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正月十五潘毛会(1/2)
皮岛北面望楼上的哨兵王二狗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海面上,西北方向,两柱浓黑的烟正贴着海平面滚来。没有帆,没有桨,只有那烟,越来越近,越来越高。烟柱
“那是……啥玩意?”王二狗嘟囔着,举起单筒了望镜——这可是望楼上了望哨兵才能用得上的稀罕货。
镜筒里,景象清晰了。
为首的两个黑影,通体泛着铁灰色的冷光,船身很长,船上没有桅杆,几根粗得吓人的铁管正源源不断喷吐黑烟。烟柱被北风拉扯,在海上拖出长长的尾花。
更后面,跟着十余条大福船,还有一条西式大夹板船,船体高大,侧舷密密麻麻开着炮窗。
王二狗的手开始抖。他在皮岛当了六年兵,见过建奴的楯船,见过朝鲜的龟船,见过大明的福船,甚至远远见过红毛夷的夹板船。可眼前这东西……
他喉咙发干,转身朝楼下嘶喊:“西北有怪船……快报总镇!”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皮岛。
“建奴打过来了?”
“不像!建奴哪来的铁船?”
“是倭寇?红毛夷?”
“管他娘的谁!抄家伙!”
营房里,衣衫褴褛的士兵慌乱地披甲、抓刀枪。海边修补渔网的百姓扔下活计,拖家带口往岛中心跑。军官的呵斥声、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把这个元宵节的上午搅得一片混乱。
总兵府——其实只是几间加固过的木屋——里,毛文龙刚端起一碗稀粥。
“总镇!总镇!”部将毛有杰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脸色煞白,“西北海上……有、有铁船!无帆无桨,喷着黑烟就来了!”
毛文龙的手稳得出奇,粥碗轻轻放回桌上。他今年五十一岁,一张方脸饱经风霜,眼角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依旧锐利。辽阳陷落后,他带着溃兵和难民逃到海上,占岛为基,周旋于朝廷、建奴、朝鲜之间,早就练就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
“铁船?黑烟?”他起身,从墙上摘下那支缴获的西洋千里镜,“走,看看。”
登上岛北最高处的了望台时,那支船队已逼近到五里之内。
毛文龙举起千里镜。
镜头里,纤毫毕现。
为首两艘铁船,船体线条流畅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船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船舯部那几根粗大铁管喷出的黑烟浓得化不开,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
船艏到船艉,杵着许多粗细各异的铁管——应该是舰载的大炮。
后面跟着的福船也非寻常——吃水深,甲板上堆满货物,水手行动井然有序。
船队尾部还有一条西式大夹板船,船上也有许多粗细不一的铁管子。
毛文龙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他跟红毛夷做过生意,跟朝鲜王廷打过交道,甚至悄悄接触过建奴的使者。但眼前这支船队……超越了他所有的认知和经验。
可以周旋,可以讨价还价,可以虚与委蛇。可面对这种赤裸裸的、不讲道理的技术碾压,他那些生存智慧突然显得苍白无力。
“总镇,打不打?”毛正涛低声问。
毛文龙放下千里镜,声音沙哑:“拿什么打?那几门大炮还是从人家那儿买来的。传令,各营戒备,但不得开火,不得挑衅。派人去问问,来者何人,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客气点。”
同一时间,“靖远”舰的舰桥上。
潘浒放下双筒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头戴一顶带护耳的防寒毡帽,一身原野灰色、内里有羽绒夹层的防寒野战服,脚蹬加绒的防寒毡靴。他略带疲惫的面孔,满是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没有将高丽李氏私通建奴的罪证呈予巡抚。上报有何用?朝廷中枢会干什么?又能够干什么?最终,怕是会在满朝众正言辞凿凿中不了了之。
不如自己来。
“老爷,皮岛有船出来了。”身旁的舰长林守业低声道。
潘浒“嗯”了一声,举起望远镜,视线依旧投向岛上。
这里的条件比他想象的还要差。木屋、草棚参差不齐、破败杂乱,岸防体系布置的颇有章法。然而,不时涌现的士卒却衣甲破烂、面有菜色。
带着溃败的残兵,收拢数万流离失所的辽民,寄身在这片贫瘠的海岛上。军饷靠朝廷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发,给养靠劫掠建奴、贸易走私,甚至可能……跟不该交易的人交易。岛上耕地少得可怜,产量低下,民众吃不饱、穿不暖。
如此绝境,还能坚持抗击建奴多年。
潘浒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有些事情,论迹不论心。
说毛文龙私通建奴,后世争论不休,没人能拿出铁证。说建奴手上有毛文龙的投降书?估计有——换谁处在那个位置,想从各方手里抠出粮食养活几万张嘴,也得先表个态,虚与委蛇。就像老奴死时,袁都督不也派人去沈阳吊唁?洪台吉东征朝鲜时,袁都督反对对建奴出兵.
