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秋收(2/2)
潘浒没劝,只是静静看着。
当年,中原大旱,许多地方欠收甚至绝收,粮价暴涨,他只得带着一家人逃到辽阳投靠亲戚。谁能想到,安稳日子没过两年,野猪皮领着建奴打过来了。他带着一家老小再次踏上逃难路。一路上,被杀的、饿死的,逃到金州,只剩下他和两个儿子。最后是潘老爷收留了他,让他当管事,给他活路。
这样的人,对“饥饿”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次日,张瑶来了。
这位致仕的登州士绅,是乘车急匆匆赶来的。一进理事堂,连茶都没喝,直接问:
“慕明,听闻你所领各庄皆丰收。确有此事?”
潘浒请他坐下,让勤务兵上茶,这才不紧不慢道:“天游兄,各田庄这个秋天大获丰收。”
“大获丰收?”张瑶盯着他,“如何个大法?”
“番薯亩产三千斤,洋芋也有四千斤的亩产。”潘浒语气平静,“往后土地肥力能跟得上的话,便是亩产六千、七千斤也都不是戏言。只是小麦和稻谷,产量还未能达到预想的目标。”
张瑶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肃穆。他是当过官的人,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亩产四千斤、三千斤……这是什么概念?大明朝最好的水田,亩产不过四五石,合五六百斤。这已经是十倍之差!
“慕明——”张瑶声音发紧,“可不敢瞒我。”
潘浒笑了:“天游兄,你我相识也有两年了,你见我何时瞒过你?”
张瑶沉默片刻,整个人忽然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转过身,声音都在发抖:“慕明,此事当告知官府,推广种植!”
潘浒摇头:“天游兄,莫激动,此事不急,还待来年再说吧!”
“你——”张瑶指着他,气恼不已,“如何不急?!此乃活民无数的大功德!必须立刻上报巡抚衙门,奏请朝廷推广!”
潘浒没接话,只是从桌上木盒里取出一支雪茄,递给张瑶。又划亮火柴——那是潘庄火柴厂自产的火柴,工艺和材料与廿一世纪的相比,有云泥之别,所以头更大、棒梗更粗,不过稍用力擦一下,也能擦着——就是烟雾略大了些。
他为张瑶点上烟。
张瑶深吸一口,烟雾入肺,呛得咳嗽几声。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下,良久,缓缓开口:
“慕明,此事……确实不应急,当慎重对待!”
张瑶的态度突然大转变,潘浒不禁感到好奇,于是问道:“天游兄,这又是为何?”
“眼下一旦上报——”张瑶压低声音,“中枢有司必然索要种子。登州能得多少?山东能得多少?江南、湖广、陕甘……天下州县都伸手,种子就那么多,给谁不给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拿不到种子的,不敢怨朝廷中枢那些大佬,只会怨你——怨你潘慕明为何不多给一些,还会怨你为何不先给他们。届时,你便是众矢之的。”
他看了眼潘浒,脸上闪过不忍,“更有甚者,会把你视为砧板上之肉,化为刀斧,将尔宰割,最后……”
潘浒静静听着。
“故而——”张瑶继续说:“不如先做起来。咱们登州自己先种,还要多种,待明年或者后年,收获更多了,种子自然也就多了,再慢慢往外推。到时候,朝廷要,给一些;相邻州县要,也给一些。但先给谁、后给谁,又给多少,这个权柄须掌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天游兄,一袭化如醍醐灌顶,让某茅塞顿开。”潘浒一副恍然样儿,起身揖手,心中却是暗笑不已。这才是张瑶——千年老狐狸的思维。什么“活民无数的大功德”,在现实利益面前,都得让位给地域保护、资源控制。
坐回到椅子上,潘浒淡淡地说:“天游兄思虑周全。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种子这个事情,我说了算。我说不给,谁都拿不去。”
张瑶怔住,看着潘浒,神色不定。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认识两年的潘慕明,已今非昔比。而且与他认识的那些士绅也不大一样,那些人讲究分寸、权衡、利益交换。而在他身上,有种更直接、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这是实力带来的底气。
