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权相遗书(1/2)
药喂下去,地堡里就剩下等了。
等的时间最难熬。皇帝没动静,躺在石床上,胸口那青黑色的纹路也没见消,只是停在那儿,像用最毒的墨画上去的,硌得人眼睛疼。火把快烧完了,换上了最后一根蜡烛,豆大的光晕在石壁上一圈圈晃,晃得人心里发慌。
林昭坐在床边矮凳上,手指一直搭在皇帝腕间。脉象太弱了,弱得像风里悬着的一根蛛丝,随时会断。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冰凉,不知道是地堡的寒气,还是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恐惧。
萧凛靠在对面石壁上,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动。雷大和几个还能动的兵,守在通风口和铁门边,耳朵竖着,像警觉的老狗。赵太监跪在太后床边,嘴里无声地念着经,手指头捻着一串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磨得发亮的木头珠子。
时间一寸寸往前爬,爬得人嗓子眼发干。最后一个水囊传来轻微的摇晃声,水不多了。
忽然,皇帝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小拇指抽搐似的弹了弹。但林昭感觉到了,萧凛也猛地睁开了眼。
紧接着,皇帝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挣扎着要出来。他整个人开始颤抖,很轻微地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
“父皇!”萧凛扑到床边。
皇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不是清醒的那种睁开,是瞪着的,眼白上爬满血丝,瞳孔缩得极小,直勾勾地盯着地堡顶上那些粗糙的木梁。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嘴唇哆嗦着,乌紫的颜色迅速褪去,变成一种可怕的青白。
“按住他!别让他咬到舌头!”林昭厉声道。
萧凛和雷大连忙上前,用力按住皇帝挣扎的身体。林昭迅速将一块折叠起来的布巾塞进皇帝齿间。皇帝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痛苦的呻吟,身体弓起来,又重重摔回石床。
然后,他猛地侧过头,“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那血黑得发亮,粘稠得像化开的墨,里面还夹杂着些细小的、暗红色的血块,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腥甜和腐臭的怪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地堡里。
吐完这口血,皇帝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眼睛也闭上了,但胸口的起伏却明显了起来,虽然还是微弱,却有了节奏。最让人心惊的是,他胸口那些蛛网般的青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淡、消散!
“毒……毒排出来了?”赵太监颤声问,手里的念珠啪嗒掉在地上。
林昭仔细检查皇帝的口鼻,又搭了脉。脉象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有那种滞涩欲绝的感觉,像是堵死的河道,终于被洪水冲开了一个口子。
“药起作用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把这里收拾一下,让陛下好好休息。赵公公,还有药粉吗?”
“还、还有最后一次的量。”赵太监连忙道。
“两个时辰后,给陛下服下。”林昭站起身,眼前黑了一下,肋下的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扶住石床边缘,稳了稳。
“阿昭!”萧凛扶住她胳膊,触手一片湿冷,“你怎么样?”
“没事。”林昭摇摇头,挣开他的手,“去看看太后。”
太后那边倒还平稳,只是昏睡。地堡里凝滞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虽然饥饿和干渴依旧折磨着每个人,但至少,最大的那块石头——皇帝的生死——暂时从心口挪开了一点。
蜡烛又短了一截。蜡泪堆在破陶碗里,像一滩凝固的、浑浊的油脂。
就在众人刚缓过一口气时,通风口那里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不是敲击,是摩擦声。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蹭着石壁,一点点往下挪。声音很慢,很艰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武器再次握紧。
终于,一个用油布和细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厚的扁方形包裹,从通风口挤了出来,“啪”地掉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是之前送出去的那个油纸包吗?看着不像,这个厚实得多。
卫岚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绳结,剥开油布。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朴素木盒;还有一封信。信没有封口,信封上只有两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林昭亲启。
是沈砚舟的笔迹。
地堡里瞬间落针可闻。连昏迷中的皇帝,呼吸声都似乎清晰了起来。
林昭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轻,纸张是上好的“雪浪笺”,触手细腻微凉。她抽出信纸,展开。
蜡烛的光昏黄摇曳,映着纸上那熟悉的、从容中带着一丝凌厉的字体。信很长,写得很密。
“林姑娘,见字如晤。”
开篇六个字,平静得不像是在你死我活之后。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老夫已败。宫变不成,性命或将不保,此乃天数,亦是尔等筹谋之功,老夫并无怨怼。然心中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这江山,这台戏,老夫唱了大半生,临到终了,说与你这后起之秀听听,或许……也有些意思。”
林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老夫年少时,亦曾胸怀热血,欲涤荡乾坤,还天下一个朗朗盛世。彼时先帝在位,看似承平,实则世家贪婪无度,国库虚空如洗,边患此起彼伏,官吏腐败成风。老夫与同年好友,联名上书,力主‘雷霆新政’,清田亩,削世家,整吏治,强兵甲。先帝壮之,一度欲行。”
看到这里,林昭的心微微一动。她似乎能透过纸张,看到一个年轻气盛、眼神灼亮的沈砚舟。
“然新政甫行,便触逆鳞。江南三大世家联手反扑,勾结水匪,煽动流民,酿成‘湖州之乱’。乱民冲击府衙,烧杀抢掠,波及三府十八县,死伤军民数万,繁华之地,十室九空。朝廷震怒,派兵镇压,血流漂杵。最终,新政夭折,老夫被贬黜边荒,好友或死或散,湖州百姓……更是尸骨累累。”
沈砚舟的笔迹在这里顿了顿,墨迹稍显凝滞。
“自那以后,老夫便悟了。这大晟朝,早已是一艘千疮百孔、驶在惊涛里的破船。雷霆手段,刮骨疗毒?不过是加速其沉没罢了。船上的人太多,也太重。骤然掀翻,死的不是几个蠹虫,是满船无辜。世家是蠹虫,但也是压舱石;贪官是脓疮,剜得太急,也会要了命。”
“于是,老夫变了。既然猛药会死人,那便用缓药。既然脓疮不能尽除,那便控制它,让它‘适度’地溃烂,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老夫结纳世家,分其利而制其权;默许贪墨,握其柄而驱使其;甚至……不惜与外敌虚与委蛇,以边患之危,聚朝廷之心,收拢权柄。”
“江南粮仓为何亏空?因为需要钱财去‘安抚’那些喂不饱的将领和藩王。北境军粮为何被克?因为需要让边军时刻感到‘匮乏’,才能更依赖中枢,更听话。虎符为何会‘丢’?因为需要一场‘危机’,让皇城司、让老夫的手,能更深地插入军权。这一切,肮脏,龌龊,见不得光。但老夫敢问林姑娘一句——若没有这些‘肮脏’的手段维系,这大晟朝,能撑到今日吗?”
林昭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仿佛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黑暗而扭曲的道路。沈砚舟的逻辑自成一派,冷酷,却……并非完全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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