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海外扩张与文化交流(2/2)
五、风浪里的回声
至元三十年(1293 年)的秋天,金允文的儿子金承祖,也成了泉州港的水手。他在伊本?白图泰的船上当学徒,第一次出海就遇到了台风。
“别怕!” 老船长 —— 就是当年的哈桑,如今成了白胡子老头,拍着他的肩膀,“你爹当年遇到的台风,比这厉害十倍。他把你塞进船缝,自己……”
金承祖没让他说下去,指着远处的灯塔:“那是什么?”
“是‘六胜塔’,” 哈桑笑着说,“汉人石匠造的,说是给进港的船指路。你看那灯光,比阿拉伯的星盘还准。”
塔下的市舶司里,王彝正在给新到的非洲商人登记货物。商人带来了长颈鹿,说是 “麒麟”,吓得小吏差点钻桌子。王彝却很淡定,翻开《岛夷志略》补了一句:“木骨都束(今索马里)有兽,颈长如蛇,身似鹿
六、麒麟与星盘
至元三十一年(1294 年)的春天,泉州港来了艘从未见过的船。船身雕着鳄鱼头,水手们裹着红布头巾,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市舶司的通事(翻译)忙活了半天,才弄明白 —— 这是来自 “木骨都束” 的非洲船队,船上装着象牙、琥珀,还有一头活物,长着蛇一样的脖子,被当地人称为 “麒麟”。
消息传到大都时,忽必烈已经病得很重。他躺在龙床上,听孛罗丞相描述那 “麒麟” 的模样,枯瘦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画着:“朕这辈子,见过蒙古的狼,见过江南的鹿,还没见过长脖子的兽…… 让画师画下来,挂在翰林院。”
画师是个汉人,叫刘贯道,曾给马可?波罗画过像。他跟着船队南下,在泉州港的圈栏里见到了那头 “麒麟”—— 后来才知道,就是长颈鹿。他拿着画笔,一边画一边笑:“这兽真怪,身子像牛,脖子像蛇,蹄子像鹿,倒像是把几种动物拼在了一起。”
木骨都束的首领叫马哈茂德,是个络腮胡的壮汉。他通过通事告诉刘贯道:“这兽是献给大元皇帝的礼物,我们国王说,大元的港口能装下全世界的船,我们愿意用象牙换你们的瓷器。”
刘贯道把这话记在画稿的边角上。他发现,非洲人的船上也有 “星盘”,只是刻度和阿拉伯的不一样。马哈茂德的随从中,有个占星师,能用星盘算出船的位置,误差竟和泉州港的汉人 “牵星术”(古代航海定位术)差不多。
“你们看星星的法子,和我们的‘牵星术’很像。” 刘贯道指着海面上的北斗星,“我们用‘牵星板’测高度,你们用星盘算角度,其实都是找回家的路。”
占星师听不懂汉语,却看懂了他的手势。他举起星盘,又指了指刘贯道的牵星板,两人相视一笑 —— 原来隔着万里海洋,人类看星星的眼神是一样的。
这幅《麒麟图》最终没能送到忽必烈眼前。老皇帝在那年夏天驾崩了,临终前,他让孛罗把马可?波罗留下的羊皮书放在枕边,喃喃道:“让后世的皇帝看看,这天下比草原大得多……”
七、沉船里的瓷器
大德三年(1299 年)的台风季,泉州港外沉没了艘阿拉伯商船。渔民们打捞时,捞上来一箱箱青花瓷,上面画着阿拉伯的缠枝纹,底款却写着 “至元年制”—— 这是泉州窑专门为海外商人烧的 “定制瓷”。
