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锦衣卫来了(2/2)
吕志远呆呆看着,耳边还回荡着那震耳欲聋的炮声。
“海防炮兵在训练。”老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吕志远回过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此强军,如此财力,如此治地之能……这位潘老爷,却甘居登莱一隅。他图什么?
当晚,潘庄民务处设宴。
菜肴丰盛,酒是陈年花雕。潘浒亲自作陪,言笑晏晏。席间说起江南风物,说起海外见闻,潘老爷竟都了然于胸。
之所以受到如此热情招待,吕志远心中明镜似的——小姐的好日子怕是不远了。
就在吕志远感慨之时,潘庄的拘押所里,赵昌镐等人正被关在黑屋里,饿着肚子,担惊受怕。
翌日清晨,北大营。
两辆四轮运兵马车在土路上颠簸。车厢里,赵昌镐和手下们戴着手铐,挤坐在一起。车外,二十名团练兵持枪“陪同”。
马车穿过营门,眼前豁然开朗。
占地怕有上千亩的训练场,被划分成若干区域。远处有呐喊声、操练声传来,此起彼伏。
第一站是新兵训练场。
数百名新兵正在操练队列。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训练服,头戴布帽,在教官的口令下,齐步走、正步走、转向。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立定!”
“唰”的一声,所有人同时停步,纹丝不动。
赵昌镐看得眼皮直跳。他在京营见过操练,便是最精锐的神机营,也做不到这般整齐。
另一片场地上,新兵在练习刺杀。木枪对草靶,突刺、格挡、劈砍,动作凶狠。还有人在地上匍匐前进,铁丝网离地不过尺余,他们却爬得飞快。
“这些都是新兵?”赵昌镐忍不住问押送的兵士。
那兵士瞥他一眼:“才训了一个月。”
一个月?赵昌镐心中发寒。这些人的精气神,比许多卫所的老兵都强。
马车继续前行,来到濒海的实弹射击场。
枪声在这里汇成一片暴雨。
赵昌镐看到三种火铳。一种短小些,像是马铳,兵士们单手握着射击;一种稍长,有木托,抵肩瞄准;还有一种奇形怪状——圆盘状的弹匣在上方,枪身粗短,射击时“哒哒哒”响成一片,弹壳如雨点般跳出。
“那是冲锋枪。”押送兵士见他们好奇,难得解释了一句,“六年式,一秒能打十发。”
赵昌镐咽了口唾沫。一秒是多久?眨眼间十发,岂不是说,一人就能抵十杆鸟铳?
更远处,几挺重机枪正在嘶吼。枪口喷出尺余长的火焰,子弹打在数百步外的土坡上,溅起漫天烟尘。那枪声密集得没有间隙,像是有人在撕扯巨幅的布匹。
“那是重机枪。”兵士又说,“一挺能压住千人队甚至万人队。”
赵昌镐腿开始发软。他甚至能想象到,对上这样的火器,那就屠杀。
可这还没完。
最后一站是炮兵射击场,设在最东边的海岸。
刚到场地边缘,震耳欲聋的炮声就扑面而来。
赵昌镐看到了一排火炮。大的需要骡马牵引,炮管粗如海碗;小的两人就能抬着走,炮口细长。还有更奇怪的——炮身短粗,架在两条腿似的支架上,炮手将炮弹从炮口滑入,然后捂耳蹲下。
“轰!”