黄昏时分,华灯初上。潘浒站在理事堂三楼,扶着栏杆,望向远方。
暮色四合,田庄方向还有人在忙碌,隐约可见火把的光点在移动。炊烟从各庄堡升起,在微风中斜斜飘散。
一百九十余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盘旋。
它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粮食安全。潘庄体系内数万军民,一年口粮不过十五万石左右。剩下的,可以储备,可以酿酒,可以喂养牲畜,甚至可以……作为战略物资。
其次,是军事实力的基础。足粮才能养兵。陆营、海军陆战队现在加起来近万人,每日消耗就是个大数字。有了这些粮食,扩军不再是空谈。
再者,是社会稳定。庄户们亲眼见到粮食堆成山,他们对未来的信心会空前高涨。这种信心,会转化为对潘家庄体系的忠诚——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谁。
最后——就是筹码。如今灾荒连年,流民四起,大乱将起之际,无论是谁——官府或是其他某方势力,打起交道,粮食便是最好最硬的通货。
当然,隐患同样也不小。
怀璧其罪。高产作物的消息,瞒不住。登州城里已经传开,张瑶就是证明。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打听、来窥探、来索要。
必须严防死守。
潘浒已经下达了禁令:严禁粮食、粮种外流。但这还不够。需要更严密的监督体系,需要让庄户明白私售的代价——全家驱逐,在这世道,等于判了死刑。
还有张瑶。
这位老士绅的立场很微妙。他建议“先做起来,待收获多了再上报”,表面是为潘浒考虑,本质是保护登州本土利益。在他的认知里,潘浒已经是“登州士绅一员”,自然该优先照顾乡里。
然而,他的想法却不止于此。他来自一个粮食过剩的时代,见过技术如何改变农业、改变社会。他带来的种子,本就应该推广出去,让更多人不再挨饿。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潘庄更强大,让军队更有战斗力,让工业基础更牢固。等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这些技术时,才是推广的时候。
“老爷。”身后传来声音。
潘浒回头,见是老乔。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
“各田庄对秋收的初步统计都报上来了。”老乔递上一份文书,“总产鲜薯九千一百万斤,洋芋一万万两千二百万斤,稻谷小麦约两千万斤。合计……超过一百九十四万石。”
潘浒接过,扫了一眼。
这个数字很漂亮——一旦传开,更会惊人。
“具体的数字需要等到秋收结束时,一一核实。”老乔继续说,“不过与本次所报数据,应该不会有大大出入。”
“辛苦了!”潘浒道,“接下来,还要辛苦你,带着民务处的办事人们,加快规划建设大粮仓和大粮库,要建立一个完善的粮储体系和体制。”
“属下明白。”老乔揖手,“此事一在筹划和操办之中。”
潘浒颔首。
老乔说:“加工厂也正在扩建,为接下来的粮食加工做准备。”
“很好!”潘浒说,“无论是红薯,洋芋,还是稻谷小麦,都可以加工成面粉,制作成细粮,多余的还可用来酿酒。”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告诉各庄庄长,今年冬天,庄户口粮加倍。每户每月再加两斤肉。”
老乔眼睛又红了,低头应了声“是”,退下了。
潘浒重新望向远方。
暮色更深了,田庄方向的火把更多了,像是繁星落在地上。
那些火光下,是忙碌的庄户,是堆积的粮食,是一个正在成形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体系。
这个秋天,潘家庄收获了粮食。
也埋下了未来的种子。至于这种子会长成什么,会改变什么,现在还没人知道。
而在遥远的北方,旱灾还在持续,流民还在聚集。
紫禁城里,那个落水受惊的年轻皇帝,病情越来越重。
朝堂上,阉党与东林党的斗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山雨欲来。在这个乱世正式拉开序幕之前,他要让潘庄、登州,乃至整个胶东半岛,变成谁也撼动不了的堡垒——基本盘。
至于那些高产的番薯、洋芋、稻谷、小麦……将会为这个古老国家焕发新生提供磅礴源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