负责打捞的是金承祖,如今已是经验丰富的船长。他看着那些青花瓷,忽然想起父亲金万吉的话:“当年东征日本,船上也有这样的瓷碗,碎在海里,像撒了一地星星。”
有个瓷碗没碎,碗沿画着艘阿拉伯船,船帆上却写着个汉字 “福”。金承祖把它送给了伊本?白图泰,老人摸着碗,叹道:“这哪是瓷器,是把刺桐城的海水和波斯湾的浪,烧在了一起。”
那时的泉州港,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 “世界第一港”。码头边的仓库里,堆着从占城来的稻米、从暹罗来的苏木、从波斯来的没药(一种香料)、从欧洲来的玻璃。搬运工里,有汉人、蒙古人、回回、波斯人,甚至还有非洲黑人,他们喊着不同的号子,却能精准地把货物卸到对应的仓库。
市舶司的文书堆成了山。王彝的儿子王沂,继承了父亲的职位,每天忙着登记商船信息。他发现个有趣的现象:阿拉伯商人最爱买青花瓷,欧洲商人点名要丝绸,而高丽商人来的时候,总会带些人参,回去时却装满了《论语》—— 他们说,高丽的学堂要教汉学。
“爹,您说这些船来来回回,到底图个啥?” 王沂问退休在家的王彝。
王彝正对着一幅《海疆图》发呆,图上用不同颜色标着航线:红色是去波斯的,蓝色是去东南亚的,绿色是去日本的。“图个‘不一样’啊,” 他指着图,“咱们的茶能让阿拉伯人提神,他们的香料能让咱们的菜更香;咱们的纸能让欧洲人写字,他们的天文仪器能让咱们算准节气。这就像人身上的血脉,得流动起来才活泛。”
八、游记里的中国
马可?波罗回到威尼斯后,被关进了监狱。狱友是个小说家,听说他在中国待了十七年,逼着他讲故事,于是就有了《马可?波罗游记》。
书里说,大都的宫殿 “用黄金和丝绸装饰,屋顶铺着琉璃瓦,像太阳一样亮”;说杭州的市集 “每天有上千艘船卸货,胡椒堆得像山”;说泉州港 “有大船百艘,小船无数,船上的商人说着上百种话”。
欧洲人不信,说他 “吹牛皮”。直到几十年后,第一批带着《游记》来中国的传教士,在泉州港看到真的 “胡椒山”,在大都见到真的 “琉璃瓦宫殿”,才惊得说不出话。
有个叫鄂多立克的修士,在泉州的清真寺里,看到阿拉伯文的碑刻旁,竟刻着汉字 “清净真主”。他在游记里写道:“这里的人很奇怪,蒙古人信萨满,汉人信佛,回回信真主,却能坐在一个茶馆里喝茶,就像信同个神。”
他不知道,那时的泉州,不仅有清真寺,还有佛寺、道观、印度教寺庙,甚至有基督徒的教堂。色目商人的女儿会嫁给汉人官员,蒙古士兵的儿子会跟着回回师傅学打铁,就像那艘沉船上的青花瓷,把不同的花纹融成了一体。
九、战争与贸易的尽头
元朝的对外战争,最终没能征服日本、安南,却意外地让泉州港的贸易更繁荣了。就像一阵狂风,没能吹倒远方的岛屿,却把港口的帆吹得更鼓了。
大德七年(1303 年),元成宗下旨 “罢征安南”,承认安南 “自治”,但规定双方 “互市通商,不得闭关”。消息传到升龙,安南商人立刻带着象牙、沉香来到泉州,换回一船船的青花瓷和茶叶。李满囤的儿子李旺,成了往返安南的商船船长,他娶了个安南媳妇,船上既能做汉人的红烧肉,也能做安南的鱼露汤。
