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铁山攻防(6)让城(2/2)
额真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去的队伍,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夜幕彻底降临时,最后一批明军登上了停靠在铁山码头的船只。潘老爷的船队足够装下所有人。伤员被优先抬上船,军医和潘家带来的郎中已经在舱里准备就绪。
“靖远”号上,潘浒发出一条指令:“不抛弃、不放弃,袍泽得一起走,哪怕是袍泽的遗骸或骨灰。”
这条命令被传达下去。士兵们默默执行——阵亡者的遗体已经被火化,骨灰装在陶罐里,一个个抱上船。没有遗体的,带上了他们的腰牌、衣物,哪怕是一缕头发。
船队起锚时,天上挂起一弯残月。
“靖远”号的舱室里,灯光昏黄。
杨宽推门进来时,潘浒正坐在桌前看海图。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宽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铁山乃大明军堡,何故让之?”他开口,声音压抑得像绷紧的弓弦。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杨备御,先喝口茶。”
“我不渴。”
“那就先看看外面。”潘浒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杨宽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为了带走所有人,就连“靖远”号的甲板也不得不用来安置从铁山城撤出来的军民,妇幼老弱安置在船舱,青壮则只得在甲板上搭起临时的帐篷。
潘浒反问:“不让?他们怎么办?”
没等杨宽答复,他开口说出答案:“不让,他们最终必然是枯冢中一堆白骨。”
杨宽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刺痛。
“坐吧。”潘浒回到桌前。
这次杨宽坐了。他端起那杯茶,手有些抖,茶水荡出来,烫了手背。
沉默在舱室里蔓延。
“呜呜呜……”战船鸣响汽笛,航速已经降到最低。
“一城一地之得失,绝非大事。”潘浒忽然开口。
杨宽抬头看他:“何为大事?”
潘浒指向舷窗外:“他们,这些老爷们眼中的泥腿子们活着,好好活着,才是大事。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大明朝的根基。没有他们,大明靠谁?靠那些脑满肥肠的老爷们吗?”
“可铁山是军堡!是辽东防线上的一环!今日让铁山,明日让何处?让到山海关?让到北京城?!”杨宽的声音提高了。
“所以你觉得,即便是全军覆没,寸土不让就是尽忠了?”潘浒反问,语气平静。
杨宽噎住了。
“我且问你,守城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御敌于外,保境安民。”
“民在何处?”潘浒点了点指头,“他们啊!可他们若都死了,你的坚守还有何意义?”
杨宽说不出话。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潘浒等他缓了缓,才继续说:“建奴其势已成,短期内难以剿灭,当调整策略,从‘速灭’转为‘遏制’。”
“遏制?”
“对。遏制!”潘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断其粮、铁、盐、火药等物资的输入,减其人口,乱其经济,使他们丧失发展壮大的潜力。”
杨宽听得愣住了。这种说法,他从未听过。
“这是一场全面战争。”潘浒说,“军事、经济、舆论、情报、技术……方方面面。只会在战场上拼命,那是莽夫。要取得最终的胜利,得用脑子,得算经济账,算人口账。”
“朝廷岂会如此谋划?”杨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潘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朝廷?东林党,浙党,楚党,还有阉党?这些人能做出这等谋划么?”
不等杨宽回答,他继续说:“不,他们不会。在他们眼里,老百姓不过是一群“泥腿子”、“草芥”罢了。死一批,再生一批,反正大明泥腿子多。”
“潘先生!”杨宽脸色变了。
“我说错了?”潘浒盯着他,“万历朝三大征,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百姓?天启元年至今,辽东局势但凡向好,便有一群砸碎冒出来瞎搞乱搞,搞乱了,大肆甩锅、找替罪羊。倒头来,老百姓替他们受罪——这是要死人、死全家的啊!”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眼里却冒着愤怒的火。
舱室又安静了。只有海浪声,和舱外伤兵压抑的呻吟。
良久,潘浒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杨备御,你读过史吗?”
“读过些。”
“那我问你,周至今朝,多少年了?”
“……近三千年。”
“三千年里,北方胡患,断了几年?”
