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四月淮扬雨霏霏(2/2)
庚甲,取自《太玄·断》,范望注解说:“庚,义也;甲,仁也。”取仁义之意。一个商贾人家,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可见当年宋老太爷也是望子成龙,希望儿子能读书入仕,光耀门楣。
可惜宋庚甲终究走了商路。他从小在铺子里当学徒,吃尽苦头,凭着过人的精明和狠劲,一点点攒下家业,成为淮安数得着的大豪商。或许是因为年轻时拼得太狠,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一直不好,常年咳嗽,畏寒怕风。
“娇娥回来了。”宋庚甲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坐吧。”
“谢父亲。”虞娇娥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钏儿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只是下雨,路有些滑。”
“嗯,春雨贵如油,下得好。”宋庚甲咳嗽了两声,“生意上的事……如何了?”
虞娇娥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开始汇报。她说得简洁明了,条理清晰,数字准确。
宋庚甲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她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辛苦了。这个家……多亏有你。”
语气慈祥,像个心疼儿媳的公公。
可虞娇娥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在这个家里,没有人真正心疼她。宋夫人整日念佛,对这个克死自己儿子的儿媳心有芥蒂;两个小叔子各怀鬼胎;下人们阳奉阴违。至于这位公公……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看儿媳,而是看一件好用的工具。
“这都是儿媳妇该做的。”虞娇娥垂眸。
短暂的沉默后,宋庚甲话锋一转:“听说……登莱商会的那位潘老爷,这个月要来淮安?”
来了。
虞娇娥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是,吕叔上月去登州,确有此信。”
“那位潘老爷……了不得啊。”宋庚甲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水面上的浮沫,“短短一年时间,凭着他那些‘阿美利肯商货’,硬是在登莱站稳脚跟,如今生意都做到南直隶来了。月入……怕是有几十万两吧?”
他顿了顿,看向虞娇娥:“咱们拿下淮扬的代理权,如今怎样了?”
虞娇娥早有准备:“自去年十月至今,净利六万二千两有余。按当初约定,虞家、宋家各半。下一步,媳妇计划将货铺到淮安、扬州二府所有州县,若顺利,明年利润可翻一番。”
“六万二……”宋庚甲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炽热,“半年,四万八千两。那登莱商会真是坐拥金山银山……真是金山银山啊。”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娇娥,你可知,那位潘老爷做生意,有个新鲜法子?”
虞娇娥抬眼:“父亲指的是……”
“股份制。”宋庚甲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他把登莱联合商行,分成一百份‘股’,自己留六成,剩下四成,卖给旁人。买了一份,就是商行的‘股东’,能按股分红,还能对商行的事说上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那四成股,卖了几百万两银子。而且……还在涨。”
虞娇娥心中微惊。这些细节,连她都不完全清楚,这位深居简出的公公,竟然了如指掌。
“若是……”宋庚甲继续道,眼神变得深邃,“若是咱们宋家,也能买上一些股份。十股,二十股……不,哪怕只有五股。将来再慢慢从别人手里收,一点一点攒。未必不能在那商行里,说得上话。”
他看向虞娇娥,目光如刀:“娇娥,你说呢?”
