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铁山攻防(6)让城(1/2)
余霞赤红,天际仿佛染血。
济尔哈朗站在营门外,他身后,营地里弥漫着草药和腐肉混合的气味,几日鏖战,大军折损近三成,失败与沮丧正在蔓延。阿楚珲全军覆没,更是让军心大挫,几乎失去了再战下去的胆气。
马蹄声由远及近。
济尔哈朗抬起头,看见一队镶蓝旗骑兵徐徐而来。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面如铁铸,正是他的兄长阿敏。
“旗主……”济尔哈朗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阿敏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持续了十几息,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起来。”阿敏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济尔哈朗起身,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兄长目光的重量。
“折损多少?”阿敏问。
“八旗子弟……近千。”济尔哈朗的声音更低了些,“汉军、高丽军逾四千。能战之兵,还剩八千左右。”
阿敏没有回应。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兵,径直走向中军大帐。济尔哈朗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大帐内,几个甲喇额真已经等候多时。他们见到阿敏,齐刷刷单膝跪地。
“都起来。”阿敏走到地图前,“说详细些。”
济尔哈朗开始讲述——从第一道壕沟的地雷,到护城壕的血战,再到码头那场一边倒的战斗。他说得很细,每个细节都不敢遗漏。说到明军那种能在空中爆炸的炮弹时,阿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爆炸的炮弹?”阿敏打断他。
“是。落地即炸,十丈内人畜无存。”
阿敏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帐内安静得可怕。
“那种火枪呢?”阿敏又问,“能打二百步,又快又准?”
“确如传言。”济尔哈朗苦笑,“我们的楯车挡不住,三重甲也挡不住……”
阿敏扫视众人,开口道:“你们先出去。”
将领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躬身退出了大帐。济尔哈朗也想走,却听见阿敏说:“你留下。”
帐帘落下,只剩兄弟二人。
“你知道那是谁吗?”阿敏没有回头。
济尔哈朗一怔:“明军守将杨宽,还有……”
“我问的是那支军队。”阿敏眼神锐利如刀,“火器犀利到这种地步,战术阴狠到这种程度——你以为是东江镇?”
济尔哈朗答不上来。
“就是那支‘讨虏义勇军’。”阿敏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一支幽灵般的军队。”
帐内又陷入沉默。济尔哈朗听说过这个名字——去年秋天以前,这支军队一直活跃在辽南,凭借犀利的火铳和火炮,攻打堡寨、袭击村落、焚烧粮仓、杀八旗子弟,裹挟汉奴,派兵前去征剿,兵去少了——送菜,去多了——人家早跑没影了。可他没想到,这支军队会出现在铁山。
“他们不该守城的。”济尔哈朗喃喃道。
阿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铁山城,“他们守铁山,是为了杀咱八旗子弟。”
济尔哈朗一怔。
“洪台吉巴不得我与这等强敌两败俱伤。”阿敏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代善那老狐狸,怕是在盛京等着看笑话。”
济尔哈朗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传令。”阿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全军后撤五里扎营。放出斥候,监视明军,无令不得与明军交战,违令者……杀,且全家为奴。”
“可是……”
“你要用我镶蓝旗子弟的命,去给洪台吉铺路?”阿敏盯着他,那目光让济尔哈朗打了个寒颤。
命令传下去了。
镶蓝旗开始拔营后撤,动作迟缓却有序。
阿敏站在丘陵高处,看着铁山城,“他们该撤了。我军有三四万人,他们不会死守。”
“那为何不攻?”额真不解。
“攻?”阿敏冷笑,“攻下来又如何?城里能有多少粮草?多少财货?用几千八旗子弟的命去换一座空城——这笔买卖,你做得起?”
