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权相遗书(2/2)
“老夫知道,在你与萧凛眼中,老夫是国贼,是巨蠹。你们要的是‘新政’,是‘清明’,是‘刮骨疗毒’。可你们想过没有?这艘破船,经得起你们那样折腾吗?你们的‘新政’,触动多少人的利益?会引发多大的反扑?会死多少人?会让多少地方,重演当年‘湖州之乱’的惨剧?”
“老夫并非不知‘缓慢失血’终将耗尽国运。但至少,能拖得久一些,让更多的人,能在这艘慢慢下沉的船上,多活一日,是一日。这或许……也是一种仁慈?尽管这仁慈,沾满了血和污垢。”
信写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极其疲惫。
“如今,你们赢了。用你们的方式,撕开了这层脓疮。或许你们是对的。或许这艘破船,真的还能经得起一次大修。老夫……拭目以待。不,老夫看不到了。”
“七星海棠,是老夫故意留在‘静思堂’的。非为示好,只为一场赌局。若你们能拿到,证明‘骤变’或有一线生机;若你们拿不到,则证明老夫之道,才是这腐朽王朝唯一苟延残喘的路径。看来,是老夫赌输了。”
“此信,连同木盒中之物,算是老夫……留给这世间最后的交代。木盒中,是老夫这些年来,所有‘交易’、‘盟约’、‘把柄’的实录副本,以及……老夫门下真正参与核心机密者的名单。有此物在,萧凛登基后,清理朝局,当能省却不少力气,少流许多血。这也算是老夫……对这江山,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
“林姑娘,你很聪明,也很……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这很好。但要坐稳这江山,光有狠劲,还不够。望你……好自为之。”
“另,苏晚晴之事,不必再查。她与老夫,与你的身世,确有渊源,但其中牵扯过深,于你、于萧凛、于这刚见一丝曙光的朝局,皆无益处。知道得越多,未必是幸事。就当是……老夫这失败者,最后一点善意的提醒。”
“信尽于此。这盘棋,老夫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落了日期,正是太后寿辰当天的日子。
林昭拿着信纸,久久不动。蜡烛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神色变幻不定。她想过沈砚舟会狡辩,会诅咒,会疯狂地反扑,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封近乎平静的“遗书”,一场理念的剖白,一个走入歧路的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带着血腥味的“馈赠”。
沉重。比想象中更沉重。
萧凛走过来,沉默地接过信,就着烛光快速看完,脸色也变得极其复杂。他看向那个朴素的木盒,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立刻去打开。
雷大他们虽然没看到信的内容,但看着林昭和萧凛的神情,也隐约猜到了什么,地堡里一片寂静。
原来,他们拼死扳倒的,不仅仅是贪婪的权相,还是一个用罪恶手段维持着某种诡异“稳定”的、可悲的守墓人。
林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封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她走到木盒前,轻轻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账册、契约、密信抄本,还有几本名册。最上面,放着一枚钥匙,和一张简图——是沈砚舟在京城几处隐秘产业和密室的分布及开启方法。
铁证如山。足以将沈砚舟的势力连根拔起,也足以让萧凛在未来的朝堂清洗中,占据绝对的主动和“大义”。
沈砚舟用他一生的“肮脏”,换来了这最后的“干净”证据。何其讽刺。
“他死了吗?”雷大瓮声瓮气地问。
“不知道。”林昭合上木盒,“也许已经自尽,也许还在某个角落等着看我们的‘新政’如何收场。”她顿了顿,“但他已经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了。他的时代,随着这封信和这盒证据,已经彻底落幕。无论他是生是死,都再也无法影响这座皇城,这个王朝的未来。
接下来的路,是属于萧凛,属于她,属于所有渴望改变的人的。
只是,沈砚舟信中那句“你们的‘新政’……会死多少人?会让多少地方,重演当年‘湖州之乱’的惨剧?”,却像一根细刺,深深地扎进了林昭的心里。
她走到石床边,看着呼吸渐趋平稳的皇帝,又看看昏睡中的太后,最后目光落在萧凛脸上。
萧凛也在看她,眼神里有疲惫,有后怕,有刚刚得知真相的震动,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扳倒沈砚舟的狂喜,早已被这一连串的生死、背叛和沉重真相冲刷得干干净净。
“殿下,”林昭轻声道,声音在地堡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去驾驭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船,驶向未知的、必定充满风浪和鲜血的未来?
萧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铁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上,听着外面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响。许久,他才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没准备好,也得走。”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砚舟的路,是死路。我们的路,至少……还有方向。”
他看向林昭,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阿昭,你怕吗?”
林昭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怕。”她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萧凛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约定。
就在这时,铁门外,远远地,传来了清晰的、有节奏的撞门声!不是爆炸,是有人在用重物撞击地堡的外层门户!间或,还夹杂着模糊的呼喊声。
“里面的人听着!九皇子萧凛,挟持天子,意图篡位!速速交出陛下,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本王不念兄弟之情!”
是二皇子萧玦的声音!
他竟然挣脱了控制,还收拢了部分兵马,堵到了地堡门口!
兄弟阋墙,终究还是来了。
地堡内,刚刚松弛些许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比之前更甚。
林昭和萧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和一丝……果然如此的嘲弄。
沈砚舟刚倒,新的豺狼,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跳出来了。
这江山,这权柄,从来就不缺觊觎者。
蜡烛,燃到了最后,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挣扎着,吐出一缕细弱的青烟。
地堡,重新陷入半明半昧的昏暗。
而真正的较量,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