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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甲伍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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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露。小沽河水汽氤氲,在河面蒸腾起一片薄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是给这条河披上了一层纱衣。对岸刘官集的屋舍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里的远山淡影。

“噔、噔、噔……”

脚步声在堡墙上响起,由远及近。

一名战士小跑着穿过门楼,踏上了碉楼的木梯。他头戴黑色钢盔,盔顶的日月徽在晨光中泛着暗金光泽;身穿铁灰色军衣,布料厚实,衣襟扣得严整;脚上是黑色胶底作训靴,踩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碉楼高三丈有余,分两层。战士一口气爬到顶,在平台上站定,微微喘了几口气。从这里望出去,整个甲伍庄尽收眼底——整齐的楼房,纵横的道路,远处尚未散尽的晨雾中,隐约可见田垄的轮廓。

他从腰间皮套里取出一支军号。号身泛着黄铜色,擦得锃亮,在晨光中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战士深吸一口气,将号嘴抵在唇边。

“滴滴答——滴滴答答——”

嘹亮的号声穿透雾气,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那声音先是高亢,继而转为悠长,在河面、田野、庄堡上空回荡。回声从对岸的山壁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应和。

庄内,沉寂了一夜的甲伍庄,醒了。

先是各处响起开门声,接着是人声——男人的吆喝,妇人的呼唤,孩童的啼哭。马厩里传来马嘶,牛棚里响起牛哞,驴子的叫声格外刺耳。灶房里飘出炊烟,青灰色的烟柱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晨空中拉出几十道细线。

人声、畜声、器物碰撞声,汇成一片嘈杂却有序的喧闹。

甲伍庄的一日,开始了。

这座庄堡的规制,在潘家庄体系内算是标准样式。东西长二百步,南北宽一百五十步,周长约七百步。墙高一丈,女墙高四尺;厚七尺有余。条石为基,水泥浇铸,墙面平整如削。墙头垛堞排列整齐,每隔三十到五十步就有一座半封闭碉堡伸出墙外,像是巨兽的獠牙。四角各有一座两层方形碉楼,比墙面高出丈许,顶端有了望台。

庄堡只有两门——东门和西门,各设望楼与敌台。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开闭需四人合力。门外有吊桥,桥下是宽六丈、深三丈的壕沟。沟底埋着铁蒺藜,尖刺朝上,落下去不死也残。没有地雷——那是更高级别防御才有的配置,但这条壕沟,已经足够让绝大多数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

堡内居住着六百余户,两千余人。房屋都是二层到四层的楼房,砖石结构,水泥勾缝,屋顶铺着青瓦。街道横平竖直,宽四丈,铺着砂石水泥混合的硬路面,雨天不泥泞,晴天不起尘。

这座庄堡的名字,遵循潘老爷定下的规则:耕地五千亩及以上者,编号以“甲”为首,由东向西排序。这是第五座超五千亩的田庄,所以叫“甲伍庄”。

辰时初刻,东门开启。

庄民们开始出庄。不是三三两两,而是以“排”为单位——这是潘家庄体系的叫法,三十人为一排,设排头一人。排头手里举着木牌,牌上写着编号:“甲伍三排”“甲伍七排”……

庄民在门内空地上列队,排头清点人数,然后带领队伍依次出庄。每个人都必须出示身份牌——那是一张硬纸卡片,外面覆着透明薄膜,上面印着姓名、住址、编号,还有一张小小的画像。

画像很奇特,不是画的,像是用什么法术把人的脸印上去的,栩栩如生。这是潘老爷的“照相术”,初时庄民惊恐,说是摄魂,后来见无事,也就习惯了。

无牌者不得入庄。违者逮捕,若反抗,守卫有权开枪——这是写进《庄规》的铁律,每个庄民入庄时都要背诵。

出了庄门,队伍按预定路线行进,前往各自负责的田片。甲伍庄有耕地一万二千亩,划分为四十个田片,每片三百亩,由一排庄户负责。田间道路宽阔,可容两辆牛车并行,路旁有排水沟,沟边栽着杨柳。

劳作是集体进行的。翻地、播种、施肥、除草、收割,都有统一安排。潘老爷派来的农技员会在田间巡视指导,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怎么做,都有定规。

庄民们开始时也不习惯——祖祖辈辈都是自家种自家的地,哪见过这般阵仗?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样效率确实高。而且收成……想到今年的收成,许多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对岸,刘官集。