额真不敢再问。
阿敏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舒尔哈齐被囚禁的那个夜晚。那时他还小,躲在帐外偷听。他听见努尔哈赤的声音,冷硬如铁;听见父亲的辩解,渐渐变成哀求。最后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父亲就“病逝”了。
阿敏闭上眼睛。那画面从未褪色——父亲被拖出大帐时回头看他的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愤怒、悲哀,还有……警告。
“阿玛……”他低声念着这个词,舌尖尝到苦涩。
铁山码头外海,“靖远”号战舰的无线电室里,嘀嗒声正急促地响着。
潘浒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方斌发来的消息很简洁:阿敏率镶蓝旗主力抵达,兵力约三万,未攻城,已后撤五里扎营。
灯光下,潘浒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身旁的报务员:“发出去。”
报务员接过纸条,开始敲击电键。嘀嗒声再次响起,节奏平稳,每一个点划都将信息化作电波,传向铁山城。
铁山城指挥部里,杨宽站在城头,看着北方丘陵上新建的营火。星星点点,连绵数里,像一条盘踞的恶龙。
“杨备御。”身后传来方斌的声音,“潘老爷回电了。”
杨宽转身,接过电文纸。灯光昏暗,他眯起眼睛看。
纸上只有一句话:“铁山城价值已尽,应立即组织撤离。”
杨宽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方斌:“潘先生……就这一句?”
“后续电文正在接收。”方斌说,“报务员在译。”
正说着,又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次字多了:
“守城目的已达:歼敌近五千,重挫其锐气。建奴援军至,兵力比将近十比一,再打下去,便是人地两失。我军精锐不可浪掷于此孤城。即刻组织军民撤离,我已派船队接应。潘。”
杨宽沉默了。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城墙。墙砖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发黑。女墙后,几个士兵抱着枪在打盹,脸上满是疲惫。
三天了。血战三天,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现在……要撤?
“杨备御。”方斌轻声说,“我家老爷的意思是,战场不止铁山一处。”
杨宽没有回应。他走到女墙边,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
“备御!”一名把总跑上城头,气喘吁吁,“南门外的建奴游骑撤了!退出去二里多!”
杨宽一愣。
方斌却笑了:“阿敏果然聪明。”
“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我们——他不想和我们硬拼,让我们走。”方斌说,“潘老爷料到了。阿敏要的是城,不是我们的命。镶蓝旗拼光了,他以后就什么都不是了。”
杨宽盯着他,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传令……”
他的声音干涩,却坚定:
“准备撤离。”
命令下达后,铁山城活了过来。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紧绷的、有序的忙碌。
方斌和边钊这对师兄弟断后,铁山营的火铳队与浙兵营两个连剩下的三百步枪兵登上城墙,监视着北方。其余部队开始集结,一队队开向南门。
商民也被组织起来。潘系商行的人发挥了作用——他们早就准备好撤离清单,哪些货物要带,哪些要毁,哪些可以留下,清清楚楚。粮仓打开了,能带走的粮食装上大车,带不走的堆在空场,浇上火油。
“不能给建奴留一粒米!”负责的掌柜喊着。
火器工坊里,工匠们正在拆卸机器。能拆走的零件装箱,拆不走的锻炉、铁砧被浇上水,让它们开裂。火药库里,成桶的火药被搬上马车,搬不走的在库房里布置了诡雷——谁开门,谁就要上天。
但有一道命令传遍了全军:“严禁破坏城池建筑。”
士兵们不解,边钊亲自解释:“潘老爷说了,留给建奴一座完城,他们才会安心住下,而不是追击。要是把城毁了,他们无处可住,就会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咬。”
这个道理很残酷,却真实。
撤离从午后开始。南门大开,队伍如长龙般涌出。伤员被放在担架上,轻伤的相互搀扶。商民推着大车,车上堆着家当。没有人哭喊,没有人争抢,秩序好得让杨宽都觉得诧异。
只有一个老兵,走到南门口时忽然跪下了。他对着城墙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满脸是泪:“死了那么多弟兄,就这么让了?就这么让了?!”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脚步。有人别过脸,有人眼圈红了。
老兵抹掉眼泪,起身,转头向南走,眼神却变得越发坚定。
队伍继续前进。杨宽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山城。
夕阳下,城墙如同染上一层血色。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城门。
丘陵上,镶蓝旗的游骑远远看着。他们接到了严令——只看,不动。所以他们就看着,看着明军的长龙向南蜿蜒……直到最后一批断后部队退出城门。
一个年轻的旗丁忍不住搭箭:“达旦,射一轮吧?能杀不少……”
“放下!”达旦厉喝,“旗主有令,你要是想死自己去。”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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