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铜山行(2)永安庄(1/2)
永定堡的青灰色轮廓从晨雾中浮现时——
两门六年式七五山炮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数百米外的城墙,木制的炮弹箱已被打开,弹药手先后将一枚高爆弹和一号药筒传递给装填手。装填手将弹丸塞入炮膛,随后装入黄铜制成的短药筒,“咔嚓”一声关闭炮闩,完成了闭锁——
“一炮好——”
“二炮好——”
另一处,两个六零炮组早已更快的速度展开、就位,装填手双手握着60毫米高爆弹对准了炮口,只待一声令下,炮弹便会滑入炮管。
晨风徐徐,大旗猎猎。
高大的战马背上,潘浒手里拎着缰绳,脸上不悲不喜,静寂得恍若止水。
六百名步枪手排列成两条细长的阵列,神情冷峻平淡,身直如松,精巧细长并且可靠的四年式步枪紧紧地斜架在肩窝与右胸前。
潘浒拿起望远镜。堡墙上人影慌乱跑动,垛口后探出几张惊惶的脸。护城河对岸,那道用白石灰画出的线还在——半年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轮廓。
就是这里。
他放下望远镜,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妇人从流民堆里爬出来。头发枯黄打结,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身上裹着补丁叠补丁的破袄。她抱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作响。“各位大老爷,行行好吧……娃儿快要饿死了……”
她膝行几步,身体越过那道白线。
弓弦炸响。
箭矢贯穿脖颈,血沫从嘴里喷出来。她倒下去,手还紧紧抱着孩子。小女孩从尸体下爬出来,哭着推搡母亲冰冷的肩膀:“娘……丫丫怕……”
潘浒闭上眼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自拎屠刀斩向万恶。他在心中默默念着。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山炮兵炮击城墙!”
传令兵挥动旗帜。
一炮长高呼:“放!”
瞄准手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拽。
整个世界的声音先是被抽空,随即被一声狂暴的怒吼填满。炮口炸开一团炽烈膨胀的橘红色火球,喷出的气浪将地面的浮尘呈一个完美的圆环狠狠推开,扑了炮班众人一身。炮身稳稳地后坐、复位,滚烫的黄铜药筒“哐当”一声从退壳窗蹦出,落在土地上,嘶嘶作响,冒着青烟。
将近11斤重的高爆弹每秒二百三十五米的速度脱膛而出,仅用了不到四秒钟,便与内里夯土、外包墙砖的永定堡城墙相遇,继而——
“轰隆隆……”
巨响姗姗来迟,沉闷如大地深处的雷鸣。坚实的城墙表面,在命中点炸开一个狰狞的、边缘翻着红黑灼痕的豁口。碎裂的城砖像爆裂的西瓜籽般喷射到半空,再簌簌落下。
紧接着,二炮长大喊了一声“放”。
几秒钟过,原本在流民甚至土匪眼中坚不可摧的城墙,如同顽童手中的沙墙一般,再次被劈出一个豁口。
“跑啊,快跑啊……”
守城的庄丁和青壮扔掉兵器甚至衣甲,狼奔豚突般逃离城墙。
潘浒抬手挥了挥。
军令官高呼——
“入城!”
夸夸夸——
步枪兵阵列仿佛从沉睡中醒来的猛兽,铿锵有力的步伐,如同两柄巨锤一下一下的猛击地面。
堡墙上死一般寂静。
终于,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从城门上的垛堞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来……来者何人?此乃私产——”
“住嘴!”潘浒策马上前,独自来到护城河边。他抬头看向墙头,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半年前,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一口吃的。她越过了你们画的白线。”
他顿了顿。
“尔等一箭射穿了她的脖子。”
墙上传来压抑的骚动。
“那日,某说过——”潘浒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若他日再来,必为那枉死的妇人,还有那失去母亲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他抬起马鞭,指向堡门。
“今日,某来了。”
“交出当日射箭之人。交出下令之人。交出这堡里所有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牲。”
“一刻钟。”
说完,他调转马头,回到阵中。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堡墙上人影慌乱跑动,隐约能听见争吵和哭喊。有人想抵抗,有人想投降。终于,一刻钟将尽时,沉重的堡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几个庄丁押着三个人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满脸横肉,此刻面色惨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正是当日射箭的堡丁头目。后面跟着两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一个肥胖如猪,一个瘦如竹竿,都是这永定堡的管事。
他们被押到护城河边,噗通跪倒。
“将、将军饶命……”胖老爷哭嚎起来,“小人愿献上全部家产——”
“当日下令射杀流民的,是你?”潘浒打断他。
“是、是小人一时糊涂……”
“那个妇人,你可还记得?”
