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铜山行(2)永安庄(2/2)
另一面招募人手——想要把方案中的“永安庄”分毫不差的变成现实,现有的几百人根本不够。
他叮嘱从铜山矿区一路跟来的老陈师傅:“不管是哪来的流民难民,只要愿意在这儿干活,管饭,每天另发一斤米做工钱。老人妇女负责烧饭、洗衣、照顾孩子。孩子满六岁的,集中识字。”
如果不出意外,曾在南直隶工部当过多年干吏的老陈将会是永安庄第一任民务总管事。
此外,他抽调工匠和劳力,建造砖厂、水泥窑,为新庄建设提供必须的城砖、土制水泥。
庄西有矮山,山中有粘土,适合烧砖。铜山矿区有矿渣,石灰石。
不多久,西山先后捡起两座砖窑,点火烧砖。铜山的登来矿区开始源源不断的运来石灰石、矿渣,第一座水泥窑很快建成投产。
一旬后。
工兵正在测量标定庄子未来的护城河的走向。
一名近卫过来,立正敬礼:“老爷,吕管事到了。”
吕管事就是吕叔,也是虞娇娥信任之人。
潘浒亲迎。
见面寒暄两句后,吕叔道:“团练使,第一批粮食共一千石已经运到。还有什么吩咐?”
潘浒说:“还需要粮食,此外就是棉花、猪肉、牛羊肉、布匹、毛毡、木材,硫磺、硝石。”
之所以要硫磺、硝石,是因为工程建设时常要进行爆破,他得安排人配置一批黑火药。系统兑换的爆破炸药忒贵。
“成,我回去后立即安排,尽快运来。”在虞家而言,潘浒等同姑爷,这点要求,自然不在话下。
送走吕管事,潘浒继续巡视。砖窑旁,第一窑砖正在出窑。赤红的砖块被铁夹夹出,丢进水中冷却,嗤嗤作响,腾起白烟。老陈拿起一块敲了敲,声音清脆。
“老爷,这砖成了!”
潘浒接过砖块。青灰色,质地坚硬,边缘平整。他点头:“继续烧。水泥窑抓紧,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水泥。”
“是!”
夕阳西下时,永安庄的轮廓已在废墟上浮现。虽然还只是地基和白线,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正在长出新的东西。
潘浒站在山坡上,看着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笑声清脆。
这里会成为钉子,钉在这片土地上。控扼要道,吸纳流民,积蓄力量。
地狱之上,可见人间。
彭城西街,那辆独一无二的马车出现时,几乎整条街都安静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凝聚在那辆马车上。
四匹肩高五尺五寸的黑色重型挽马,步伐整齐如一人。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笃笃作响。它们拉着的车厢通体漆黑,油亮漆面反着冷光。两侧玻璃窗清澈如水,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
最显眼的是车轮——乌黑光滑,弹性十足,碾过路面几乎无声。车厢侧面的鎏金“潘”字徽记,在黑色底衬上刺眼夺目。
“我的娘……”茶摊老汉张大了嘴。
“是登莱商行东家的的车。”布商低声道,“这种马车南直隶都没有第三辆。光那四匹马,就值好几千两银子。”
马车在一家绸缎庄前停下。
一名全副武装的近卫翻身下马,拉开车门。先下来的是一双绣鞋,淡青缎面,鞋尖缀珠。接着是月白裙裾。然后,整个人探出身来。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梳垂鬟分肖髻,簪白玉簪子。她站定转身,伸手扶车里另一人。
第二个少女探出身。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装束。两人并肩而立时,街边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临街酒楼二楼,窗户推开一道缝。
彭城同知高晓闻眯着眼睛,盯着那辆马车,眼底贪婪几乎溢出。但当他看清那对姐妹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这两张脸。
记忆猛地撕开一道口子。十年前,长洲县县吏林铎,他那美貌的妻子叶氏,还有一对年仅六岁的双生女儿。
高晓闻的手指死死抠住窗棂。
当年他任长洲县丞,看中了林铎的妻子叶氏。设局陷害林铎贪污,将其下狱。叶氏为救丈夫,被迫从他。得逞后,他令人使林铎被犯人殴打致死。而后,叶氏与他理论,被他害死。出于斩草除根的考虑,他将林铎那对年仅六岁的双胞胎女儿卖给了扬州的青楼。
没想到,十年后……
高晓闻盯着楼下那对姐妹,眼底神色复杂翻涌。
有感慨。当年那两个小女孩,竟出落得如此标致。
有惋惜。这样的绝色,本该是他的禁脔。
更有一种阴暗的燥热。这对姐妹,如今怕是潘浒的玩物。但潘浒算什么?一个商贾,再有钱也是贱籍。自己是五品同知,朝廷命官。若是运作得当……
“东主?”师爷低声唤。
