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铁山攻防(5)码头之战(2/2)
“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潘浒默念。
蒙古骑在两侧展开,纷纷摘下骑弓。八旗精骑稍稍拖后,如同蓄势待发的利箭。
马蹄声由疏到密,最终汇成雷鸣。大地在震颤,尘土冲天而起,骑兵集群像一道黑色的巨浪,朝坡地汹涌扑来。
潘老爷挥了挥手。
旗手举起红旗,用力挥下。
“咚!”第一门野战炮开火。炮口喷出大团白烟,一发铸铁高爆榴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砸进骑兵集群。
“轰隆隆……”高温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弹片四下激射,三丈范围内的建奴连人带马被扫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
六门火炮次第发炮。尽管射速被刻意放慢至每分钟三发,但在阿楚珲眼里,却犹如神器。
每一次爆炸,少则三五个,多则七八个汉军或内喀尔喀骑兵被掀翻在地。
一枚炮弹落下,战马被横飞的弹片扫中,嘶鸣着栽倒,把背上的骑士甩出丈外。
阿楚珲心中又惊又怒。明军射速如此快、威力如此大的大炮,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不要停!冲过去!”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冲进去,他们的炮就没用了!”
骑兵集群硬着头皮继续冲锋。
距离在缩短——
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
冲进三百步时,火炮停了。
阿楚珲心中一喜——明军炮弹打完了!他正要催促加速,却看见对面战阵中,明军第一排士兵齐齐举起了火铳。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举铳姿势——枪托抵肩,脸颊贴腮,眼睛盯着枪身前方……整个动作整齐划一,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放!”
八百支四年式步枪同时开火。
“砰——”
枪声是整齐的爆鸣,像一整面巨鼓被同时敲响。硝烟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第一排士兵的身影。
八百发11毫米子弹以每秒四百多米的速度射向建奴。
冲在最前的汉军骑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马匹中弹嘶鸣,骑士胸口炸开血洞,有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栽下马去。第一轮齐射,至少一百多骑倒下。
阿楚珲目眦欲裂。但他来不及思考,因为第二排枪声又响了。
“砰——”
两排轮射,循环往复。枪声几乎没有间断,子弹像暴雨般泼洒过来。汉军骑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队形开始混乱。蒙古骑试图从两翼包抄,但他们刚刚转向,就遭到侧翼方阵的集火射击,同样死伤惨重。
距离缩短到两百步。
阿楚珲已经能看清对面士兵的脸——年轻、冷峻,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射击、退壳、装弹、再射击。
“冲啊,冲进去啊!”阿楚珲声嘶力竭。
冲入二百步。
阿楚珲身边只剩下一千二、三百骑,汉军折损七八成,内喀尔喀骑兵损失近半,就连镶蓝旗也没了近百人。他红了眼,知道再不冲进去,所有人都得死。
“八旗勇士,跟我冲!”他挥刀狂吼,一夹马腹,率先冲向战阵中央。
搏命式的决死冲锋。马蹄刨起泥土,嘶鸣声、吼叫声、枪声响成一片。他们抛弃了一切战术,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敌人阵营,挥刀斩下他们的头颅。
正在这时——
“噔噔噔……”
战阵两翼突然响起一种连续密集、节奏稳定的射击声,像无数铁锤在同时敲打铁砧。
阿楚珲下意识转头,看见明军侧翼几根粗大铁管喷吐火舌,子弹形成的火线扫过骑兵集群,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阿楚珲感觉左臂一麻,低头看去,整条小臂不翼而飞,断口处白骨参差,鲜血喷涌。剧痛这时才传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栽下马。
“甲喇额真!”一名亲兵冲过来扶住他。
阿楚珲环顾四周。两千五百骑,还能动的不到两百。他们被压在阵前约百步的地方,进不得,也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被子弹撕碎。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勇士们……”他嘶哑着开口,“我陪你们走最后一程!”
剩下的骑兵重新集结。他们大多带伤,战马也伤痕累累,但没有人退缩。阿楚珲用右手举起已经举起被弹片崩出缺口的长刀,刀尖指向那杆蓝底日月旗。
“杀!”
最后的冲锋。
潘老爷在旗下看着这一幕,淡淡的说了一句:”送这些鬣狗下地狱!”
命令传下。战阵中,一千六百人同时举枪,枪口对准了那支不足两百骑的残兵。
“放!”
