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风雪染破庙(1/2)
腊月二十八,辰时刚过,铁山城北门瓮城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十三骑鱼贯而出。人马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一片雾墙,又被北风瞬间撕碎。
边钊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墙上的守军正将最后几桶水泼上墙垛,水流在青砖表面迅速结成冰壳,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亮。他转回头,目光扫过身后十二人。
“查装备。”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呼啸的风中清晰可辨。
十二人同时下马。动作整齐,落地无声。这是师兄亲自训练的结果。边钊怎么也没想到,师兄竟然是登来潘老爷的近卫统领。
边钊自己先查。他身高近六尺(约1.9米),铁塔般的身躯披着镶铁片的布面甲,外罩灰白色雪地披风。
右手摸向腰侧——牛皮枪套里是师兄送的那支“六连子”转轮手枪。他抽出检查,转轮转动顺畅,六发子弹填满弹巢。腰间还有两支燧发短铳,枪机上的燧石是新换的。接着是身侧的布袋里装着两枚木柄手榴弹,马鞍旁插着师兄送的双管猎枪。
那柄六尺苗刀挂在马鞍另一侧,刀鞘裹着防反光的粗麻布。他轻轻抚摸刀柄,鹿皮缠绕的手感早已熟悉如皮肤。
马都已钉了防滑蹄铁,马背上除了鞍具,还驮着干粮、豆料、备用火药和铅子。马腹裹着厚毡,据说能让马在严寒中少耗三成体力。
“哨总,查毕。”边虎凑近低声道。这个十九岁的家生子比边钊矮半头,但肩膀宽阔得像门板,背上那面包铁木牌几乎遮住整个后背。他使两柄三尺铁骨朵,每柄重三斤,寻常人单手挥不动,在他手里却轻如竹棍。
边豹站在兄长身侧,两人相貌七分似,但边豹眼神更冷,马鞍的弓袋里插着一对八棱铁锏,锏身棱线分明,是破甲的好家伙。
边钊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
边乙、边戊、边辛、边庚、边壬,这五人都是令家的老家丁,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辽阳陷落时,边钊带着家丁护着家人想要杀出城,十几口老少都死了,家丁家仆死伤惨重。如今,也就剩下他们八人了。这五人善于协同作战,是全哨的核心力量。
其余五人——蔡甲、高斌、钱贵、孙彪、覃和是他招募来的,都是与建奴有血仇的辽东汉子。蔡甲最年轻,刚满二十,此刻正下意识地摸着腰间的燧发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手别老摸枪。”边钊淡淡道,“越摸越慌。”
蔡甲脸一红,松开手。
“此次北探,范围扩二十里。”边钊翻身上马,“备御有令,务必摸清建奴游骑活动边界。遇敌,能避则避;避不了,就吃掉。记住,我们是眼睛,不是拳头。”
“得令!”十二人齐声应道,翻身上马。
除了十三人及坐骑,还有五匹备马驮载粮食和一些装备。
十三人、十八匹马以松散队形向北驰去。两人在前探路,左右各两骑侧卫,边钊率其余人居中,钱贵和覃和带着备马,整队马速不快,保持小跑,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雪原死寂。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风从北方刮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视野所及,除了白茫茫的雪地,就是枯黑的树林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偶尔有几只乌鸦从枯树上惊起,呀呀叫着飞向远处,更添几分荒凉。
边钊不断观察四周。左侧三里外有条冻河,河道弯曲,可藏兵;前方五里处有片矮林,林间积雪有被踩踏的痕迹,但不是新鲜脚印;右手方向的山坡上,几块巨石的位置……
他知道多记一分地形,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已时三刻,队伍行至义州城南约十余里处。
风更大了。边钊抬手,队伍缓停。他眯眼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有座低矮的山坡,背风面隐约露出半截灰墙。
“虎、豹。”他示意。
双胞胎会意,策马向前。两骑离队,迂回接近山坡,在距离灰墙百步外下马,持盾提兵,一左一右摸向墙根。
片刻后,边虎返回,低声道:“是座破庙,没人。偏殿屋顶没塌,能挡风雪。”
边钊点头:“进庙,饮马,歇一个时辰。”
庙确实破败得厉害。
山门只剩半边,匾额不知去向。前院积雪齐膝,几尊石兽半埋雪中,只露出狰狞的头颅。主殿的神像掉了半边脑袋,身上的彩漆斑驳脱落,露出里头泥胎的本色。经幡碎成布条,在穿堂风中无力飘荡。
但偏殿还算完好。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但梁架未塌,四壁也完整。最重要的是,这里背风,比外头要缓和许多。
边虎、边豹先入内探查,确认没有埋伏、没有陷阱。边钊才带其余人牵马进入偏殿旁边的残破僧房——那里有半截屋顶,能勉强遮住马匹。
“乙、戊,你们守门口。辛、庚,上墙,了望。”边钊快速分派,“其余人,卸鞍,饮马,喂料。记住,马比人金贵。”
众人默声动作。卸下的马鞍整齐码在墙角,豆料倒进皮兜挂在马嘴边,水囊里的水已冻成冰坨,得放在余烬未熄的小火堆旁慢慢化开。
边钊亲自检查偏殿。殿内空间不大,约三丈见方。正面有座神龛,供的不知是哪路神佛。两侧墙壁有裂缝,窗户只剩木格子。
“找东西遮窗。”边钊说。
边虎从一匹备马上取下备用的油布篷,几人合力,用短刀裁开,钉在窗格上。殿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从篷布缝隙透进的微光。
“可以生火了。”边钊道。
边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引燃早就备好的一小堆枯枝。火苗蹿起,殿内有了光和热。众人围坐,有人拿出冻硬的饼子放在火边烤,有人检查自己的装备,有人闭目养神。
蔡甲靠在墙角,眼皮开始打架。雪地艰难跋涉,加上此刻难得的温暖,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
“咻——!”
