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相会(2/2)
虞娇娥心中一震。
每月铁五百万斤、煤一千万斤?这数目太大了。她执掌生意多年,对数字极敏感——寻常中等铁矿,年产不过百万斤;利国矿虽是名矿,但开采多年,矿脉已深,产量也有限。至于煤炭,淮北虽有煤窑,但多是民窑小矿,产量不稳。
她轻轻摇动手中的罗扇,美目轻瞟潘浒,婉转道:“先生所需,数目确实庞大。徐州利国矿,妾身家中确有门路,宋家在那边也有几处煤窑的股。但……一时间,恐怕也无力供应这般大量。”
她说话时,仔细观察潘浒的反应。寻常商人听到这般拒绝,要么失望,要么急切,要么抬价相诱。她等着看潘浒会如何应对。
潘浒的反应却出乎她意料。
他神色未变,甚至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质小盒,打开,取出一支雪茄——这是阿美利肯商货中的“稀罕物”,淮扬富贵圈子里已有人抽上,但价格昂贵。他用特制的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夫人所言‘无力供应’,是矿竭了,还是开采量小?”他问得平静。
虞娇娥斟酌用词:“皆有。利国矿开采多年,深层采矿艰难;煤窑则多是小矿,人工开采,效率不高。”
“原来如此。”潘浒点点头,若有所思。
厅内静了片刻。只有雪茄的青烟袅袅上升。
忽然,潘浒微笑起来,那笑容温和,语气也轻柔:“某这么问,就是想要弄清楚问题的症结所在,以便将问题彻底根除。”
虞娇娥心中一跳。
不知为何,潘浒说这话时面带微笑,语调柔和,她却感受到了一丝丝杀意——那是一种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寒意。就像冬日暖阳下,忽然刮过的一缕冷风。
她不会知道,此刻潘浒心中所想,远比她感受到的更直接、更粗暴:
若真是矿竭,也就罢了。若是开采量小,那就扩大开采。扩大开采需要人力、需要技术、需要时间——而潘浒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心中已起念头:若淮扬这边供应不上,索性调团练兵一部南下,夺占几处矿山,自行开采。什么契约、什么人情、什么商业规矩,在枪杆子面前都是虚的。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当然,这念头自然不能言道。
好在潘浒及时转了话题:“供应之事,容后再议。倒是夫人方才提到宋、虞两家在徐州有经营,某忽然想起一事——夫人对登莱联合商会的‘股份制’,可有所闻?”
虞娇娥暗松一口气,顺势接上:“妾身略有耳闻,但知之不详。听闻先生将商行分成百份‘股’,自留六成,余下四成分售,购股者即为‘股东’,可按股分红,还能参与商行议事?”
“大体不错。”潘浒弹了弹雪茄灰,开始系统介绍,“联合商会设‘决事会’,总决事由某担任。凡持股者皆为股东,但不参与经营,只每年开决事大会,审议账目、分红方案。日常决策,由决事会负责——某有一票,其余九席由大股东推举。”
“决事会下设‘管理层’:总掌事一人,总知事二人,由某提名,决事会任命。他们负责日常经营。”
“管理层下,设各‘司’:商馆司管店铺、运管司管运输、财金司管银钱、安保司管护卫……各司设执事、管事,由管理层任命,报决事会批准。”
“各地分会,架构类似,但规模小些。”
虞娇娥听得仔细,心中暗自赞叹。这制度,将所有权、决策权、经营权分离,又相互制衡,远比传统商号一家独断要科学。她沉吟道:“此制甚妙,类似……嗯,类似朝廷六部,又像古时‘王与众臣共议’,可避免一人独断之风险。”
“夫人慧眼。”潘浒赞道。
虞娇娥想起公公宋庚甲的暗示,试探问道:“听闻商会股份,外人亦可购买?不知如今……”
潘浒了然一笑:“当初发行原始股,四成分作百份,每份作价五万两,限每人购一份至五份。如今早已售罄。”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商会股份是‘记名股份’,不得转让、不得售卖。若股东身故,继承需经决事会超六成同意,否则商会以两倍票面价回购。”
虞娇娥心中明了:这是将股份牢牢控制在可信之人手中,杜绝了股份流通导致的权力稀释。她暗叹,这模式看似开放,实则壁垒极高——根本在于,潘浒手握“独一无二的阿美利肯商货”。货源在他手中,规则由他定,旁人想学也学不来。
她不知的是,此刻潘浒心中正将她与另一个时空的商业模式对比:
西方东印度公司,也是股份制,靠的是枪炮掠夺殖民地。而他潘浒,有更先进的武器、更高效的组织,为何不能走相似的路?只不过,他的“殖民地”不在海外,而在这片古老土地的资源富集处。
厅内刻漏滴答,已近申时。
虞娇娥心中思绪纷杂。方才的交谈,让她对潘浒有了更深的认识。此人既是一个商人,更手握强大武力。他谈笑间流露的那丝“杀意”,虽隐晦,却真实。这样的人,合作好了是通天梯,合作不好……便是滔天祸。
她忽然想起一事,斟酌着开口:“先生这股份制,淮扬也有商贾想效仿。但难处在于——若无独一无二的货源,股份便无吸引力。”她顿了顿,似是随口提起,“就如盐商,盐虽利大,但盐非独有,官盐、私盐,渠道众多。反倒是先生那些阿美利肯商货,独此一家。”
潘浒听出她话中有话:“夫人似乎另有所指?”