但尊敬,不代表要低声下气。
潘浒摸了摸下巴。天启五年他刚来那会,带着金河村幸存者逃到金州,后来他们血战得来的几百颗建奴首级、几百匹战马,成了他们前往登州的“路费”。这个事,他一直都记着。
此番北上,主要目的是支援铁山城的杨宽,其次是让新建的“浙兵营”见见建奴的血。经过皮岛,顺路见一见毛总兵,纯属“巧合”。
“老爷,皮岛来船打出旗语,问我们身份。”林守业道。
“回他们。”潘浒转身,走向船舱,“登莱团练使潘浒,途经此地,欲拜会毛总兵。一个时辰后,我将乘小艇登岸。”
巳时末,潘浒的舰队在皮岛西北二里外下锚。
两艘铁甲战船打横列在离岸不远的海面上,特别是船头涂着“靖远号”的那条,更是将四根粗大长的炮管对准了皮岛方向。大夹板船和十余条福船继续赶路。
皮岛上,所有能动的守军都上了墙。弓上弦,刀出鞘,炮口调整方向,虽然谁都知道这些老旧火器可能连对方的船皮都擦不破。
毛文龙站在码头前,看着为首那条铁船上徐徐放下一条小艇,又有十余人顺着舷梯下到小艇上。很快,那小艇涂着黑烟,突突作响的向码头驶来。
小艇上有十来个人。为首戴着防寒帽、身着绿灰色衣衫的,应该就是潘浒。身后九个护卫,清一色绿灰色军服,背着怪模怪样的火铳,目不斜视,坐姿笔挺如松。
“好兵。”毛文龙心里暗赞一声。
他自己的亲兵也算精锐,但跟这些人一比,少了那种整齐划一的风范。
小艇靠岸。
潘浒踏上码头木板时,毛文龙已经换上热情又不失威严的笑容,迎了上去。
“潘团练使!久仰久仰!”毛文龙抱拳,声音洪亮,“早就听闻登莱潘老爷船坚炮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铁船……真是让文龙开了眼界!”
潘浒还礼,动作标准但没什么温度:“毛总兵客气。总兵以孤军悬海外,抗虏十年,才是真正令人敬佩。”
两人目光相遇。
毛文龙在打量潘浒。比他想象中更年轻,相貌平平,眼神却格外沉稳。看人的时候,就是单纯的“看”,像工匠在审视一件器物。这种眼神让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的毛文龙都感到一丝不适。
潘浒也在观察毛文龙。此人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站姿沉稳。脸上堆着笑,可眼底深处藏着疲惫和警惕。甲胄是旧的,但擦得干净,佩剑的剑柄磨得发亮。这是个在绝境中把自己绷到极限的人。
“团练使远来辛苦,请,营里说话。”毛文龙侧身引路。
从码头到总兵府的这段路,潘浒走得很慢。
他在看。
皮岛比他想象的更艰苦。所谓的“街道”其实就是铺了些砂砾的土路,两侧挤着低矮的窝棚,茅草屋顶上压着石头以防被风掀翻。偶尔有几间像样的木屋,也破旧不堪。百姓面黄肌瘦,身上的棉衣补丁摞着补丁,眼神麻木。士兵也好不到哪去,虽然持枪站岗时努力挺直腰板,但单薄的棉甲挡不住海风寒气,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
但营寨的布置有章法。壕沟挖得够深,鹿角摆放的角度刁钻,望楼的位置能覆盖大部分死角。这是用血换来的经验。
看到这些,潘浒心里那点因为旧怨而生的不快,淡了些。
生存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总兵府里生着炭盆,但依旧寒冷。墙上挂着辽东地图,墨迹已淡。几张粗糙的木椅,一张掉漆的案几,这就是东江镇最高统帅的“府邸”。
分宾主落座,亲兵端上热茶——茶叶粗劣,水有股海腥味。
“岛上简陋,团练使莫怪。”毛文龙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团练使远来。”
潘浒也端起碗,抿了一口。很苦。
寒暄几句后,毛文龙正要切入正题,潘浒却先开口了。
“毛总兵。”他放下茶碗,声音平淡,“贵部战力不俗,天启五年夏天险些就把我潘庄掀了个底朝天啊!”
毛文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当然记得,当时南边那位国公爷派人来,说登州潘庄之主素恶于国公,欲除之而后快,请他臂助。除了口头上的好处,最打动他的是几船物资,有他们急需的粮食、盐、布匹,还有铁、火药等等。于是,他就答应了。但他对
谁知,队伍里有人拿了国公的好处,直接发难。真是逃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某管束不严,多有得罪!”毛文龙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潘浒颔首。他就是气不过,提一嘴,没打算揪着不放,再说这毛总兵要啥没啥,穷得叮当响。“今后往来,还是要按着规矩来。”
“一定!一定!”毛文龙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更警惕——这个人,记仇,而且毫不掩饰。
旧怨揭过,气氛反而微妙地缓和了些。
毛文龙搓了搓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市井商人的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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