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正月十五潘毛会(2/2)
“团练使啊。”毛文龙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您看,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您这次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看文龙这个糟老头子吧?”
潘浒没接话,等他下文。
“咱皮岛穷,要啥没啥。”毛文龙继续道,语气活脱像个诉苦的小贩,“但天可怜见,这辽东地界,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上好的老山参,年份足,品相好。貂皮、鹿茸、熊胆,都是好东西。还有这乌拉草——”
他转身从墙角抓起一把干草:“您别小看这草,冬日里垫在鞋里,比棉花还保暖!咱们辽东汉子就靠这个过冬。”
潘浒接过那束草,捻了捻。纤维粗糙,但确实干燥蓬松。
“还有东珠。”毛文龙凑近些,声音更低了,“黑龙江里捞的,颗颗圆润,拇指大的都有!这要是送到江南、京师,一颗少说百两!”
潘浒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冷笑。
“毛总镇。”他把乌拉草放回桌上,“人参、皮草、鹿茸,我要。乌拉草,新奇,可以要。唯独这东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不、信。”
毛文龙一愣:“团练使这是……”
“东珠产自混同江、黑龙江,如今都在建奴控制之下。”潘浒慢条斯理地说,“毛总镇能弄到少许,我信。但要说‘稳定货源’……莫非总镇和建奴的贸易线,已经畅通到可以大宗贩运东珠了?”
毛文龙脸色变了变,随即一拍桌子:“团练使这是哪里话!文龙对朝廷、对大明忠心耿耿,岂会与建奴勾连!这东珠……是早年存货,还有从朝鲜那边辗转弄来的!”
他朝外喊:“来人!把库房里那盒上品东珠取来!”
片刻后,亲兵捧来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红绸衬底上,二十余颗珍珠静静躺着,大小如黄豆,泛着柔和的莹白光泽。
潘浒拿起一颗,对着窗外光仔细看。珠体圆润,光泽均匀,表面有极细微的生长纹。他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珠面——真珍珠会有粉状脱落。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黄铜小筒——单眼放大镜,凑近观察珠孔和内部结构。
毛文龙看得眼皮直跳。这潘浒……也太较真了。
良久,潘浒放下珠子和放大镜,点点头:“成色尚可。但毛总镇,我要的不是一盒两盒,是长期、稳定的供货。你能保证吗?”
毛文龙沉吟片刻:“不敢瞒团练使。东珠……确实不易。但人参、皮草、乌拉草、木材,要多少有多少。东珠,我尽力。”
“好。”潘浒不再纠缠,“那我们来谈谈,毛总镇想要什么。”
毛文龙精神一振,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单子,展开铺在案上。这单子本来是打算派人送去山海关,找蓟辽总督、找朝廷“讨饭”的。
“粮食。”他指着第一条,“最急。岛上存粮只够半月。大米、粟米都成,哪怕是登州出产的甘薯、土豆也行,能吃饱肚子都成。”
“棉布、食盐、铁料。这些是过日子和打造兵器必需的。”
“然后……”他舔了舔嘴唇,“自生火铳……尽量多给点。火炮,前番给的6磅炮和12磅炮,虽然马拉着就能跑,可还是太重了,不利转移,再小些会更好。还有药子,潘庄的定装药子极好,跟建奴干仗,铳放得快了许多。再就是盔甲,八瓣铁盔和镶铁棉甲。”
全是维系东江镇生存和战力的命脉。
潘浒扫了一眼单子,心里快速估算。
“毛总镇,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您开价!”毛文龙咬牙,“只要我皮岛拿得出来!”
潘浒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开始写。写完后撕下那页,推到毛文龙面前。
“这是价目。一石大米换五张上等貂皮或者三十斤乌拉草。”
“自生火铳一支,一斤老山参或十张上等貂皮。”
“三磅轻炮一门,换上等东珠一颗,或中品东珠五颗,或上等老山参二十斤。六磅炮,加倍。”
“定装弹药、棉甲——这些不大值钱,每支火铳随铳送一百发和一副盔甲。”
毛文龙看着那串数字,脸皮抽搐。这价……黑啊。一支火铳就要一斤老山参。眼下,建奴垄断了人参、东珠交易,却又派人向关内走私人参,上等人参价格涨到了每斤百两左右。
可他没得选。
“团练使……这价,能不能……”
“不能。”潘浒打断,“毛总兵,我的自生火铳和大炮比火绳枪打得快,也更远。铁盔和镶铁棉甲,都是用好钢制成,建奴的披箭三十步外射不穿。一分钱,一分货。”
毛文龙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就按团练使的价!但……第一批货,能不能先赊一半?岛上实在周转不开。”
潘浒看着他,忽然问:“毛总镇,你手下还有多少能战的兵?”