日本虽然没和元朝建交,民间贸易却从没断过。日本武士的佩刀,在大都成了贵族的收藏品;而中国的铜钱,成了日本的流通货币。金承祖的船队,常偷偷去日本的博多湾,用丝绸换日本刀,他说:“当年我爷爷在这里打仗,现在我在这里做生意,还是做生意好,不用死人。”
至大四年(1311 年),伊本?白图泰离开泉州,回波斯去了。临走前,他把那只画着阿拉伯船的青花瓷碗,送给了王沂:“告诉后人,有个阿拉伯老头,在刺桐城住了三十年,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
王沂把碗摆在市舶司的正堂,旁边放着《马可?波罗游记》的手抄本,还有马哈茂德送的象牙雕刻。他忽然明白,忽必烈当年一边打仗一边开港,或许不是矛盾 —— 就像用武力打不开的门,贸易能悄悄推开;用刀枪赢不来的尊重,却能在一次次讨价还价、一杯杯茶里慢慢攒起来。
十、海浪记得一切
明朝洪武年间,泉州港的码头依旧热闹。只是蒙古的 “站赤” 换成了明朝的 “驿馆”,阿拉伯商人的头巾旁,多了欧洲传教士的黑袍。
有个老渔民,是金承祖的孙子,在清理一艘元朝沉船时,捞出个铜制的星盘,上面刻着阿拉伯数字,也刻着汉字 “泉州”。他把星盘送给了新修的 “海交馆”,馆长是王沂的孙子,指着星盘对参观者说:“这就是元朝的‘世界’—— 一只盘子,能装下阿拉伯的星,也能装下中国的港。”
馆里还藏着块石碑,是当年马哈茂德立的,上面用阿拉伯文和汉文写着同一句话:“海无界,商有源。”
海浪拍打着码头的石阶,像在重复这句话。那些东征的战船、贸易的商船、沉没的瓷器、泛黄的游记,都被海浪记着。它们知道,战争会过去,朝代会更替,但人类跨越海洋的渴望,就像这海浪,永远不会停。
就像那只青花瓷碗,碎了,釉色还在;沉了,花纹还在。因为它烧进去的,不只是瓷土和颜料,还有无数个金允文、伊本?白图泰、王彝的故事 —— 他们曾站在同一片甲板上,望着同一片海,心里都装着一个比故乡更大的世界。
十一、番坊里的烟火
永乐三年的泉州,番坊的晨雾里飘着烤馕的香气。阿拉伯老人阿卜杜拉蹲在馕坑前,翻着刚出炉的胡饼,饼上撒着芝麻 —— 这是他跟隔壁汉人主妇学的,说 “加了芝麻,汉人孩子爱吃”。
他的儿子哈桑,正帮着汉人船主张宝清点胡椒。“阿卜杜拉大叔,这批货要加急运到南京,郑和大人的船队等着用呢!” 张宝嗓门洪亮,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波斯的没药少了两斤,是不是你家小子偷吃了?”
阿卜杜拉笑骂:“他敢!那是药材,能治船上的瘟疫。” 他往哈桑手里塞了块热馕,“给张叔送去,让他算钱时少扣点。”
番坊的清真寺前,汉人小孩和阿拉伯小孩正追着玩。穿汉服的小柱子举着风车,喊着 “哈桑,你看我这上面画的是你们的船!”;哈桑则掏出块波斯糖,塞给小柱子,用生硬的汉语说 “甜,像刺桐城的蜜”。
街角的茶馆里,回族商人马苏德正和汉人掌柜讨价还价。“这匹苏绣,要换我三箱乳香?太贵了!” 马苏德敲着桌子,“去年郑和大人来,用两箱就换了!”
掌柜笑着给茶杯续水:“马老板忘啦?今年江南的蚕病了,苏绣少了一半。再说,你这乳香是从麦加运的,比从波斯来的多走了三千里,我还没跟你多要呢!”
