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铜山行(6)流寇也想当黄雀(2/2)
十骑继续前进,很快穿过伏击圈,朝废村方向去了。马蹄声渐远。
刘头目见侦察无事,显然放松了警惕。他大笑一声,挥手大喊,整个队伍开始全速前进。
骑兵在前,骡马步兵跟进。队形因加速稍有松散,但基本保持。马蹄、骡蹄敲击路面,扬起更大的烟尘。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乔立辉举起信号手枪——里面装填着红色信号弹。他拇指打开保险,眼睛死死盯着官道。汗水从额头滑下,滴进眼角,他眨眨眼,没去擦。
前队骑兵进入一百五十步。刘头目的黑马已清晰可见,马鞍上的铁片反射着夕阳最后一抹金光。
阵地内,呼吸声几乎停止。所有手指扣紧扳机,抵在第二道火上。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乔立辉的食指搭在信号手枪扳机上。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最佳射程。
他扣动扳机。
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升空,在黄昏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几乎同时,枪声炸响。
左丘顶部,“哒哒哒哒哒——”六年式轻机枪打出一个长点射,五发子弹。王根生按照训练时的要领,将准星压在骑兵队列前部,专打马匹。
第一匹黄骠马前腿中弹,嘶鸣着向前跪倒,背上的骑手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官道石板上。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七点六二毫米轻尖弹初速高,击中马腿后几乎能打断骨头。八骑瞬间倒地,其中三匹马翻滚着撞倒后方骑兵,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几乎同时,两边土丘上的二十三支五年式卡宾枪纷纷开火。不是齐整如一声的排枪齐射,但间隔极短,犹如密集的爆豆声。六点五毫米子弹精度高,八十步距离上大多命中目标。
两名穿皮甲的小头目胸口中弹,从马上栽下。一名举旗的旗手肩膀被击中,白底黑鹞旗歪倒,被旁边的人慌乱扶住。刘头目的黑马脖颈中弹,人立而起,将刘头目摔下马背——但人似乎没中弹,落地后迅速滚进路旁排水沟。
冲锋枪组没开火,节约弹药。
流寇前队瞬间大乱。
刘武魁在排水沟后大喊:“有埋伏!下马找掩体!”
但官道两侧空旷,骑兵匆忙下马,躲到马尸后或土沟里。骡马步兵更乱,部分人跳下骡马想往后跑,被军官喝止。有人慌乱中砍断骡子缰绳,骡子受惊乱跑,撞倒更多人。
乔立辉粗略估算:第一轮打击,流寇伤亡左右三十多个。
短暂的混乱后,刘武魁开始组织反击。他躲在沟后喊:“弓箭手、鸟铳手!压制山上的官狗子!”
约三十名弓手张弓抛射。箭矢升空,划着弧线落下——但射程不足,吊射最多也就百步,且精度差。大部分箭落在阵地前二三十步,少数几支扎进右丘草丛,离最近的步枪手还有七八步。
“自由射击!”乔立辉下令,“打军官和头目,弓箭手、鸟铳手。”
机枪改为短点射,每次两到三发,压制试图集结的流寇。王根生瞄准一个从马尸后探出头喊话的小头目,“哒哒哒”一个点射,那人眉心中弹,后脑喷出血雾,倒地不动。
步枪手各自寻找有价值目标。刘顺瞄准一个试图带骑兵往左翼迂回的头目,屏息,击发。那人胸口连中两弹,倒地不起。
在第二轮自由射击中,“一阵风”又付出了伤亡二十余人的代价。
刘武魁不敢露头了。但乔立辉从望远镜里看到他在沟后比划手势,对副手说什么。
半刻钟后,流寇开始调整战术。
“流寇要组织冲锋了。”乔立辉低声自语。
果然,“一阵风”组织起了敢死队。约百人,许以重赏,持各类盾牌——木盾、门板、从骡车上拆下的车板。
战术很明确——盾牌在前,弓箭手在后掩护,步卒冲锋。
“准备。”乔立辉传令,“冲锋枪组,集火打击。步枪手打盾牌缝隙、打腿。手榴弹预备。”
百人敢死队呈松散队形,持盾缓步推进。
一百步、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打!”
