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虞氏的美意(1/2)
吕叔带着虞家的商队从淮安出发,进入登州地界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十三天。同行的还有一队弗朗机商人,共五人,为首的名叫若昂·费尔南德斯,来自濠镜澳,与虞家有生意往来,自称能搞到欧罗巴最好的种马。
又走了两日,到了清洋河西岸,过了河便是潘庄的地界。
远远望去,一排排高矮有致的房屋,排布整齐,显然是新建的。河上是一座新建的拱桥,但与常见的木桥或者石桥不大一样,这座桥仿佛是一个整体,宽阔、坚固。
桥对面设有类似于巡检司的关口,有警戒和检查的军士。
关口前,进入的商民排着队,井然有序。
“这就是潘庄了。”吕叔勒住马,对身边的若昂说。
若昂四十岁左右,棕色卷发,深眼窝,高鼻梁,穿着一身半中不西的绸缎衣裳。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成群的建筑、依稀可见的街道,用生硬的汉话说:“看起来……很规整。”
商队缓缓靠近关口。
一小队军士迎了上来。他们头戴灰绿色的军帽,身穿形制迥异的灰绿色军服,腰系黑色皮带,脚蹬黑色皮靴,肩上挎着步枪。他们举手示意商队停下,动作干净利落。
“请出示通行证。”带队的军士开口,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吕叔一愣。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来都是递上路引,塞点银子,就能通行。这“通行证”是个什么东西?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淮安府衙开具的路引,又顺手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元宝,一起递了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军爷,这是路引。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茶喝。”
年轻士兵看都没看那锭银子,只是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又递回来:“路引不行。要通行证。”
“通行证是……”吕叔试探着问。
“凡进入潘庄地界的商队需登记,并领取通行证,方可通行。”士兵解释,语气依旧平静,“凡进入潘庄的商旅需申领身份牌,纸质卡片,贴有本人照片,压膜封好。可在那边登记处办理。”
吕叔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非砖非石造成的房子,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登记处”。
“军爷,我们是第一次来潘家庄……”吕叔还想解释。
“第一次来更需登记。”军士打断他,“这是潘老爷定的规矩。任何人进出潘庄必须持有效身份证明,无证者登记、申领。否则原路返回。”
吕叔咬了咬牙,又摸出一锭银子,这次是十两的,悄悄塞到年轻士兵手里:“军爷,通融通融。我们只是来做生意,见完潘老爷就走……”
年轻军士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把银子重重拍回吕叔手中,声音严厉:“老先生!潘家庄有潘家庄的规矩!贿赂值守军士,初犯警告,再犯逐出庄子,永不允入!您这是第一次,我不计较。再有下次,别怪军法无情!”
吕叔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手一抖,银子差点掉地上。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官兵多了去了。哪个不是见钱眼开?塞银子是惯例,是默认的规矩。可这登莱团练兵面对这些银子,看都不看一眼,反而严厉警告。
这世上居然还有不收银子的丘八?
吕叔身后的虞家伙计们也都惊呆了,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那几个弗朗机商人更是瞪大了眼睛,显然也被这一幕震撼了。
他收起银子,拱了拱手:“是吕某唐突了。”
就在这时,一队骑士策马而来。到了近前,为首之人问道:“可是山阳县虞家的吕管事?”
此人约莫二十来岁,身着一袭类似于曳撒的右衽长衫,胸前别着个铜质徽章。
吕管事连忙抱拳:“正是吕某。”
那人翻身下马,行礼道:“在下赵诚,是民务局的办事员。潘老爷说,虞家商队是贵客,临时登记可以免了,但身份牌还是要办的。请随我来,我先带你们进庄安顿,身份牌的事回头再办。”
吕管事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赵诚正待说什么,看到商队中那几张迥异于明人的西夷面孔,顿时脸色一变:“吕管事,队伍中为何有西夷?”