毛文龙一愣:“满打满算……一万二。真正能拉出去野战的,不足八千。”
“好。”潘浒点点头,“第一批货,我可以先给三成。剩下的,用战功抵。”
“战功?”
“今后半年,你东江镇每斩获一颗真奴首级,抵银十两,包衣阿哈不算。若是军官,达旦五十两,牛录额真一百两,甲喇额真五百两,固山额真五千两。若是代善、阿敏这等大贝勒,五万两一个。如何?”
毛文龙眼睛亮了。这是逼着他去跟建奴拼命,但……也是条活路。
“成交!”他伸出手。
潘浒也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他有件事没说出口,就是皮岛其他诸岛上的平民。他本打算与毛文龙商议,将多出来的人交给他,转移到陆地上,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让东江兵减负、重整上阵这个事情得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另外。”潘浒补充,“我的船队,今后途径毛总兵诸岛,请勿拦截。当然,我会按市价付过路费。”
“这个好说!”毛文龙满口答应。
交易达成。毛文龙唤来书记官,当场拟了两份文书,双方签字画押。一份留在皮岛,一份潘浒带走。
放下笔,毛文龙才像是卸下重担,靠回椅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他看向潘浒,问出了憋了一上午的问题。
“团练使。”毛文龙斟酌着词句,“您这次率巨舰精兵北上,所为何事?若是需我东江镇行个方便——比如借道、补给,甚至联手做什么——但说无妨。”
他其实有点担心。潘浒实力太强,万一目标不是建奴,而是他毛文龙,或者想在辽东沿海插旗占地……
潘浒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据某所知,建奴近日必渡鸭绿,入寇朝鲜。”
毛文龙瞳孔一缩。
“高丽国的义州和毛总兵的铁山城,首当其冲。”
毛文龙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某此番来,其一,给建奴找些不痛快。”潘浒顿了顿,“其二,麾下新练成军,需见见血,知道建奴八旗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帐篷里一片死寂。
毛文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建奴要打朝鲜,他隐隐有预感。边境摩擦增多,斥候活动频繁,这些都是征兆。但他没想到潘浒如此肯定,而且……如此轻描淡写。
“给建奴找些不痛快”、“练练兵”……
那可是数万建奴八旗!是萨尔浒、沈阳、辽阳、广宁一路杀过来的虎狼之师!在这个潘浒嘴里,怎么跟收拾鸡鸭似的?
良久,毛文龙才涩声开口:“团练使忠义!若能重创建奴,文龙与东江镇上下,感佩万分!若有需配合之处,文龙必竭尽全力!”
他说的是真心话。如果潘浒真能在铁山城挡住甚至重创建奴,东江镇的压力将大减。但同时,他心中凛然:此人所图非小,行事霸道,实力深不可测。未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有毛总兵这句话,便够了。”潘浒起身,“时辰不早,某该告辞了。”
毛文龙连忙起身相送。
走出总镇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潘浒的护卫早已列队等候,见主人出来,无声收枪,转身,步伐整齐地走向码头。
毛文龙一直送到岸边。
小艇离岸时,他站在码头上,朝潘浒拱手。
潘浒身姿笔直,对着毛文龙还有整座皮岛,抬起右手,指尖齐眉,神情肃然。
毛文龙一怔,旋即释然。这应是登莱团练特有的军礼,看起来很怪……又颇令人振奋。
他莞尔,目送远去的小艇。直到潘浒登上“靖远”舰,直到舰上烟囱再次喷出黑烟,直到明轮转动,整个舰队起锚,缓缓转向,朝着北方——铁山城、义州的方向——驶去。
黑烟在海平面上拉出长长的痕迹。
“总镇。”毛有杰凑过来,低声问,“这潘浒……靠谱吗?”
毛文龙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那份还带着墨香的贸易文书,又望向北方渐渐缩小的船影。
良久,他才低声说:“传令铁山城杨宽,备战。再传令各岛,收紧防务,哨探放出百里。”
“靖远”舰舰桥上,潘浒最后一次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皮岛。
引擎轰鸣加剧,明轮掀起更高的浪花。整支舰队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劈开渤海冰冷的海水,直直的刺向北方。