杨宽答不上来。
“没断过。”潘浒自问自答,“周有猃狁,汉有匈奴,晋有五胡,唐有突厥,宋有辽金蒙元——到了我大明,有蒙古,有建奴。海上的呢?倭寇、红毛番,现在又来了弗朗机人、斯班因人。汉人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要受这份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五胡乱华时,北方汉人十不存一,被当做‘两脚羊’宰杀烹食。蒙元入主,分四等人,南人最贱,动辄屠城。这些史书上都写着,可谁真在意?朝廷那些大人们,读圣贤书,讲华夷之辨,可饥荒来了,他们开仓赈灾吗?战乱来了,他们保境安民吗?没有。他们只会让百姓‘忍一忍’,‘忠君爱国’,然后自己继续锦衣玉食……”
杨宽的手在抖。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因为他知道,潘浒说的是真的。
他在辽东这些年,见过太多。见过巡抚克扣军饷,见过高官谎报战功,见过文官私买军需,见过武将杀良冒功。那些百姓呢?要么死,要么逃,要么被建奴掳去为奴。
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这话他早就听过,可直到今夜,才真正懂得它的重量。
杨宽抬起头,看着潘浒。他自称前宋遗民,仰慕大明,不远万里复归。
“潘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你究竟意欲何为?”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帆布。下开关,地图上方亮起一排灯,灯光洒在图上。
杨宽也站起来,走到图前。
海图上线条密布,标注着海岸、岛屿、航线、水深。从辽东到江南,从日本到南洋,都在这一张图上。杨宽从未见过如此详尽的海图,许多岛屿他连名字都没听过。
潘浒拿起长杆,杆尖直指图上某个位置。
那是一个岛屿,形状像一只卧蚕,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耽罗岛。
“此乃我所图。”潘浒说。
杨宽一怔:“此乃高丽国土,我大明属国……”
“属国?”潘浒冷笑,“杨将军,你真不知道高丽这些年做了什么?”
杨宽沉默。他知道一些——朝中有议论,说高丽阳奉阴违,私下与建奴往来。但他总觉得,那是边境小民私下的贸易,朝廷未必知情。
“此等阳奉阴违之辈,必须严惩。”潘浒一脸的大义凛然,“高丽能资敌,我等为何不能‘借’其岛屿,以制建奴?”
“潘先生是要……夺取耽罗?”杨宽的声音发紧。
“不是夺取,是‘借用’。”潘浒纠正他,“耽罗岛孤悬海外,距高丽本土百里,距倭国、辽东也都不过数日航程。岛上有良港,可驻水师。有平底草场,可蓄养战马。以此为基,可控遏辽东、高丽,东制倭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宽听明白了。他也嗅到了——那浓烈得化不开的阴谋味。什么“借用”,什么“严惩”,都是借口。潘浒就是要夺岛,要建立一个海上据点,要展开他那套“全面斗争”。
而且,这个计划恐怕早就开始了。那张海图太详尽,对高丽的调查太具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杨备御。”潘浒忽然叫他。
杨宽抬起头。
“你现在下船,还来得及。”潘浒嘴角隐隐勾起一丝弧度,“到了耽罗,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杨宽。他环顾舱室,看着那张海图,看着潘浒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这不是大明的船,这是潘浒的船。船上的兵,听潘浒的令;船上的粮,是潘浒的粮;就连他自己,也是潘浒“救”出来的。
下船?下了船去哪?回铁山?城已经丢了。回皮岛?毛总兵怕是和这潘老爷早就商量好了一切。
而留在这条船上……
他看向潘浒。这个人的想法他不能全懂,这个人的手段他未必都赞成,但有一点他清楚:潘浒真的在想怎么打赢这场战争,真的在意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这就够了。
至少,比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强。
杨宽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某种决绝:“何时动手?”
“五天后。”潘浒指向海图上的航线,“今后,你就是耽罗岛的总管。”
杨宽点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个被潘浒戟指过的岛屿。
耽罗岛。
海风猎猎,吹动旗杆顶端那面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犁型舰艏正劈波斩浪,后方是庞大的船队,载着上万军民一路向南。
铁山城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此时应该是插上了镶蓝旗的旗帜。阿敏应该很满意——不费一兵一卒,得了一座完城。他会在给洪台吉的奏报里写“臣血战克复铁山”,然后得到嘉奖,巩固地位。
但是这一仗,镶蓝旗不仅损失了数千人马,更输掉了一些东西——日后再遇上登莱团练时,他们还有再战的信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