虞娇娥沉默片刻,才道:“父亲明见。只是……潘老爷的股份,怕是不好买。”
“不好买,才要想法子。”宋庚甲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阴森,“那位潘老爷,手握商会和货源,是真正的关键人物。娇娥啊,往后……你要多费心,好好‘笼络’他。让他觉得,咱们宋家,是他最好的合作伙伴。”
“笼络”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虞娇娥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媳妇记住了。潘老爷若来,媳妇定会用心款待,让两家合作,更加稳固牢靠。”
“好,好。”宋庚甲满意地点头,“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又说了几句闲话,虞娇娥告退出来。
走出厅堂,穿过庭院,重新回到垂花门外,吕叔和护院们还等在那里。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点灰白的光。
“小姐,没事吧?”吕叔低声问。
“没事。”虞娇娥摇摇头,登上马车。
车厢里,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宋庚甲那双深沉的眼睛,那句意味深长的“笼络”,让她明白:在这个家里,她永远只是个外人,是个可以被利用、可以被交易的工具。
马车缓缓驶出宋府。
虞娇娥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宋府”匾额。
淮安府运河码头。
雨过天晴,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反射出万点金光。运河里舟船如织,漕船首尾相连,排出数里长龙;商船或停泊装卸,或扬帆南北;偶尔有装饰华丽的官船驶过,船头站着戴乌纱帽的官员,凭栏远眺。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商贾们高声讨价还价,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河水腥味、货物霉味,还有路边食摊传来的食物香气。
这是大明朝最繁忙的水道,也是这个帝国经济的命脉。
“来了!”码头东侧,登莱联合商会淮扬分会的管事贾超义眼睛一亮,指着河面远处。
两艘大型漕船正缓缓驶来。船体修长,吃水颇深,船头插着绣着“登莱”二字的旗帜。船工们喊着号子,舵手小心操控,两艘船一前一后,稳稳靠向预留的泊位。
码头上已经停着一辆马车,四匹马拉着,车厢封闭,装饰朴素但用料考究。车旁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贾超义。他四十岁上下,头戴方巾,身穿青衫,身材偏瘦,脸上是商贾特有的精明干练。
漕船靠岸,跳板放下。
一个身影出现在第二条船的船楼上,扶着栏杆,眺望运河两岸。
正是潘浒。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直裰,外罩青色比甲,头上戴着普通的六合帽,打扮得像是个寻常商贾。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与周围喧闹的码头格格不入。
这是他第一次来淮安府。
一路南下,过邳州之后,运河两岸的景象就越来越繁华。村镇连绵,市集喧闹,船只多到几乎堵塞河道。等到了淮安,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运河两岸,屋舍鳞次栉比,绵延十里不绝。商铺、酒肆、客栈、货栈,一家挨着一家。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川流不息。难怪古人说淮安“居人数万家,夹河生十里”,果然名不虚传。
“老爷,码头到了。”身边护卫低声提醒。
潘浒点点头,走下船楼。
贾超义早已迎上来,躬身行礼:“淮安分会贾超义,恭迎潘老爷!”
“辛苦了。”潘浒摆摆手,“住处可安排好了?”
“都安排妥了。商行在县城北边有一处院子,前铺后宅,已经收拾干净,护卫兄弟们的住处也准备好了。”
“好,先去安顿。”
潘浒登上马车,贾超义骑马在前引路,两艘船上的护卫、随从、货物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船、装车。这些护卫和随从个个精悍,动作迅捷,虽然穿着便装,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马车里,潘浒闭目养神。
他这次来淮安,有两个目的。
一是资源。胶东缺铁,尤其是优质铁矿。而淮北的彭城一带,自古就是产铁重地。城北七十里的利国铁矿,从汉代就开始开采,到了宋朝,年产量曾达到一百五十多万斤(约合七百七十吨)。他要在这里建立稳定的煤铁供应渠道。
更重要的,是马。耽罗岛要建成养马基地,光有蒙古马不够。蒙古马耐力好,但体型小,爆发力弱。他需要更优秀的种马——大食马、安达卢西亚马,都是上佳选择。这些马在欧亚各国都属于战略资源,正常情况下很难获得。
但潘浒知道这个时代的规则——只要利益足够,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
淮安作为通商口岸,经常有西夷商人往来。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这些人眼里只有金币和银币。只要价钱开得够高,别说种马,就是要他们国王的冠冕,恐怕都有人敢偷来卖。
第二,是合作。他要在这里找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这个人必须在淮扬一带根基深厚,熟悉商路,有人脉,能帮他打通关节,解决种马引进和煤铁运输的问题。
当下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那位“宋夫人”——虞娇娥。
登莱商会在淮扬的代理权就是给了她和她的家族,这半年的业绩证明,她确实有能力。而且从收集到的情报看,此女精明能干,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或许……可以成为真正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