胖老爷噎住了,眼神闪烁。
潘浒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个堡丁头目:“箭法不错。一箭穿喉。”
头目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带过来。”
亲卫上前,将三人拖到阵前空地。潘浒特意下令,允许堡内所有庄丁、佃户出来围观——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三人被按跪在地。
潘浒没有上台。他骑在马上,对围观的数百人朗声说道:“今日公审,只为一件事:杀人偿命。”
“这三人,一个下令,一个动手,一个默许。他们觉得,穷人的命不是命,流民的命贱如草芥。越过一条白线,就该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麻木又畏缩的脸。
“我现在告诉你们,人命就是人命。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今天他们能因为一条白线杀一个妇人,明天就能因为任何理由杀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
他看向行刑队。
“斩。”
刀光落下。
三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胖老爷的哭嚎戛然而止,瘦竹竿连声都没出,堡丁头目瞪大眼睛,似乎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
台下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他捂着脸,肩膀颤抖。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是为那三个死人哭,是为这么多年猪狗不如的日子哭。
潘浒静静看着。
他想起那个叫丫丫的小女孩。被亲卫抱回潘庄后,她有了新名字,有了干净衣服,每天能吃三顿饭。后来送她去学堂,她起初怯生生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上次回去视察学堂,他看见她在院子里和伙伴们跳格子,小脸红扑扑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念头通达了。”他自语。
不久,部队离开永定堡,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
从永定堡到杜家庄旧址,不过半天功夫。
潘浒站在淹没在杂草堆中的石碑前,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如鬼蜮一般的死庄。
破败的庄门,路旁的枯骨,烧塌的房梁——曾经的人间地狱,过了如此久,痕迹犹见。
潘浒抬手,马鞭指过去,“就是此处。”
他翻身下马,转身面向跟随而来的数百名流民、矿工,甚至一部分原永定堡佃户,语调平静的说:
“此处原叫杜家庄,曾是一处大庄寨……被匪贼攻破,终成人间地狱。”
听到这里,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脸色发白。
潘浒继续道:“而今,我要带你们在这里建一座新堡寨,要重建人间。新堡寨的名字就叫——永安庄。”
此处依山临河,卡在豫省进入南直隶的官道上。往东五十里是彭城,往西八十里入豫境。可谓是战略咽喉。
控住这个节点,就能将不久后从豫南进入南直隶北部,直冲徐沛、凤阳的流寇军挡住。等于是在中原的东南角抢了一个先手,若是未来能与鲁省连成一线,便能彻底切断流寇军东进鲁省、南趋应天的线路。
这也是潘老爷亲自到此的核心原因。
为此,他向“星河”兑换了一份《永安庄建设方案》。
规划中的永安庄整体呈五角星形状,棱角突出,墙体厚重。既有中式坞堡的居住区、仓储、水井,又在每个棱角设计了西式棱堡的火力平台,确保无射击死角。
墙基厚两丈,高两丈五。外墙用青砖,内填三合土。每个棱角建敌台,上下三层,配置火炮和枪眼。
将草图拿给善于修筑城寨的老师傅,老师傅看的眼睛发亮,赞叹——这要是建成了,即便来个上万大军,也打不下来。
时间紧迫,说干就干。
一面组织现有人手,进行“拆旧”——将原杜家庄里的废弃建筑统统拆除,搜罗庄内的遗骸进行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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