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弗朗机商人(1/2)
潘庄南门外夷宾馆。
高墙围起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楼上挂着“夷宾馆”四个黑底金字。门前立着告示牌,上书八条禁令,第一条便是:“外夷人等,非经审批,不得擅入潘庄、潘家港及诸禁地,违者斩。”
字是朱砂写的,在晨光中红得刺眼。
费尔南德斯站在院内天井中,仰头看着那堵墙。墙高三丈,顶端插着碎瓷片,阳光下闪着森森寒光。四角有望楼,各有一名兵士值守,手持那种怪模怪样的火铳——没有火绳,铳身短小精悍。
在关卡,他们被单独领到这座驿馆,接受审查。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说话一板一眼:“按规矩,外夷入庄,需有通关文牒、本地担保人、每人一百两保证金。诸位既有虞家作保,文牒也齐全,保证金已由虞家代缴。但有几件事须记清——”
驿丞指着墙上贴的条例:
“一,活动范围限于驿馆及南门外商业街,日落前必须返回。”
“二,严禁进入工坊区、学堂区、军营区及庄内各重要场所。”
“三,不得与庄民私下交易,不得探听庄内事务。”
“四,违令者,轻则驱逐,重则处死。”
说完,驿丞递过一份文书:“签字画押。”
费尔南德斯签下自己的葡文名字,又按了手印。那一刻,他想起在里斯本王宫接受召见时的情景——虽也严格,却远不及此地这般不留余地。
驿馆内陈设倒不差。房间干净,床铺整洁,每日三餐准时送到,有肉有菜,甚至还有葡萄酒——虽远不如葡萄牙的好,但在这远东之地已属难得。可再舒适,也是牢笼。整整三日,除了在院中散步,他哪儿也去不了。
助手莱里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这个二十出头的葡萄牙青年是费尔南德斯在澳门雇的,机灵,会说些官话。
“先生,这是上个月从澳门发往里斯本的货单副本。”莱里亚压低声音,“全身玻璃镜,在里斯本卖到三千雷阿尔。怀表,六千雷阿尔……还有火柴,一盒一百二十雷阿尔,贵族们抢着要。”
费尔南德斯接过账簿,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而在潘家庄,这些货物的价格,怕是连零头都不到。这中间的利润,足以让任何商人疯狂。
“虞家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莱里亚摇头:“驿丞说,外夷不得私下传递信件。所有往来文书,需经他们查验。”
费尔南德斯苦笑。这规矩,比葡萄牙的海关还严。
他踱到院墙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驿馆外是一条街道,路面平整如镜,车马往来,行人络绎。那些行人——男人穿着短褐或长衫,女人多是襦裙,孩童背着书包——个个面色红润,步履从容。没有人衣衫褴褛,没有人面带饥色,甚至没有人无所事事地闲逛。
这与他在澳门、在广州、在沿途所见的任何中国城镇都不同。那些地方,繁华背后总有贫穷,秩序之下总有混乱。而这里……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兵士。
昨日午后,一队士兵从驿馆外列队经过。约五十人,头戴统一的铁盔,身穿灰绿色制服,肩上扛着火铳。步伐整齐划一,靴声踏踏,竟有几分葡萄牙王室近卫军的架势。最奇的是他们的火铳——费尔南德斯看得清楚,铳身没有火绳,甚至都看不到击发装置,绝非寻常火绳枪可比。
“不需要火绳的火枪……”他喃喃自语。
在欧洲,燧发枪才刚出现,只有最精锐的部队少量装备。而在这里,他们的火铳更加先进。
这个潘老爷,到底是什么人?
费尔南德斯坐回石凳,心中翻腾。他从里斯本来远东,已有十二年。起初在印度果阿,后来到了澳门,靠着经营丝绸、瓷器、茶叶,成为葡萄牙远东贸易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见过大明的官员——从知县到巡抚,有的贪婪,有的迂腐,有的精明,但无一例外,都带着这个古老帝国特有的傲慢与疲惫。
可这位潘老爷不同。
他有军队——那些士兵的眼神,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
他有财力——能修这样的路,建这样的城,绝非小打小闹。
他还有技术——那些阿美利肯商品,那些火枪,那些……一切。
这样的人,在欧洲足以成为一方诸侯。而在大明,他却偏居登州一隅。是韬光养晦,还是另有所图?
“先生,”莱里亚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气喘吁吁,“驿丞来了,说……说潘老爷召见!”