“砰……”
一千六百支枪同时开火的声音,像天崩地裂。硝烟瞬间吞没了整个战阵前方,待烟雾被风吹散,战场上再无一个站立的人或马。
阿楚珲倒在距离战阵三十步的地方。他身上至少中了十几枪,棉甲被打烂,胸口几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他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口血沫,没了气息。
枪声停息后,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声,以及尚未死透的战马偶尔发出的哀鸣。硝烟缓缓飘散,露出坡地前那片地狱般的景象:尸体层层叠叠,从百步一直铺到三百步外。人和马的残骸混杂在一起,血浸透了土地,在低洼处汇成一汪汪暗红色的水潭。
浙兵营的士兵们开始行动。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是按照训练规程,以班为单位交替上前警戒。医护兵抬着担架,在尸体堆中寻找己方的伤员——实际上很少,只有十几人被流矢所伤,且都不致命。
大旗下,潘老爷一脸平静,点上一根雪茄,吞云吐雾。不时的,眼神透过氤氲,投向尸横遍野的战场。
这些横行无忌的八旗,面对枪炮,同样脆弱无比。所以对付野蛮的最好办法,就是用极其多的枪炮将这些酷爱破坏、掳掠、杀戮的北方鬣狗轰成渣。
一名参谋疾步而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好的战报。
用领先二百多年的枪炮打赢一场战斗,战果没什么好看的。潘浒摆摆手,并下令:将战报抄报铁山城杨备御,并转告他,阿敏估计要来了。
“是,长官!”
凭借排枪和机关枪,外加大炮,一仗干掉两千多建奴,其中包括三四百建奴八旗兵。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样战果更能振奋军心?!
未时正,铁山城头。
杨宽正和方斌商议城外及城头的防务,出乎意料的是,建奴竟然迟迟不动。
更了解建奴秉性的杨宽冷笑道:“济尔哈朗很是狡猾,肯定在想什么法子……”
他话尚未说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士兵跑进来,手里高举着一个竹筒,满脸激动,气喘吁吁道:“大捷……码头大捷!”
杨宽和方斌对视一眼,快步上前接过竹筒,拧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但内容却让两人的手都颤抖起来:
“巳时初,建奴精骑两千五百绕袭码头,被我浙兵营于预设阵地全歼。阵斩镶蓝旗甲喇额真阿楚珲以下八旗兵五百余、蒙古骑千余、汉军骑千余。我军伤十七,无亡。码头无恙。潘浒。”
杨宽反复看了三遍,才喃喃道:“两千五百骑……全歼?我方无一战死?”
“这是老爷亲笔。”方斌也是按捺不住心中激动.
笑声在城头回荡,周围的士兵、军官都诧异地看过来。
杨宽也不解释,直接对传令兵道:“去,告诉每一个弟兄,码头大捷,消灭建奴两千多人。”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城中蔓延。起初是惊疑,待确认后,便是震天的欢呼。疲惫的士兵们挺直了腰杆,伤兵从病床上挣扎着坐起,民夫们搬运物资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士气,在这一刻攀上了顶峰。
济尔哈朗坐在帐中,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铁山城和码头之间划动。时间已近中午,阿楚珲那边却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这不正常。
“主子。”苏纳走进大帐,脸色不太好看,“派去接应的哨骑回来了三拨,都说……没见到阿楚珲的人马。”
济尔哈朗的心沉了下去。
“再派!”他咬牙道,“派最精干的哨探,靠近了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嗻。”
苏纳退下后,济尔哈朗独自坐在帐中,盯着跳动的烛火,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阿楚珲是他麾下有数的悍将,两千五百精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就算码头有明军守卫,也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
他真不敢想下去。
申时初,斥候带回了随阿楚珲袭击码头的正红旗达旦,他浑身是伤,肩胛处血肉模糊,满脸的惊魂未定,他颤抖着说:“明狗火器犀利无比……咱们的人都死完了……”
话没说完,人就断了气。
济尔哈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帐内死寂,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两千五百骑全死了,其中包括五百八旗精骑。
这个损失,比之前两天攻城的总伤亡还要大。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最后一个破局的手段,也失败了。
“主子……”托合齐小心翼翼开口,“现在怎么办?继续攻城,还是……”
济尔哈朗缓缓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烧着两团幽暗的火。
“攻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拿什么攻?再填进去几千人命,就算拿下铁山,回去后大汗会怎么看我?各旗贝勒会怎么看我?”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夕阳西下,铁山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亮,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传令。”济尔哈朗背对众人,声音嘶哑,“各旗收拢兵力,加强戒备。”
“嗻。”
将领们退出大帐后,济尔哈朗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铁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