四支六年式冲锋枪在五十步距离开火,短点射,每次三到五发。弹鼓中的六十五发装弹提供了持续不断的火力,盾牌无法完全抵挡7.62×25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前排持盾者倒下十余人,队形出现缺口。
步枪手专打盾牌下露出的腿脚、盾牌缝隙。又击倒十余人。
但敢死队还在推进,已经逼近四十步以内。乔立辉能看到盾牌后那些狰狞的脸。
“投弹!”
一颗颗手榴弹被用力扔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弧线,纷纷落在冲锋队形中。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破片四溅,冲击波掀翻盾牌。惨叫声响起,敢死队溃退了,丢下三十余伤亡者,连滚带爬往回跑。
乔立辉看怀表:酉时三刻。
机枪已经打完两个弹盘,冲锋枪弹药消耗不到一半,步枪弹还有存量。
流寇似乎被先前的猛烈火力输出给打懵了,非但没有继续进攻,反而有后退的迹象。想来也是,流寇讲的都是“手里有兵,腰杆挺直”,实力才是硬道理,部下老营若都拼光了,被别人吞并也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在对峙中悄然来到酉时四刻。
是时候撤了。
乔立辉吹哨——三短一长。
听到哨声,右丘十五名步枪手先撤。他们保持低姿,沿预定路线向废村方向后退。每退百米,留下两三人建立临时阻击点,打几枪延缓追兵。
流寇叫嚣着“官狗子要跑”,试图追击,被零星射击迟滞。或许,他们并没有想要追击,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机枪组开始撤。冲锋枪组在两侧掩护,击退一股试图贴近的流寇骑兵。
最后是乔立辉以及几名步枪兵,“砰砰砰”的向流寇的方向打了一阵排枪,扔出几个手榴弹。
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中,几人快速撤出阵地。
撤退纪律很好。无慌乱,无丢装备。交替掩护节奏清晰,追兵始终无法贴近。撤退速度约每刻钟一里,保持接触但不被咬住。
酉时五刻,负责阻击的三十人撤入废村。
边钊八人从断墙后现身。
乔立辉清点队伍,除了一个歪了脚脖子的,没有一个战损。
边钊用望远镜观察村外。流寇在伏击阵地处整顿,没有立刻追击。
乔立辉笑道:“这些流寇都被打怕了,应该不敢轻易靠近。”
这时流寇派出小股斥候抵近废村探查。几个登莱步枪兵用卡宾枪远距离射击,“砰、砰、砰……”几声枪响后,两个流寇斥候仆倒在血泊中,余下的连滚带爬地躲了起来,或者趴伏在低洼处,轻易不敢抬头。
流寇主力不敢贸然靠近,在废村以北二里处止步不前。
天色渐暗,西边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消失。
“不能再等。趁流寇们不敢过来,我们也赶紧撤。”他下令,“乔排长,你带队先走,我带人殿后。”
三十八人悄然从废村南侧撤离。他们故意留下些痕迹——几片破布、几点血迹、几个空弹壳——误导追兵。实际走的是小路,绕开官道。
夕阳完全落下时,队伍已在乡间小路上走出三里。回头望,废村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北方丘陵上,流寇的旗帜还在,但已转向——可能进废村查看了,也可能另寻道路。
短暂急促的阻击战,己方无战损无战伤,杀伤流寇“一阵风”所部估计一百五十人。最重要的是,迟滞想要当黄雀、抢功的“一阵风”足足一个时辰,为赵永柱他们的安全撤离争取到了宝贵时间。
乔立辉与边钊并肩而行。
夜幕完全降临时,队伍打起手电(这也是潘老爷为登莱团练配发的基本行军装备),柱状亮光照亮归路。距离永安庄还有二十余里,但追兵越来越远。
星空下,这支疲惫但纪律严明的队伍在夜色中沉默疾行。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废村的战斗只是一个开始。
回到永安庄,将会迎来更加激烈的战斗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