炮口喷出火焰,炮弹呼啸而出,在数里外的海面上炸起一道冲天水柱。
“那是迫击炮。”兵士的解说还在继续,“曲射的,能打山后面的目标。”
赵昌镐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眼前是弥漫的硝烟,鼻子里全是火药味。海面上,爆炸此起彼伏,水柱如林,火光闪烁。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场真正的海战——战舰对轰,血肉横飞。
“走。”兵士推了他一把。
赵昌镐踉跄迈步,才发现双腿已软得不听使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锦衣卫手下,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才能走路。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这支军队,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不,是超出了整个大明的认知范畴。
北大营,登莱团练陆营指挥部会客厅。
赵昌镐被带进来时,腿还是软的。
厅内陈设简朴,青砖地,白灰墙,正中一张长条桌。桌后端坐一人,正是潘浒。
赵昌镐只看了一眼,就“扑通”跪下了。
那不是因为他认出了潘老爷——他根本没见过。而是因为,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他膝盖发软。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像是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又像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漠然。
“我这里不兴跪礼。”潘浒开口,声音平淡,“往后就别再跪了。”
赵昌镐慌忙起身,躬身道:“是,是,潘老爷说的是。”
“坐吧。”
赵昌镐哪敢真坐?可潘浒又补了一句:“你站着,我总得仰着脖子说话,不大舒服。”
他这才战战兢兢在客椅边缘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潘浒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片刻,缓缓开口: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都是好汉。自先帝万历四十四年,奴酋反明以来,锦衣卫北镇抚司无数好汉前赴后继,深入敌后,刺探军情,为国捐躯。辽东那片黑土下,埋着不少锦衣卫的忠骨。”
赵昌镐怔住。他没想到,潘浒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是故——”潘浒继续道,“某无意伤害诸位。昨日桥上,是贵属下先拔刀,我军才被迫还击。”
赵昌镐低下头:“是手下人不懂事。”
“但是——”潘浒话锋一转,“我也希望赵百户及诸位好汉,对我也没有敌意。若是能建立情谊,则更佳。”
他顿了顿:“某可以保证诸位平安返回登州。但有几个小小请求。”
赵昌镐抬起头,心中警铃大作。来了,要开条件了。
“潘老爷请讲。”
“很简单。”潘浒竖起两根手指,“一,收集京畿动态——朝政时局、文武百官动向、民生百业状况。二,及时传递有关建奴及蒙鞑子的军情。”
赵昌镐沉默。这是要他成为耳目。
“某也不会让你们白忙活。”潘浒从桌下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这里是五万两,作为启动经费。你们用这笔钱打点上下,最好能从登州调回京畿——在京里,消息才灵通。”
五万两!赵昌镐呼吸一窒。他这百户,一年的常例银子也不过二百两。
“此外,”潘浒合上木匣,“每月发津贴。赵百户你,每月五百两。手下人按品级,从三百两到五十两不等。若有功绩,赏功银五十两起,上不封顶。具体名单,由你申报。”
赵昌镐心脏狂跳。每月五百两,一年就是六千两!这还不算赏银。有了这笔钱,他能在京城买宅子、置产业,甚至……打点升迁。
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潘老爷,”他斟酌着开口,“在下冒昧一问……您这是认为,今后京畿会有大动荡?”
潘浒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果然是特务机关出身,确实有一套。”他心中暗忖,同时语气凝重道:“北方连年大旱,许多地方田亩绝收,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去岁建奴在宁远、觉华岛连遭重创,但其八旗主力并无太大损伤。奴酋虽病体缠身,一旦康复痊愈,必然还会犯我边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内忧外患,天灾人祸,朝廷已无余力应对建奴。一旦建奴再犯,谁敢保证他们不会打到京师?”
赵昌镐脸色发白:“潘老爷,你……”他后面的话没敢说——您莫非是要造反?
潘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哈哈大笑。
“赵百户你莫不会以为,本老爷要造反?”
笑罢,他收敛神色,正色道:“那个位子,不是人人都想坐的。我只想安安稳稳当个富贵老爷,守着这片基业,护着这一方百姓。”
赵昌镐将信将疑。有如此强军,却不想更进一步?他不信。
潘浒也不多解释,只是最后叮嘱:“记住,尔等今后务必远离阉党,暗防东林党。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赵昌镐迟疑:“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潘浒微笑,“离他们远些,免得他们遭雷劈的时候,被误劈了。”
他起身,端茶:“这是我的忠告,尔等听与不听,自便。”
赵昌镐会意,这是送客了。他起身拱手,深深一揖。
午后。兵器还回来了,战马也牵来了。甚至那几匹死马,潘庄都赔了银子——一匹百两,比市价还高。
一架马车停在路旁,车上装着五个木箱。赵昌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官银,整整五万两。
“潘老爷说,这是经费。”押送的军士面无表情,“马车也送给你们了。”
赵昌镐沉默半晌,翻身上马。
十六个人来,回去时却是二十多个——连带着之前那两拨手下。只是有三个腿上带伤,无法骑马,只能抬上马车。三个试图冲阵的校尉,被简单包扎后,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队伍缓缓启程。
过清洋河桥时,赵昌镐回头看了一眼。
潘庄在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屋宇连绵,炊烟袅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