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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四月淮扬雨霏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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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历四月的淮安府,正浸在一场细得看不见雨丝、却能浸透衣衫的春雨里。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不急不缓,像是天上有人用极细的筛子筛着水珠。运河上升起白茫茫的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两岸的柳树、房屋、码头都笼在一片朦胧中。雨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油亮的光,路旁的草木抽出嫩芽,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这里是山阳县,淮安府治所在。与陕北赤地千里、辽东战火纷飞相比,淮扬之地堪称人间天堂。两百多年前,永乐皇帝疏浚运河,在此设清江浦船厂,从此山阳县便成了“南船北马、九省通衢”的咽喉要道。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在此卸船装车,北方的皮毛、药材、牲口在此下车登船。一年四季,运河上千帆竞渡,码头上货积如山。

即便在这样的雨天,西门外的官道上依然车马不绝。挑担的小贩披着蓑衣匆匆赶路,运货的骡车碾过积水溅起泥点,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帘子紧闭,不知里面坐着哪家的老爷或夫人。

在这样一支车队中,有一辆青帷马车显得格外低调,却也格外引人注目。

马车本身并不奢华,青布车帷,榆木车架,但拉车的两匹马却是难得的河西良驹,毛色油亮,步伐稳健。车旁跟着一名骑马的中年管事,五十岁上下,面庞黝黑,眼神锐利。马车前后各有四名骑马的护院,清一色青色劲装,腰挎腰刀,背负重剑,马鞍旁还挂着弓箭。这一行人沉默而行,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车厢内,虞娇娥斜倚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本账册。

她今日挽了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耳垂上缀着同色的玉坠。身上穿的是藕荷色半臂,配月白色长裙,素雅干净。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束,却掩不住她身段的美好——她身高五尺有余(明制合一米七),在女子中堪称鹤立鸡群,此刻虽斜坐着,仍能看出腰肢纤细,双腿修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前那惊人的丰盈,将半臂的前襟撑起饱满的弧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样的身材,在这个以“瘦马”为美的时代,其实是有些出格的。扬州盐商养“瘦马”,专挑那些身段纤细、弱不禁风的女子,调教琴棋书画,长大后或自纳为妾,或转赠权贵。像虞娇娥这般高挑丰腴的,在时人眼中未免“太过健壮”、“不够娇柔”。

可她从不在意。

此刻,账册上的数字,让她时而蹙眉,时而展颜。

窗外雨声潺潺,车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光线从车窗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这是一张极美的脸,肌肤白皙如瓷,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但最美的还是那双眼睛,眸子黑亮,眼神流转间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女子的妩媚,还有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睿智与干练。

看了约一刻钟,她合上账册,轻轻叹了口气。

车厢有些矮,她坐直了身子,头顶几乎要碰到车顶。这让她有些局促——从小到大,她总是比同龄女子高出一截,小时候被嘲笑“傻大个”,长大后虽然没人敢当面说,但背后的议论从未停止过。

她掀开车窗帘一角,看向外面骑马的管事:“吕叔。”

声音清灵悦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骑马的中年管事立刻靠拢过来:“小姐。”

虞娇娥问:“潘老爷是说这个月前来淮安府吗?”

吕管事点头:“潘老爷确实是这般说的。上月我去登州时,登莱联合商行的管事亲口转达,说潘老爷二三月间会到淮安。只是……”他顿了顿,“如今消息传递,全凭人骑马乘船,实在难以准时准信。也许已经到了,也许还在路上。”

虞娇娥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软垫。指尖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击。

吕志远的声音又从车外传来,压低了些:“小姐,有句话……老仆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商行拿下阿美利肯商货在淮扬售卖的独家代理权,眼红的人……可不止一家两家。”吕志远的声音带着忧虑,“此番潘老爷亲至淮安,那些大族想必会闻风而动,明的暗的手段,恐怕都会使出来。咱们……不得不防啊!”

虞娇娥默然。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河下镇是山阳县最繁华、也最富贵的地方。因盐运司设在附近,两百年来,两淮盐商多在此筑宅建园。弹丸之地,豪宅林立,园林一个比一个精致,一个比一个豪奢。据说走在河下镇的街上,随便撞到一个人,都可能家财万贯。

而虞娇娥的婆家——宋府,就坐落在河下镇中。

一想到要回这个地方,她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时,雨已经小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

虞娇娥抬眼看向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宋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某位致仕尚书的手笔。可她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四年前,宋、虞两家定下婚事,她便成了宋家长子宋尚文未婚妻。后来,宋尚文患病,为了冲喜,二人匆匆成婚,谁料刚拜完堂,宋尚文便一病不起,熬了一月便撒手人寰。

按照大户人家的礼法,她应为亡夫守节。然而,她娘家也是商贾大户,她从小跟着父亲学做生意,十三岁就能看账本,十五岁就能独自谈成一笔上千两的买卖。守寡之后,她以“为夫持家”的名义,接触宋家生意,凭着过人的精明和胆识,几年下来,竟使得宋家的买卖蒸蒸日上。

但这在宋家,不是功劳,是罪过。

“少夫人回来了!”

