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觉华岛的援军(1)登岸(1/2)
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掠过龙宫寺以东的海面。
数十艘福船和沙船呈扇形抛锚,桅杆上,日月旗与“龙武前营”的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舢板和哨船像忙碌的蚁群,在运输船与海岸间穿梭。每条小船配四名水手,木桨划破海面,溅起白色浪花。军士们顺着绳梯从运输船侧爬下,动作熟练如演练过千百遍。先登船的总是刀盾兵——他们身背钢盾,腰挎横刀,即便在摇晃的小船上也能保持平衡。
“第三波,八百人已登岸!”了望哨的声音从运输船桅杆传来。
金士麒放下双筒望远镜,镜片上的镀膜在阳光下没有反光。他转身对身旁的父亲说:“按这速度,申时初可全数登陆。”
金冠没有立刻回应。这位四十七岁的参将站在龙宫寺残破的钟楼上,手扶斑驳的木栏,目光扫过整个登陆场。他面庞黝黑,左颊有道寸许长的旧疤——那是去年觉华岛冰战时,镶白旗骑兵留下的纪念。
钟楼高约五丈,是这片海岸的制高点。从这里望去,三处天然滩头同时作业的景象尽收眼底。
已登陆的部队按红、蓝、黄三色臂章分区集结——红色代表火枪兵,蓝色是刀盾兵,黄色为长矛手。各队百总手持令旗指挥,队伍移动井然有序。
辎重堆积点设在海滩东侧。弹药箱码放成整齐的方块,上面盖着油布防潮。三十辆粮车已卸船过半,民夫们正将米袋搬上马车。
更远处,一门门野战炮被特制吊架从运输船缓缓下放至平底驳船——这是整个登陆过程中最精细的活儿。
“令姜铠——”金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已上岸的六门炮推至东侧高地,构筑临时炮位。防建奴突袭。”
“是!”传令兵飞奔下楼。
金士麒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筒转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宁远城所在,此刻只能看见低矮的山峦轮廓。天空阴沉,层云低压,几只海鸟惊飞着掠过海面。
他想起去年的正月——
建奴骑兵果真是踏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
潘老爷带着登莱团练提前登岛,以强悍的火器,将乌讷格统领的两万骑兵打得狼奔豚突。非是如此,他父子二人,阖岛一万五千军民——恐怕早已是一堆堆枯骨了。
这场大战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金冠因功升参将,姚抚民晋副将,无论是龙武前营,还是屯粮城营;无论是将官,还是普通兵士,没有一个能忘记潘老爷。
更甚的是,随之而来的粮食、饷银、武器、装备,还有严明军纪和严格训练。
兵士月银足额发放到人手,军官人人都拿高饷——还想着喝兵血的人都沉了渤海。每日每个兵伙食定额——大米二斤、猪肉四两、鸡蛋一枚,菜蔬半斤。每三个月发放全新军衣、内衣及鞋袜。一开始还有人开玩笑,这一个个兵蛋子都养成了地主家的少爷了。可兵士们,肉眼可见的,越发的变得面色红润、身强体壮。
“父亲——”金士麒轻声说,“接应的人还没到。”
金冠“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表表壳。那是潘老爷今年正月所赠,银质表壳上刻有——
金冠
潘浒於天启柒年正月赠。
按约定,宁远游击张存仁应率马步五百,在未时前抵龙宫寺接应。然而,踪影全无。
半个月前,宁远派出信使赶赴觉华岛,呈上袁崇焕的亲笔信。信上盖着辽东巡抚关防,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东虏蠢蠢欲动,欲犯宁锦,望觉华速备。”
到了四月廿五,锦州被围的消息传到岛上。众人相商,“锦州若失,宁远孤掌难鸣,难以久撑。”
他们向潘庄发电,电文概要——宁锦告急,请准出兵。
随后,诸营开始备战。屯粮城营右路仍在编训之中,故而决定若是驰援宁远,以龙武前营左协为主,右协(水路)相辅。左协步枪每人携弹一百二十发,每门炮备弹一百发——榴弹和榴霰弹各半,此外就是食品、药品和医护急救用品等。
仅过了两日,回电便发了过来——
“准。左协出战需带足三月粮弹,民夫按一比二配属。战场机变,汝自决之。”
落款是高顺。潘老爷的第一心腹,也是登莱团练中第二人。
“战场机变,汝自决之。”金冠默念这句话,手指在怀表表壳上轻轻敲击。
钟楼下传来脚步声。左协第一千总王锡斧登上楼来,这位原戚家军老兵年过五旬,步伐依然稳健。“参将,第一千人队已整队完毕,随时可开拔。”
“不着急,再等等。”金冠说。
申时初,最后一艘运输船清空。
龙宫寺外的滩头上,三千六百七十四名战斗员列成方阵。两千零三十名民夫在阵后整队,他们将负责运输、筑营、救护等辅助任务。按照登莱团练的标准,民夫都配发了铁盔、半身甲。
