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锦衣卫来了(1/2)
清洋河西岸。
赵昌镐勒住缰绳,眯眼看着对岸。
河宽二十余丈,一座拱桥横跨其上。桥身以灰白石料砌成,形制宏伟,桥面宽阔得能容四辆马车并行。桥那头,屋宇连绵,楼阁栉比,炊烟袅袅。午后的阳光洒在那些青瓦白墙上,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错觉——可这里是登州,是山东最东端,是历来被称作“海隅僻壤”的地方。
“百户,那就是潘庄。”身旁的孙小旗低声说。
赵昌镐“嗯”了一声,没动。
三个月前,北镇抚司的令谕传到登州百户所时,他正在蓬莱城里吃酒。令谕是魏忠贤亲笔批的——“查津沽、登莱,有否擅自出兵攻打朝藩之举”。字不多,分量却不轻。
朝藩,就是高丽国。朝廷重视与否是一回事,地方上有人擅自出兵攻打高丽国却又是另外一回事——轻则轻则越权,重则谋逆。
赵昌镐查了三个月。
登州水师是首要怀疑对象。可他去水城一看,战船破旧,兵士涣散,火器锈蚀。别说打朝藩,就是出海剿倭寇,怕都够呛。莱州那边更不必说,卫所兵连操练都荒废了。特么的一个两个只知道喝兵血。
就在毫无头绪之际,有人提醒:“登州除了水城,还有个潘港,是私港。”
潘港是潘老爷建的。
这个名字赵昌镐如雷贯耳。
市面上那些抢破头的阿美利肯商货,都出自这个商会。玻璃镜、怀表、火柴、玻璃器皿……每一样都让京城那些达官贵人趋之若鹜。更关键的是,登莱两府有头有脸的士绅,几乎都入了这个商会的股。
这哪里是商会——这就是个聚宝盆。
赵昌镐当即意识到机会来了。他先后派了两拨人,想混进潘庄摸摸底细。可人一去,就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换作旁人,或许会慌。可赵昌镐不。他反而喜出望外。
“胆敢抓捕锦衣卫,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他对孙小旗说时,眼里闪着光,“有了这个由头,咱们就能光明正大进去查。查得好了,银子少不了。查得不好……”他冷笑,“那就抄家!”
于是今日,他亲自出马。带了十六人——三名小旗,十三名校尉力士,个个骑着健马、挎着快刀,浩浩荡荡,招摇过市。从蓬莱东门出来,一路向东,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清洋河边。
“百户大人,过桥吗?”孙小旗问。
赵昌镐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走,咱去会会那位潘老爷。”
马队上桥。
蹄铁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桥面平整得不像话,连条裂缝都没有。赵昌镐心中暗惊——这桥可真是结实。
行至桥中央,异变突生。
“呜呜呜——”
一阵奇怪的响声从对岸传来,声音低沉悠长,像是号角,又不像。紧接着,桥头两侧的矮房里冲出数十道身影。
全是军士。
头戴铁盔,身穿黑色曳撒式军衣,脚蹬黑色皮靴。手中端着火铳——那铳身奇长,铳口下方还装着明晃晃的刺刀。这些人动作极快,眨眼间在桥头排成两列横队,火铳齐齐抬起,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马队。
“止步!”队列前一人大喝。
赵昌镐勒马。他身后,锦衣卫们下意识按住刀柄。
那喝令之人走上前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壮汉,身高将近六尺,如熊罴般高大魁梧。他头戴原野灰色筒式战斗帽,帽徽是个铜质的日月图案。身穿原野灰色羊毛呢军大衣,领口缀着绿底红杠的领章,上面有三颗金色三角星。袖口绣银色云纹,左臂还有个臂章——上面是飞虎拱卫日月的图案。腰间扎棕色牛皮腰带,右侧挂着一把短铳,左侧是一排皮制弹匣盒。脚上是黑色高帮皮靴。
“来人速速下马,接受检查!”汉子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
孙小旗策马上前,居高临下:“锦衣卫办案,速速让道!”
汉子抬眼看他:“锦衣卫?”
“正是!”孙小旗扬起下巴,“锦衣卫登州百户赵昌镐率部办案,让你家老爷出来迎接!”
这话说得嚣张,是锦衣卫惯用的口气。往常在地方上,这么一喊,从知府到知县,都得屁滚尿流出来见礼。
可这次,不一样了。
那汉子脸色一沉,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
“砰——”
一声爆响。
孙小旗胯下的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腿一软,轰然栽倒。孙小旗反应极快,在马倒的瞬间飞身跃起,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地时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虽没受伤,却已是灰头土脸。
汉子手里,那把短铳还在冒烟。铳口指向地面,显然刚才那一枪是冲马去的。
“你竟敢……”孙小旗又惊又怒,手按刀柄。
“下马,缴械,否则格杀勿论!”汉子举起短铳,这次对准了孙小旗。
他身后,那两列军士齐声大吼:“下马,缴械!”