这个一百多户、六七百人口的集镇,与小沽河只有一水之隔。河上有渡口,摆渡的是条老旧木船,船公是个驼背老汉,每日在两岸间往来十数趟。

对于河东岸这座新建的庄堡,刘官集的人们从好奇到眼红,只用了一年时间。

最初是好奇。每隔五日,就能看见对岸数百青壮,穿着一样的灰布衣裳,在河边空地上操练。他们站得笔直,一个时辰不动,像是木桩;他们排成队列行进,步伐整齐,如同移动的墙壁;他们手持木棒,喊着“杀”声,对着空气突刺劈砍。

每隔十日,这些青壮还会拿出火铳射击。那火铳模样古怪,没有火绳,射击时“砰砰”作响,射速快得惊人。刘官集也有人见过官军的火铳——装药、填弹、点火,慢得像老牛拉车。可对岸这些火铳,装填一次能打好几发。

后来是眼红。庄稼长起来后,对岸田地里郁郁葱葱,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入秋后,金黄遍野,收割时堆起的粮垛像小山一样。刘官集的人们看得眼珠子都红了——他们自己的地,亩产不过两三石,还常遭旱涝。对岸呢?听说亩产是他们的十倍。

刘官集最大的地主刘江,曾经想过歪主意。他托人去莱州府打点,想谋夺这片肥田。可上头传回的话,让他浑身冰凉:

“那是登莱联合商行大东家潘老爷的产业。莫动歪主意,否则——全家死光光。”

话是知府衙门的师爷亲口说的,还补了一句:“潘老爷什么人?手眼通天!你要找死,别拖累别人。”

刘江从此只敢远观,不敢近前。

近午时分,庄总所前。数十辆四轮牛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车上垒着麻袋,袋口扎得严实,麻袋上印着红色的“甲伍”二字。这些是番薯、洋芋和玉米——稻谷和小麦已经先期运走了。

押运军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登莱团练的制式军服,肩章上是一杠一星,少尉衔。他手里拿着册子,正与庄总裴俊核对数目。

“甲伍庄,今秋第三批上缴粮。”少尉念道,“番薯六千石,洋芋四千石,玉米八百石。合计一万零八百石。”

裴俊点头,在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装车!”少尉挥手。

庄户们开始将最后一车粮食装好。每辆车由四到六匹挽马拖拽,都是潘家庄马场培育的健马,肩高体壮,毛色油亮。二十辆大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出庄门。

车轮碾过硬化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每辆车载重都在五十石以上,二十辆车就是一千多石——这还只是今天这一批。

对岸,刘江站在自家阁楼上,依稀能看到对岸的场景:一辆辆满载的大车,堆得像小山的麻袋,还有那些健壮的挽马。

“他娘的……”刘江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这几天,这样的车队已经来过三趟。每趟都是二十辆大车,每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算下来,对岸这个秋天,至少收了几万石粮食。

几万石啊!刘江祖上三代积攒,如今名下田地不过千亩,年景好时收成也不过两千石。可对岸这一个庄,收成就是他的十几倍。

他眼红了,眼红得快要滴血。

可他也怕。对岸庄墙上,那些荷枪实弹的军士清晰可见。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衣,头戴钢盔,手中的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庄门两侧还有身穿半身甲、手持刀盾的民壮,个个精悍。

刘江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

不敢动,真的不敢动。

按照潘老爷定下的规矩,田庄头三年上缴收成的四成,三年后降至三成。甲伍庄今年是第二年,所以上缴四成。剩下的六成,由庄户分配。

分配不是简单的按户平分。每户能分多少,要看几个因素:

一是人口。人多自然要多分。

二是出工积分。潘家庄体系有“工分制”,每日劳作记分,农闲时参加修路、建屋等工程也记分。积分越高,分配越多。

三是特殊贡献。家中有在登莱团练从军的,加分;有人为民防营成员的,加分;有老人需要赡养、有幼童需要抚育的,也酌情加分。

分配后的粮食,除自吃和必要的储粮外,多余的可以卖给潘老爷——价格公道,现银结算。庄户也可以选择存在庄库,按年计息。

这套制度复杂,但公平。庄户们算得清楚——只要肯出力,就能吃饱,还有余钱。所以劳作时个个卖力,没人偷懒。

午后,庄总所。裴俊走出居室时,已经全副武装。

头戴原野灰色筒式野战帽,原野灰色军衣熨得笔挺,袖口、领口一丝不苟。牛皮武装带勒得紧实,左侧挂着一支勃朗宁七连发手枪——这是潘老爷亲自送他的。右侧挂着一柄钢制唐横刀,刀鞘是鲨鱼皮包裹,鞘口镶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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