两人吵得热闹,邻桌的蒙古说书人却听得入迷。他弹着马头琴,把刚才的讨价还价编进了《海外记》:“汉人的针绣出花,回回的香飘天涯,你换我来我换他,刺桐城的钱袋鼓囊囊……”
阿卜杜拉提着馕路过茶馆,听见唱词笑了。他想起元顺帝年间,番坊的门还关得紧紧的,蒙古兵巡逻时,见了阿拉伯人就盘查;如今倒好,连蒙古人都唱着 “你换我来我换他”,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十二、沉船的秘密
宣德年间,泉州湾的渔民在清理一艘元朝沉船时,发现了个奇怪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半本《农桑辑要》,还有本阿拉伯文的《航海志》,两本书的书页都被海水泡得发涨,却紧紧粘在一起。
泉州府的通判王佐,是王沂的曾孙,听说后赶紧跑去查看。他小心翼翼地把两本书分开,发现《农桑辑要》的空白处,用阿拉伯文写着 “桑苗在占城长得更好”,旁边还画着幅简陋的桑田图;《航海志》里则夹着张纸条,是用汉文写的 “波斯湾的季风,比泉州的晚来一个月”。
“这准是当年船上的汉人农官和阿拉伯船长一起记的。” 王佐摸着书页,眼睛发亮,“你看,汉人教他们种桑,他们教汉人看季风,这才是真的‘互相学’。”
他让人把两本书送到府衙的 “海藏阁”,和那只画着阿拉伯船的青花瓷碗摆在一起。来参观的人里,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金承祖的后代,指着《航海志》说:“我爷爷说,当年他爷爷的船上,就有个阿拉伯船长,俩人晚上就对着星盘画图,一个用汉字标港口,一个用阿拉伯数字算距离。”
旁边的回回学者补充道:“《古兰经》里说‘知识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你们的《礼记》也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其实说的是一个理儿。”
王佐点点头。他忽然明白,元朝的海外贸易,从来不止是 “卖东西”,更是 “换知识”—— 汉人把种桑的技术带到占城,阿拉伯人把天文知识传到泉州,蒙古人把驿站制度推广到海上,就像那艘沉船上的两本书,泡在一起,反而成了最好的注解。
十三、游记的续集
正德年间,欧洲的航海家达伽马绕过好望角,终于抵达印度。他的船上,就带着本翻烂了的《马可?波罗游记》,扉页上写着 “去东方,那里有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
当他的船队抵达泉州时,惊呆了 —— 港口的景象和游记里写的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些挂着 “明” 字旗的大船。市舶司的官员用流利的葡萄牙语接待他,递上的茶碗,正是元朝时流行的青花瓷,只是底款换成了 “大明宣德年制”。
达伽马在日记里写道:“这里的商人说着十几种语言,却能看懂同一张账单;清真寺和佛寺隔街相望,钟声和唤礼声混在一起,竟不觉得吵闹。马可?波罗没骗我们,这里真的是‘世界的十字路口’。”
他不知道,接待他的官员,正是王佐的孙子。官员的书房里,摆着爷爷传下来的那两本书,还有幅《万国通商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把泉州和里斯本、麦加、马六甲连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达伽马先生,” 官员指着图上的泉州,“您看,马可?波罗的游记只是个开头,真正的故事,在这张网里呢。”
十四、海浪的答案
万历年间的一个黄昏,泉州港的老渔民金老汉,带着孙子在沙滩上捡贝壳。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商船正缓缓进港,帆上的影子像极了当年元朝的船。
“爷爷,书上说元朝的人又打仗又做生意,他们到底想干啥?” 孙子举着本《元史》,皱着眉头。
金老汉指着海浪:“你看这浪,有时候拍得礁石疼,有时候又把贝壳送上岸。元朝的人啊,就像这浪 —— 打安南、征日本,是拍礁石;开港口、做生意,是送贝壳。到最后,礁石记不住疼,贝壳却被人捡回家了。”
孙子似懂非懂,捡起块带着螺旋纹的贝壳:“这贝壳像不像阿拉伯的星盘?”
“像!” 金老汉大笑,“说不定就是当年从阿拉伯船里掉出来的。你看它身上的纹,一圈圈绕着,多像咱们刺桐城的故事 —— 蒙古人的铁骑、汉人的桑苗、阿拉伯的香料、欧洲的游记,都绕在里面,成了一个圈。”
海浪漫过脚面,带着微咸的气息。远处的清真寺尖顶和开元寺的塔,在夕阳里并立着,像两个老朋友。沙滩上的脚印,有汉人的布鞋印,有阿拉伯人的皮靴印,还有欧洲人的皮鞋印,很快被海浪抚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或许这就是历史的答案:战争会留下伤痕,但贸易能缝合裂痕;刀剑能划开疆界,海浪却能冲垮藩篱。元朝的海外扩张与文化交流,就像一场漫长的涨潮,那些东征西讨的硝烟早已散尽,而泉州港的烟火、青花瓷上的花纹、游记里的惊叹,却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被一代又一代人捡起来,擦干净,对着阳光看 —— 里面藏着的,是整个世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