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马车停下,立刻满脸堆笑迎上来,躬身作揖,殷勤得近乎谄媚。两个小厮小跑着搬来脚凳,放在车边。

虞娇娥扶着丫鬟钏儿的手下车,对门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进了大门,是一道照壁,转过照壁,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直通前厅。甬道两旁站着几个丫鬟婆子,见虞娇娥进来,纷纷低头行礼,口称“少夫人”。

声音恭敬,姿态谦卑。

可虞娇娥知道,这些人转过身,就会换一副嘴脸。

“一个寡妇,整天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就是,还跟外男谈生意,谁知道暗地里做什么勾当……”

“看她那身段,胸大得像奶妈,也不知给谁看……”

这些议论,她不是没听过,早就不觉着烦恼了。她甚至觉得好笑——胸大怎么了?非得像你们一样,瘦得前胸贴后背,风一吹就倒,才叫美?

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回廊,便是内宅的入口——垂花门。

这是大户人家内外宅的分界线。垂花门雕梁画栋,檐下悬着两只红灯笼,门上挂着珠帘。到了这里,外男就不能再进了。吕叔和虞家的护院们停下脚步,目送虞娇娥带着钏儿走进门内。

刚跨过门槛,迎面就碰见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直裰,面白无须,神色冷漠。这是宋府的大管事,姓宋,是宋家的远房亲戚,在府中权势不小。

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绿绸长衫,面皮白净,但眼袋浮肿,一看就是酒色过度。此刻他正摇着一把折扇,虽然天气根本不热。

这是宋家二公子,宋尚德。

“大少奶奶回来了。”大管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老爷吩咐,您若回来,请去厅堂议事。”

虞娇娥点点头:“知道了。”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宋尚德就凑了上来,笑嘻嘻地拱手:“嫂嫂一路辛苦!这雨天路滑,可要小心脚下。”

说话时,一双眼睛在虞娇娥身上打转,尤其在胸前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邪意。

虞娇娥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还了个礼:“有劳二叔挂心。”

宋尚德是个十足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就知道吃喝嫖赌。更恶心的是,他对这个寡嫂一直心怀不轨,有次喝醉了,竟当着几个狐朋狗友的面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兄终弟及,古来有之……”

要不是宋老爷还要脸面,重重责罚了他,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每每想到这些,虞娇娥就觉得,能经常外出打理生意,真是上天对她的恩赐。若真像寻常寡妇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关在这深宅大院里,她恐怕早就疯了。

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条长廊,又过了一道月亮门,便进入另一处庭院。这里是宋老爷和宋夫人日常起居的地方,除了正房、厢房、书房,还有一间小小的佛堂。宋夫人自从长子死后,就整日在佛堂诵经念佛,四年如一日,几乎不出门。

庭院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此时刚刚发芽,枝叶还不够茂密,但已能想象夏日遮天蔽日的景象。树下阴影浓重,几个婆子静静侍立,面无表情,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沉沉的、近乎死寂的气息。

就连一向活泼的钏儿,到了这里也收敛了笑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还没走到正房门口,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轻人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这人二十多岁,穿着青衫,头戴方巾,正是亡夫的三弟,宋尚能。他脸色铁青,一看见虞娇娥,表情更是难看,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牝鸡司晨!”

说完,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从虞娇娥身边擦过,快步离去。

虞娇娥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宋尚能是个“志大才疏”的典型,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整天想着做一番大事业,可连一间铺子都管不好,且刻薄寡恩,毫无担当,出了事永远怪别人。

牝鸡司晨?她心中冷笑。若没有她这个“牝鸡”在外奔波,你们宋家这几房人,哪来的锦衣玉食?

厅堂里光线有些暗。

虽是白日,但因为下雨,窗纸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靠墙的条案上点着两盏油灯,火苗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宋庚甲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这是个瘦小的老人,年近花甲,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他头戴东坡巾,身穿赭色绸衫,乍一看像是个普通的老儒生。可那双眼睛——浑浊,深沉,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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