费尔南德斯猛地站起,心脏狂跳。
机会来了。
驿馆门外,停着一辆四轮马车。
马车式样简洁,车身漆成黑色,四个车轮包裹着厚厚的黑色轮圈。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费尔南德斯出来,只点点头,示意上车。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软垫,车窗镶着玻璃。费尔南德斯和莱里亚、另一名随从坐定,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出驿馆,上主街。
费尔南德斯贴着车窗,贪婪地观察着外面的一切。街道宽得惊人,目测超过五丈。路面是灰白色的,平整坚硬,车轮压上去只有轻微的“沙沙”声。街道正中用白漆划出两道线,将路面分成三部分:中间行马车,两侧走行人。路旁立着木牌,写着汉字,莱里亚低声翻译:
“马车各行其道,行人请走人行道。”
“禁止随地便溺,违者重罚。”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二层或三层小楼,砖石结构,青瓦覆顶。店铺招牌统一规制:黑底金字,大小相仿。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售药的,各安其位。行人来来往往,见到这辆载着红毛夷人的马车,会好奇地看一眼,但很快移开目光,继续自己的事。
“他们不怕我们。”莱里亚小声说。
费尔南德斯点头。在澳门,中国百姓看葡萄牙人,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也有敌意。而这里的人,眼神平静,像看一件寻常物事——你存在,但与我无关。
马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费尔南德斯看到路口中央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托着方形匣子,匣子一面是透明玻璃。
“那是什么?”他问车夫。
车夫头也不回:“路灯。”
“晚上会亮?”
“嗯。”
“用什么点?油?蜡?”
车夫不再回答。
费尔南德斯不再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马车行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建筑群。青砖高墙,门楼巍峨,门前石狮肃立,四名卫兵持枪值守——这就是城主府。
第一道关卡在府门外十丈。
两名兵士上前,车夫递上一块木牌。兵士核对木牌,又探头看了看车内三人。
“若昂·费尔南德斯?”
“是我。”
“随从两人?”
“是。”
兵士记录完毕,挥手放行。马车驶到府门前,第二道关卡。
这次是四名兵士。戴着原野灰色大檐帽的军官面无表情:“所有人下车,查验物品。”
三人下车,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箱子里是样品:一面玻璃镜、一只怀表、一盒火柴、几件阿美利肯出产的小玩意,还有费尔南德斯准备献给潘老爷的礼物——一柄装饰华丽的泼图尕短剑。
“这是什么?”军官拿起短剑。
“礼物,给潘老爷的礼物。”费尔南德斯忙道。
军官抽出剑,剑身寒光闪闪。他看了片刻,摇头:“兵器不得入内。”将剑放入一个木箱,“暂存此处,离去时取回。”
“可是这是礼物……”
“规矩就是规矩。”
费尔南德斯不敢再说。接着,兵士又翻出他随身携带的一把装饰用小刀——那是他在里斯本定制的,刀柄镶着宝石,平日别在腰带上充门面。
“这个也不行。”小刀也被没收。
连莱里亚腰间的一把用于修剪文书火漆的小剪子也被要求取下。
查验完毕,军官指向府门:“进。”
第三道关卡在二门内。
这是一间专门用于搜身的小屋。两名兵士让三人脱去外套,仔细检查衣物每一个角落。费尔南德斯穿着葡萄牙式样的紧身上衣和长裤,兵士甚至摸了摸他靴子的夹层。
“戒指。”兵士指着费尔南德斯左手食指上的金戒指。
“这……这是私人物品。”
“取下,暂存。”
费尔南德斯无奈,褪下戒指。戒指是家族传承,上面刻着费尔南德斯家族的徽记。兵士将戒指放入一个小布袋,写了个条子给他:“凭此条领取。”
全部检查完毕,三人才被允许继续前进。
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前。领路的军士止步:“老爷在厅内等候,只许一人入内。”
费尔南德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厅内宽敞明亮。
青砖铺地,白灰刷墙,北墙挂着一幅巨大的海疆图,南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书册。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一人。
那人非常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他穿着天青色直裰,外罩鸦青比甲,头戴四方平定巾。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费尔南德斯。
他身后,四名警卫分列左右。警卫穿着深蓝色制服,腰佩短刀,手中持着一种短小精悍的火铳——铳身只一尺来长,乌黑油亮,没有火绳,也没有燧发枪那种狗头锁一般的击发装置。
费尔南德斯被那四双眼睛盯着,心头一凛。那是真正杀过人的眼神,冰冷,不带感情。他下意识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葡萄牙贵族见国王时的礼节:
“尊贵的潘老爷,费尔南德斯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潘浒摆摆手,语气平淡:“费尔南德斯先生,无需如此大礼。”
费尔南德斯慌忙起身,躬身道:“非常感谢您的大度。”
“坐。”
费尔南德斯在客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潘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请问你是来自泼图尕,还是来自斯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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