吕管事低声将那几个弗朗机商人前来的目的,对赵诚说了一番。
赵诚说:“按照规定,西夷未经允许不得入庄,需在庄外‘夷宾馆’暂居,等待通知。”
这个变故让来自濠镜澳的费尔兰德斯等人顿时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旋即,上来一队军士。几人见状只得服从安排。
小小插曲过后,吕管事终得入庄。
一进这座没有城墙和城门的城镇,吕管事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宽阔,足能容四辆马车并行。路面是灰白色的,平整如镜,马车压上去,竟然听不到熟悉的“嘎吱”声,也看不到车轮碾出的辙印。
.他忍不住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路面。硬邦邦的,像石头,但又比石头细腻。
“这是‘水泥’路。”赵诚在一旁解释,“建成后坚硬如石,比石板路平整,比土路耐用。”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楼房,多是两三层,偶尔有四五层的。墙面刷得雪白,窗户敞亮,不少窗台上还摆着花盆。街上人来人往,衣着整洁,面色红润。让吕叔惊讶的是,街道上竟然划着白色的线条,将路面分成了几块。
“这是车道,那是人行道。”赵诚指着地上的线解释,“各行其道,避免碰撞。”
路边还竖着木牌,上面写着字:“马车各行其道,行人请走人行道”。
另一块牌子上写着:“请管好牛马骡驴,不得当街排泄粪便,否则重罚!”
正看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臂上套着红袖章的人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叠布兜。他走到商队前,挨个给拉车的马、骡子系上布兜,兜口正好对着牲畜的臀后。
“这是‘粪兜’。”赵诚继续解释,“牲畜在路上行走,难免要排泄。系上这个,粪便就接在兜里,不会弄脏路面。兜子满了,到指定的收集点倒掉就行。”
吕叔目瞪口呆。
他活了五十多年,去过无数城池,从未见过如此讲究的地方。
更让他吃惊的是,街道两侧有排水沟,沟壁用砖石砌得整整齐齐。
赵诚说,这还只是明沟,地下还埋着“排污管道”,专门排放生活污水。雨天时,雨水通过明沟排走;平时,各家各户的污水通过地下的管道汇集到庄子外面的处理厂。
“处理厂?”吕叔没听懂。
“就是……把污水弄干净的地方。”赵诚想了想,找了个通俗的说法,“污水随意排放会滋生疫病,必须集中处理。”
吕叔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商队缓缓前行,沿途所见,无不刷新着他的认知。干净的街道,整齐的建筑,井井有条的秩序,精神饱满的百姓……这简直像是话本里描述的世外桃源。
终于,到了一座大宅前。
宅子不算奢华,但很气派。门前有石狮,有台阶,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潘府”。赵诚说,这里既是潘老爷的住所,也是潘家庄管理机构的所在。
正说着,门内走出一行人来。
为首正是潘浒,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袭曳撒式的墨绿色右衽短袍,腰系黑色皮带,皮带上缀着一个黑色皮匣。墨绿色的马裤,脚蹬长筒黑色皮靴。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算是熟人,但吕管事不敢造次,快步上前,揖手道:“吕志远,拜见潘老爷!”
潘浒上前一步,托住吕志远:“自家人,莫要这般见外!”
“自家人”自然指的是他与自家小姐之间的关系。吕志远心中一暖。
众人进了大门后,走了几步,便向左拐进另一个院子,这里是潘庄正式的民事管理机构——民务局的所在。
主体是一栋三层小楼。楼内陈设简洁实用,桌椅都是新制的,漆面光亮。会客厅很宽敞,能容纳二三十人。众人落座后,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勤务兵端上茶水和点心。茶水是上好的龙井,点心则是些精致的糕饼,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吕志远喝了口茶,定了定神,这才拱手道:“潘老爷,此番吕某奉我家小姐之命前来,主要有三件事。”
“请讲。”潘浒坐在主位,神色温和。
“第一件便是代理阿美利肯商货在淮扬二府售卖之事。”吕志远说,“原是虞、宋两家共营,日前宋家已于我家小姐和离,故而代理事宜需做变更。”
“和离?宋家还算识相。”潘浒淡淡的笑道,“确需变更,今后虞家便是阿美利肯商货在南直隶的总代理。具体手续,吕叔稍后到民务局办理。”
代理整个南直隶,天降大饼把吕志远一下砸懵了。
潘浒笑着提醒道:“吕叔,还有两件事呢!”
“是,是……”吕志远忙道,“有小姐亲笔书信一封转交……”
他说着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信封,信封是浅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香气。信封上的字迹娟秀隽美:“潘老爷亲启”。
潘浒接过信封,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吕叔敏锐地察觉到,潘浒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吕叔示意随行的伙计抬进一个木箱,“是小姐备的一份薄礼。小姐言道,区区心意,不成敬意。”
木箱不大,但做工精美,用的是上等的紫檀木,箱面雕刻着缠枝莲纹,四个角包着铜皮。伙计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衣物。
潘浒起身走到箱前,低头看去。
箱子里是春夏季的衣冠服饰,上面甚至还摆着一块羊脂玉佩,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上品。
潘浒伸手拿起那件月白色直裰,展开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尺寸竟然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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