀主持从《永乐大典》中辑佚典籍,光是完整辑出的就有五百多种。当他看到《旧五代史》重现人间时,在案头写下:“成祖编大典,如聚流为海;今我辈辑佚,如探海得珠。” 这些被找回的典籍,后来成了研究唐宋历史的重要依据,其中《武经总要》记载的火药配方,更是让世界惊叹于中国古代的科技智慧。
有一次,纪昀在翰林院给皇子讲课,特意取出《永乐大典》中 “天文” 部的星图:“你们看,这上面标注的‘客星’(超新星),比欧洲早了三百年。我华夏文明,从来不是只有诗词歌赋,还有这些探索宇宙的勇气。”
时光流转,到了清末,当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打开国门时,有识之士再次想起了这部大典。梁启超在《变法通议》中写道:“《永乐大典》中藏着多少未被发掘的智慧?轮船、铁路、格致之学,或许早有萌芽,只是被我们遗忘了。” 他呼吁重新整理大典,“不仅要复古,更要开新”。
1900 年,八国联军火烧翰林院时,有位叫刘可毅的翰林,抱着《永乐大典》的残卷冲进火海,最终与典籍同归于尽。他留下的绝笔是:“书在,国脉在;书亡,国脉危。”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国家图书馆的《永乐大典》展厅墙上,提醒着每个参观者:文明的传承,从来都需要有人用生命守护。
如今,当我们在博物馆里看到那些泛黄的纸页时,看到的不仅是一部典籍,更是一个王朝的雄心,一群读书人的坚守,一种文明在冰火与时光中生生不息的韧性。那些被墨迹浸润的文字,早已超越了时代的界限,成了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 —— 就像永乐帝朱棣在序言中所期冀的那样,真正做到了 “昭示永世,用垂典则”。
第四节:盛世阴影
一、江南的稻穗与税吏的算盘
永乐十七年的夏末,苏州府的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却压不弯农户周老汉的腰 —— 他正跪在田埂上,看着税吏用铁尺丈量土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周阿大,今年的税银再加一成。” 税吏王三撇着嘴,把算盘打得噼啪响,“陛下要修北京城,要造宝船,哪样不要钱?你们苏松一带最富庶,不多出点力,难道让西北的穷棒子掏钱?”
周老汉的儿子周小满刚从私塾回来,背着半旧的书包,见父亲被推搡,红着眼冲上去:“我们去年刚交了‘造船税’,今年又加‘城砖税’,再这么收,家里连种子都留不下了!”
“反了你了!” 王三一脚踹翻小满的书包,笔墨纸砚撒了一地,“你爹没教过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要税,你们就得给!”
这样的场景,在江南的苏、松、常、嘉、湖五府每天都在上演。自永乐四年迁都北京后,江南的赋税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营建紫禁城要 “木税”,郑和下西洋要 “船料税”,北伐蒙古要 “军粮税”,甚至连朱棣去天寿山选陵址,都要加征 “山场税”。
松江府的举人钱溥曾算过一笔账:洪武年间,苏松地区每亩地交粮三斗;到了永乐末年,竟涨到了一石二斗,是全国平均赋税的五倍。他在给内阁的奏折里写道:“百姓终岁劳作,收稻十石,交税后只剩三石,不够过冬。近来逃荒者日多,田亩渐荒,长此以往,恐生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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