金冠走下钟楼,在众军官簇拥下巡视部队。
首先是火枪兵阵列。四年式步枪的枪管在阴天中泛着暗蓝光泽。这种步枪全长逾四尺(约130厘米),重七斤三两(约4.1公斤)。据说,这种新式火枪来自万里之外的阿美利肯国,枪膛内有四条右旋膛线,能让弹头旋转飞行,打得更准更远。每个火枪兵腰间的牛皮弹盒里,黄铜壳子弹排列整齐。
“验枪!”一名百总高喊。
火枪兵们同时动作——左手握枪托,右手扳动击锤,“咔嗒”一声,击锤被扳到保险位置,枪膛完全敞开。扳动击锤到待击发位置,完成闭锁。动作整齐划一,用时五秒。
金冠微微点头。这支部队的训练强度远超明军常例。按照由登莱团练编制的《渤海新军操典》,每日卯时负重十里越野,辰时队列与火力协同,巳时实弹射击(每人每日耗弹五发),午后战术演练,酉时武器保养和文化课。
接下来是刀盾兵阵列。钢盾高四尺,宽二尺,外蒙铁皮,边缘包钢。盾面中央开有射击孔,孔缘镶铜环防磨损。每名刀盾兵腰侧除了唐横刀,还挂着一支五年式转轮手枪。熟练者能在十秒内打完六发子弹。
“近身猝发,十步内无敌。”这是潘家教官的评价。
长矛兵站在阵列最外侧。他们手中的兵器与其说是矛,不如说是“拒马”。两米长的钢制矛杆,矛头是一尺长的四棱破甲锥。矛杆是无缝钢管灌杉木芯所制,既坚固又有弹性。矛尾有金属尾纂,可插入地面固定,组成枪阵。每个长矛兵也都配有转轮手枪,“一旦强敌抵至近处,矛兵把枪连环打放,使敌不能乱突我阵型”。
潘老爷也曾说过:“冷热兵器结合,远近皆能战。”
金冠走到炮队阵地时,姜铠正指挥炮组构筑炮位。
六门四年式80毫米野战炮已从驳船运抵高地。这种火炮仿自汉斯国的克虏伯c64,口径二寸四分(约78.5毫米),炮管长六尺三寸(约1.93米)。炮身架在双轮炮车上,车尾有单脚支撑。最特别的是炮尾——那里有个像门闩的厚重机构,旋转手柄即可开合。
“参将请看。”姜铠引金冠到一门炮前,“这是榴霰弹。”
他从弹药箱取出一枚炮弹。弹体呈圆柱形,表面有预刻破片槽。弹头引信室空着,临发射前才装入延时引信。
“空爆?”金冠问。
“是。预设延时,可在敌阵上空三丈爆炸。”姜铠说,“一发内含铅丸二百八十颗,覆盖范围直径十五步。”
金冠计算着杀伤面积。若十二门炮齐射,三千多颗铅丸如铁雨倾泻,足以覆盖五六亩的区域。
姜铠继续介绍操作流程。
“一门炮十人操作,”姜铠说,“两个炮组轮流射击,一分钟可打十二发。”
金冠沉默片刻。
“参将!”侦骑快马奔来,“西北五里发现新鲜马蹄印,约二十骑,朝宁远方向去了。”
金冠眼神一凛。建奴游骑果然在附近活动。
“加强警戒。”他下令,“王锡斧,派两个百人队前出三里,建立警戒线。”
“是!”
直到所有部队完成登陆时,接应的宁远军依然没有出现。
金冠召集军官到临时指挥帐。这是滩头唯一搭起的大帐,顶部架着铁丝天线——通讯队的电报机已开始工作。
“三种可能。”金冠开门见山,“一是宁远被建奴围困,接应兵马无法出城。二是途中遇袭,已被歼灭。三……”
他停顿了一下,帐内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官军内部有人构陷;这种可能性不算太大,但没人敢肯定就不存在。
“原地待命风险太大,”金士麒说,“若建奴大军袭来,海边无险可守。”
“冒进更危险。”王锡斧反驳,“不明敌情,不明友军,贸然深入可能中伏。”
争论持续了一刻钟。最终金冠做出决定:就地扎营,构筑防御工事,同时派人侦查。
营地选在海岸三里处的高地。此处背海,东西各有一条溪流,地形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高地视野开阔,可监控方圆五里内的动静。
工兵队先勘定范围,打下木桩标出营区边界。民夫们挥舞工兵铲,沿着标线挖掘壕沟——深六尺,底阔四尺、口阔八尺。挖出的土石堆在内侧,夯实垒成胸墙。
刀盾兵负责设置障碍。他们将带来的铁丝网展开——这是潘家工坊的新产品,铁丝上密布倒刺。三道铁丝网呈锯齿状布置,网间距离三十步。更外侧,工兵埋下触发式地雷,并在地形图上标注埋设点。
炮队在东侧构筑炮位。十二野战炮错落并有序布设,射界覆盖正北到正南整个扇面。炮位周围堆砌沙袋,形成半人高的防护墙。弹药库设在炮位后方二十步,同样用沙袋加固,顶棚铺油布防雨。
金冠亲自检查每个环节。他走到一处刚挖好的射击台前,蹲下身,用手丈量胸墙高度。
“再加半尺。”他对负责的百总说,“要让步枪兵能以跪姿射击。”
“遵命!”
“铁丝网间的空隙,”他又指向外围,“今晚前要补上鹿砦。”
“明白!”
酉时初,营地雏形初现。
从空中俯瞰,整个营地呈不规则五边形。最外围是三道铁丝网和地雷区,向内是壕沟与胸墙组成的防线,核心区是指挥帐、野战医院、辎重仓库和炮兵阵地。营地四角建有了望木塔,每塔配两名哨兵和一盏气死风灯。
金士麒带侦察排前出侦查,酉时二刻返回。
“西北驿道无新鲜蹄印车辙,”他汇报,“按约定,张存仁部应有车马随行,但路上找不到任何痕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