高晓闻关上窗户,雅间暗下来。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眼底偶尔闪过冷光。
“去查——”他声音低沉,“我要知道所有的底细,越清楚越好。”
“大人是想……”
“商贾之辈,持此重器,已属僭越。”高晓闻慢慢道。
师爷瞬间懂了。这是既要车,也要人。
“属下明白。”师爷拱手,“此车属登莱联合商行大东家潘浒,此人还是登莱团练使。”
“山高皇帝远。”高晓闻嗤笑,“这里是彭城。他一个商贾,敢和官府硬碰?再说了——”
他端起冷茶,一饮而尽。
“本官最近听说,北边有流寇活动。万一这些贼寇窜到彭城地界,劫了商贾的车马,伤了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师爷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急。”高晓闻摆摆手,“听说那潘浒现在在铜山那边搞什么‘永安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们要谋定而后动。”
师爷退下后,高晓闻独自坐在昏暗里。
十年前叶氏的脸和刚才楼下那对少女的脸,在脑海中重叠……
不过现在好了。她的女儿,又会回到他手里。
高晓闻笑了起来。笑得阴冷。
永安庄的第一段城墙已经砌起一人高。青砖灰缝,笔直整齐。水泥的应用让进度大大加快,墙体凝固后坚硬如石。
砖窑增至十座,日夜不停。水泥窑产出稳定,除了筑墙,还开始铺设庄内主干道。
流民越聚越多。起初只有几百,现在已达四五千人。庄外形成了临时棚户区,炊烟连绵。潘浒下令扩大招募,只要肯干活,一律收留。
但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也引来了麻烦。
“老爷,昨日又有三伙流民到来,都是从西边逃来的。”老陈汇报,“他们说,归德府那边有出现大队流寇,似有南下的迹象。”
潘浒站在刚建成的了望台上,向西眺望。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消失在天际。远处丘陵起伏,林木苍茫。
“具体人数?”
“说法不一。有的说几千,有的说上万。但都说领头的叫‘飞鹞子’,凶悍得很,专打堡寨,破寨后抢粮抢人,不留活口。”
潘浒沉默。永安庄正在建设关键期,城墙才起一半,工坊刚具雏形。若此时撤离,前功尽弃。但若死守,以目前兵力,面对数千流寇,风险极大。
“加强哨探。”他下令,“向西放出三十里。再调两门迫击炮上西墙,机枪位前置。庄内青壮,全部编入护庄队,发给他们长矛和刀盾,开始训练。”
“是!”
命令传下,庄子气氛顿时紧张。但没有人逃跑。对他们来说,离开这里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训练当日下午就开始了。八百青壮被编成十六队,由老兵带领,练习结阵、刺枪、听令。虽然生疏,但人人认真。他们知道,这是在为自己而战。
潘浒巡视训练场时,一个青年跑过来,噗通跪倒:“潘老爷,小的愿当先锋!”
是那个黑衣青年,虎口有厚茧,眼神锐利。潘浒记得他,流民中少数几个带刀的人。
“你叫什么?以前做什么的?”
“小的赵永柱,原是大同边军夜不收。去年卫所溃散,一路流落至此。”
夜不收。那是明军中最精锐的侦察兵。
潘浒打量他:“起来。给你五十人,带他们练刀法。三日内,我要看到成效。”
“是!”赵永柱重重磕头。
傍晚,哨探快马回报。
“老爷,活跃在归德府东南的流贼以‘飞鹞子’为首,人数不下五千,有马队两千,打的是黑色飞鹞旗。其部一直未动,但极有可能东进或南下。”
望台上,潘浒放下望远镜。
该来的,终究会来。关键在于做好充分的应对,而不是在想着流贼会不会来、来的是谁、来多少人等问题上浪费时间与精力。
为了稳固考虑,前几日,他致电潘庄,精选一千民防队,由边钊领虎豹、五丁统领,赶来支援。
但潘浒不知道的是,彭城同知府邸的书房里,高晓闻正在听师爷汇报。
“大人,消息已传给‘飞鹞子’。他说十日内必破永安庄,所得财物分三成给大人。只是……他要那对双生姐妹。”
高晓闻脸色一沉:“她们是我的。”
“小的也是这么说。但‘飞鹞子’说,他破庄出力,总要得些好处。最后谈妥,财物分他四成,姐妹……破庄后由他先享用三日,再送还大人。”
高晓闻眼中闪过怒色,但很快压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罢了。三日后,你带一队衙役,找个理由,将人和车带走。其余……要处理干净。”
“属下明白。”
师爷退下后,高晓闻走到窗边。天色渐暗,西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黄昏,叶氏因为后脑被撞破,倒毙在血泊中。当时,他就在旁边,目光深沉,心中平静。
不听话的人,不听话的东西,都要清理干净。这次也一样。
至于潘浒?
一个商贾罢了。死在流寇刀下,再正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