虞娇娥轻摇罗扇,美目流转:“妾身只是感慨。就说盐吧——听闻登莱商会新出的‘雪盐’,细如雪、咸而鲜,在山东已卖得极好。淮扬这边的大盐商们,可是眼红得紧呢。”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只是微笑看着潘浒。
潘浒心中一动。
“雪盐”是他从相隔三百九十多年的另一时空带来的,用现代技术提纯的海盐,成本低、品质高,在登莱已冲击了传统粗盐市场。他早有将雪盐南销的计划,只是尚未大规模推行。虞娇娥此刻提起,绝非偶然。
“哦?”他故作不知,“淮扬盐商作何反应?”
“反应么……”虞娇娥压低声音,“有人私下提议,要‘给登莱商会一个教训’,免得这雪盐南下,坏了淮盐的行情。”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将重要信息递了出去——这是示好,也是警告。
潘浒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多谢夫人提点。”
说话间,他禁不住用余光飞快地扫了眼虞娇娥胸前那汹涌波涛——这动作极快,几乎难以察觉。
虞娇娥似乎没有发现,仍继续话题:“不过先生也不必过于担心。淮扬盐商虽势大,但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有人敌视,就有人想合作。这世间事,终究是利字当头。”
潘浒点头,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虞娇娥见他神色缓和,便转了话题,笑道:“说了这许久生意,倒显得无趣了。先生初到淮安,可尝过淮扬菜?淮安乃淮扬菜发源地,当年太祖皇帝、正德爷南巡,都赞过淮安厨艺。《淮安府志》有载……”
她引经据典,说起淮安名菜——软兜长鱼、平桥豆腐、钦工肉圆、开洋蒲菜……如数家珍,声音温软动听,既展示了地主之谊,也显露出不凡的文化素养。
潘浒对吃食知之甚少,只微笑聆听。他看着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含有别样的意味。
虞娇娥说到一半,忽然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又是一阵乱跳,竟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忙以袖掩面,轻咳一声:“妾身唠叨了,先生莫怪。”
“无妨。”潘浒温声道,“听夫人讲这些,比谈生意有趣得多。”
厅内气氛,不知不觉又添了几分微妙。
此时,窗外天色渐暗,黄昏将至。
吕叔在门边轻咳一声,躬身道:“小姐,时辰不早了。”
虞娇娥这才惊觉,竟已聊了将近两个时辰。她忙起身:“叨扰先生许久,妾身该告辞了。”
潘浒也起身:“本想留夫人用饭,但……”
“孤男寡女,共进晚餐,难免瓜田李下之嫌。”虞娇娥接口道,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无奈,“妾身孀居之身,更当谨慎。还望先生体谅。”
她说得直白,潘浒便不再坚持:“既如此,某送夫人。”
两人并肩走出客厅。院中,那辆崭新的四轮马车已备好,四匹北地骏马毛色油亮,车厢漆成青灰色,帘帷是月白软绸,雅致而不张扬。
虞娇娥在车前驻足,转身施礼:“今日蒙先生厚赠,又得聆教,妾身受益匪浅。煤铁供应之事,妾身回去后必细细思量,尽力为先生筹措。”
“有劳夫人。”潘浒拱手,“改日再叙。”
虞娇娥登上马车,钏儿紧随其后。吕叔向潘浒深施一礼,这才翻身上马,护着马车缓缓驶出院子。
潘浒站在门前,目送马车消失在暮色中。
贾超义悄步上前,低声道:“老爷,这位宋夫人,不简单啊。”
“当然不简单。”潘浒淡淡道,转身回院,“否则又如何能在淮扬这潭深水里,把代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走回客厅,看着桌上那杯已冷的茶,忽然笑了笑。
今日一会,目的已达。
至于煤铁问题……若商业手段解决不了,那就用枪炮解决。这道理,自古皆然。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