破空声尖锐如鬼啸。
蔡甲猛地睁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黑影擦着边钊的脸颊飞过,“嘭”的一声巨响,凿入边钊脑袋旁边的神龛。
木屑炸裂。那支箭竟有短矛粗细,箭镞是三棱凿子形,深深钉入木质神龛,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敌袭!掩蔽!”边钊的低吼几乎与箭矢同时响起。
边豹一脚踢散火堆,燃烧的枯枝火星四溅。所有人瞬间滚向掩体——边钊扑向神龛后方,边虎、边豹滚到两侧墙根,边乙等人缩到佛台底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咻咻咻咻——”
箭雨从三个方向泼洒而来。穿透窗上的油布篷,钉入墙壁、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夺夺”声。有一箭擦过边虎背上的木牌,铁箭头与包铁边缘碰撞,迸出一串火星。
箭矢力道极大。边钊亲眼看见一支箭穿透两寸厚的木板,箭头从另一面探出半寸。这是建奴马甲专用的重箭,三十步内能贯穿双重甲。
“至少十人。”边钊靠听力判断箭矢来向和密度,“正门三个,西墙四个,东墙……三个以上。是建狗噶布什贤!”
他话音未落,东墙外传来建奴语的吼叫声,急促而凶戾。接着,更多的箭矢集中射向东墙窗户——敌人发现了他们的位置。
“虎、豹!”边钊吼道,“手榴弹,东墙。乙、戊,燧发枪,压制正门。其余人,短枪准备近战!”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
边虎、边豹同时动了。
两人从腰间摘下手榴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拉环。
心中默数:一、二——
奋力掷出!
两枚手榴弹穿过破烂的窗格,飞向东墙外预估的敌人聚集处。
“轰、轰……”
几乎合并的巨响。火光在窗外一闪而逝,随即是破片撕开空气的尖啸、砖石崩裂的哗啦声,以及——建奴凄厉的惨叫。
“啊——!”
“我的眼睛!”
“明狗有震天雷!”
建奴语的咒骂和痛呼杂乱传来,东墙外的箭雨明显一滞。
同一时间,边乙、边戊从佛台后探身。两人手中各持一支燧发手铳,枪口对准正门方向。那里,几个黑影正试图撞门。
箭雨只停了不到五息,随即更疯狂地泼洒进来。这次箭矢更密集,更有压制性。
正门被猛撞——是木桩,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向内凸起,木屑纷飞。
“他们要破门了!”边辛吼道,“准备!”
边钊拔出了苗刀。六尺长的刀身出鞘,寒光如水。他深吸一口气,八极拳的桩功自然下沉,双脚如生根般扎在地上。
“轰隆——”
正门终于被撞开。木屑横飞中,几个披重甲的身影嚎叫着冲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一柄虎枪——枪头一尺二寸,带倒钩,是破甲的利器。他冲锋的势头极猛,虎枪直刺边钊面门。
边钊不退反进。苗刀太长,在狭窄空间本是劣势,但他步法诡异,侧身、旋步,刀随身转,一记“横扫千军”不是砍人,而是扫向虎枪的枪杆。
“砰!砰!”边乙、边戊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一个披甲建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铛!”
金铁交鸣。边钊手中苗刀厚重的刀背砸在枪杆上,那建奴虎口一麻,冲锋势头被硬生生带偏。边钊趁势进步,刀锋上撩,直削对方咽喉。
建奴疾退,枪杆回挡。但边钊的刀法连绵不绝,一刀未尽,二刀又至。八极拳“硬开硬进”的发力方式融入刀法,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那壮汉连连后退。
另一边,边虎、边豹已与另外两个建奴接战。
边虎的铁骨朵砸向一个持顺刀的建奴。那人举刀格挡,但铁骨朵的重量远超顺刀,“铛”的一声,顺刀被砸得向下沉去!边虎顺势进步,另一柄铁骨朵横扫对方膝盖。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建奴惨叫跪倒,边虎补上一记,铁骨朵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边豹的战斗更凶险。他的对手使一柄厚背砍刀,刀法狠辣,专攻下盘。边豹双锏舞动,八棱锏专找对方关节、手腕、脚踝。一次交击,边豹左锏砸中对方刀背,右锏如毒蛇出洞,直戳对方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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