声音震得桥面都似在颤动。
赵昌镐脸色发白。他见过火铳,卫所兵用的鸟铳、三眼铳,他都见过。可刚才那一枪,声音脆响,火光一闪即逝,装填速度之快,闻所未闻。还有这些军士手中的长铳——铳身光滑,竟然没有火绳。
“百户……”旁边一个小旗低声问。
赵昌镐还没开口,对面那汉子又喊:“我数三声!一!”
“二!”
“下马!”赵昌镐当机立断,翻身下马。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纷纷下马。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三名年轻校尉许是面子上挂不住,又或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竟同时拔刀,口中呼喝,朝军士队列冲去。
“找死!”那汉子眼神一冷。
几乎同时,队列中响起几声铳响。
“砰、砰、砰!”
不是齐射,而是零散的几声。可就是这几声,效果骇人。
三名校尉胯下的战马同时中弹。子弹撕裂马颈、马腹,血花迸溅。战马哀鸣倒地,将背上的校尉重重摔下。一人被马压住腿,惨叫着挣扎;一人额头磕在石板上,昏死过去;还有一人勉强爬起,却见胸前衣襟已被马血染红。
赵昌镐腿肚子发软。他看清了——那些长铳射击时,没有点火绳的动作,只是扳机一扣,铳口就喷出火焰。而且,装填极快,射击的几人打完一发,立刻从腰间取出弹丸塞入,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降了!”赵昌镐举起双手,嘶声大喊,“我们降了!”
他身后,剩下的锦衣卫哪还敢反抗,纷纷跪地,高举双臂。
那汉子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挥了挥手。
数十名军士一拥而上,缴了锦衣卫的刀,给他们戴上手铐。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赵昌镐目光扫过桥头,那里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八个大字:“武装人员,严禁入内。”
他忽然明白了——那两拨手下,怕也是这么没的。
潘庄学堂。书声琅琅从课堂里飘出来,在初夏的阳光下,听着格外悦耳。
吕志远站在学堂院中,看着那些坐在课桌后的孩童。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六七岁,个个穿着整齐的灰色学服,腰板挺直,神情专注。
“潘庄学堂现有学生两千四百余人。”山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儒生,说话时带着自豪,“加上各田庄的分学堂,总数已过四千。”
吕志远倒吸一口凉气。四千学生!淮安府最大的书院,也不过三四百人。
“都是……庄民子弟?”他问。
“不止。”山长道,“庄民、团练兵士子弟,凡年满六岁,必须入学。这是潘老爷定下的铁律。”
“必须?”吕志远诧异。读书是好事,可强制……
“对。”山长正色道,“团练兵士违令,降一级,或退到二线部队。庄民违令,第一次劝诫,第二次警告,第三次……”他顿了顿,“全家逐出潘庄。”
吕志远身后几个虞家随从面面相觑。
逐出?在这世道,被逐出这样一处桃源,跟判死刑也差不多了。
“学些什么?”吕志远换了个话题。
“国学、数学、历史、律法、格物。”山长如数家珍,“之乎者也的学问,只是国学的一部分。每旬军训一日,每月还要到工厂或田庄劳作半日。”
吕志远点头,心中震撼却更深。
离开学堂,老乔又带他们参观了医院。
白墙青瓦的三层楼,里面干净得不像话。穿白褂的郎中、护工来来往往,病床上躺着的人,虽有病容,却无饥色。
“潘庄的庄户和军士家属,看病全免。”老乔介绍,“庄外的百姓来看病,药钱也只收成本。”
吕志远看着一个郎中给孩童换药——那药膏装在扁平的铁盒里,打开时飘出淡淡药香。孩童不哭不闹,显然已习惯这样的治疗。
“这得花多少银子……”一个随从小声嘀咕。
吕志远没说话。他想起一路北来所见的惨状——饿殍遍野,病者无医。而这里,却在做这种“赔本买卖”。
最后一站是潘港。
码头繁忙,货船进出不息。栈桥上堆着成箱的货物,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
正看着,忽然一阵闷雷般的响声从远处传来。
“轰!轰!轰!”
循声望去,港区东侧的海岸炮台上,几门身管很长的大炮正在射击。炮口喷出的火焰和硝烟瞬间吞没了炮位,待烟雾稍散,只见数里外的海面上,一艘作为靶船的旧船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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